李志傑/Kiss kiss又是kiss
啵啵聲是生活的背景音
西班牙作家米格爾·德利韋斯在小說《與馬里奧在一起的五個小時》中,有段文字寫到:「卡門送走最後一位弔唁者,關上門後,她疲憊地將頭靠在冰冷的牆上,雙唇因過多的禮節性親吻而有些紅腫。」
這令人詫異的「紅腫」並非文學性誇飾,而是生活紀實,也是我剛到西班牙面臨最真實的文化震懾。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彷彿是由無數個響亮的親吻堆疊而成。
這毫不保留的熱情,誰都能隨手拈來,就像地中海陽光,暖得自然、暖得理直氣壯。從街角麵包店到銀行櫃台,從三歲娃兒到九十三歲老奶奶,清脆的啵啵聲是生活的背景音,親密而又自然。更不可思議的,竟有人當街驟然停車,只為與友人擁抱貼頰。而後方車輛靜靜等著,似乎也沒人趕時間。
後來有人告訴我,這習俗源自中世紀,貴族近身相貼,表示未暗藏武器;也有人認為源於基督教「聖吻」,象徵兄弟間的純潔情誼。不過,如今多數場合已趨於含蓄,尤其對女性,只需輕輕貼貼臉頰,佯裝出聲響即可。
左右哪邊先來都有講究
既然來了,不免隨俗。初見面,雙手輕搭對方手臂,左右臉頰各親一下,微笑地附上一句問候。但若是遇見熟人,場面可就喧鬧了,非得大力拍肩、擁抱,再補上兩記貼面,這友情之吻才算完整。而長輩捧起小輩臉頰,響亮一聲,是親情之吻。至於伴侶的愛情之吻,自然得吻得細緻綿長,且隨時補上新的。
不過,當這些親吻落於現實,滋味可就千百種了。比如曾迎向一位儀態端莊的夫人,滿心以為會是絲綢般的香軟,哪知她臉頰有根鬍鬚,許是常刮,硬得像根針,刺得我差點出醜,忍著痛,還得努力笑得比誰都自然。反倒是某些大漢濃密的落腮鬍,不一定粗得扎人。
有些細節則在跨越國界時顯得尷尬。某回與一位普羅旺斯姑娘相見,我按西班牙習慣貼兩下便直起身。哪知一抬頭,空氣像是凍結了——她仍半閉著眼、唇瓣微啟,停格空中等著那未落的第三吻。之後我才知道這親吻禮名堂可多了,不同國家、不同地域,親幾下、左右哪邊先來,都有講究。往後只要碰上不確定國籍,我總是稍微放慢動作,悄悄觀察是否還有對方迎來的面頰。
不禁想起宰相婁師德
另外還有段小故事,發生在朋友的農莊。那天,一位身材魁梧的老先生向我走來。見他留著如猶太教「拉比」般的大鬍子,我心裡一陣嘀咕,那麼濃密,到底該從哪去迎?他快速上前,熱情地一把摟住我,結結實實左右各來了一記。那粗糙的鬍鬚、濃烈的大蒜與茴香酒氣,一切感官都在混亂中過去。半晌,老人家才鬆了手。
突然,兩道濕漉漉的唾液,像蟲子般,沿著臉頰,緩緩往下蠕動,涼涼的、癢癢的。我心底一陣恐慌,手帕在口袋,不能拿;想偷偷側臉蹭肩,不行,太猥瑣。那一刻,我不禁想起了唐朝的宰相婁師德──人家朝你吐了一臉唾沫,怎麼辦?看樣子,我只好效法古人精神,任它自然風乾了。
好像有點懂了,卡門為什麼會為弔唁者而腫了雙唇。這片土地的滋味,有點尷尬,有點濕潤,但絕對是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