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綾仙/牆上那件歪斜的作品
午後陽光以三十度角斜射,靜靜映照在客廳光潔的瓷磚地板上;這間屋子始終維持著絕對的秩序,書架上的書脊按高度整齊排列,沙發靠枕總以四十五度角精確對齊。
不符我審美的,兒子的傑作
我習慣生活在一個由水平儀定義的世界裡,這是我對抗外界混亂的堡壘,也是身為成年人的一種安全感──源於掌控的踏實,我以為只要足夠精準,生活就不會出錯。
因此,當就讀國小的兒子鎮日於角落忙碌時,起初我並未在意,將那些散落滿地的木屑視為微不足道的背景音,埋首於電腦前處理圖檔,手握繪圖筆,全然沒有察覺一場關於生命力量的風暴,正從回收的廢紙板與拾獲的雜物中醞釀而生。
「媽媽,這是我做的。」當他轉向我時,滿臉期待。但是映入我眼簾的,卻是一場視覺災難──一件由乾硬樹脂、變形瓦楞紙和斷裂吸管拼湊而成的物件,微微歪斜,邊緣粗糙得彷彿被動物的鋸齒啃食過那般。在我的審美觀念裡,美應該是理性且克制的,內心深處那股強烈的抗拒,不僅是對醜陋物件的排斥,更是一種精緻生活被打破的焦慮。
「我想把它掛在那裡,正中間。」兒子指著客廳那面我特意留白、用以維持空間呼吸感的粉白牆面。
我深吸口氣,勉強擠出虛偽的開明:「好,如果你覺得完成了,就掛那裡吧!」
我看著他搬來墊腳凳,小小的身影竟顯得那麼堅定,他全神貫注地將「傑作」釘上牆;那一刻,歪斜的線條在純白牆面前格外刺眼,彷彿無聲挑戰著我對完美的堅持。我暗自盤算,等到他興致褪去,我要花多少時間填補釘孔,才能讓這片牆恢復原狀。
但兒子掛好後並未跑開,而是靜靜坐在地板上,抬頭專注地凝視。
我看著他,腦海中突然浮現石縫間逆光生長的草木──形態雖扭曲,卻有著破土而出的頑強,我驀然意識到,身為大人,我們太習慣在安全框架內評價成果,卻忘了蹲下身來,體會創作過程中的真摯。
摔碎的作品,與我們的縫補
隨著作品掛在牆面的時間增長,客廳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兒子展現出前所未有的自信,他常牽著我的手介紹,這些錫箔紙是北極星,那些纏繞的塑膠繩是亂流……乍然驚覺,我的放任竟成了他翱翔的助力。
但在某個周末,我搬動梯子準備更換燈泡時,一個重心不穩,手肘重重撞上作品,時間彷彿凝固,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塑膠物件與吸管紛紛脫落,整件作品在地板上摔得支離破碎。
那瞬間,內心一閃而過自私的念頭,牆面終於可以回歸潔白了;但隨之而來的,是對兒子即將面對失落的恐懼。我慌亂地蹲下身,試圖在兒子放學前修好它,但我愈急著想黏回對稱的位置,碎片愈是不聽使喚。
為了彌補,我帶兒子去逛市集尋找靈感,在那裡,我們看見老師傅用滿是厚繭的手指捏出不圓潤的陶碗,也見到老農兜售帶有蟲蝕痕跡的有機蔬果;我突然明白,我一直守護的「完美」,或許只是一種不容許錯誤的死寂,那些歪斜與瑕疵,才是生命中最真實的產物。
回到家後,我選擇誠實向兒子道歉。這一次我沒有用高傲的姿態指導,而是輕聲問他:「對不起,媽媽弄壞了它,你可以教我怎麼排北極星的位置嗎?」
我們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對散落的碎片,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參與他的創作,而非站在一旁評頭論足;當我的雙手沾滿膠水,不再精準計算比例時,竟意外找回了手作的溫度,這不僅是作品的修復,更是對教養與生活的另一種看見。
如今,那件修復後的作品依然歪斜,掛勾處甚至留著我笨拙補救的痕跡,但我望著那面牆,心中湧上一種巨大的滿足感。
這件作品不斷提醒我,家庭教育不該是修剪枝椏的剪刀,而應是滋養可能性的土壤,我們總為不對稱感到焦慮,卻忽略了生活中的不完美,反而能勾勒出最動人的風景。
原來,最深刻的教養,是學會與孩子一同在斑駁的光影裡,看見生命本質最燦爛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