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晨/鹽
蕨類鋪滿地面,一層疊一層,濕潤而有彈性,腳步踩下去沒有回聲。群山樹幹筆直,枝條在頭頂交錯,把光線切得零碎,森林在這裡合攏起來,整條山徑被綠意重重包圍,前後左右彷彿都看不見出口似的。
幾個人排成一條細長的線,背包晃動接著往前。有人低著頭專注踩點,有人微微側身避開橫出的枝條。走了一整天,每一次大汗,早已把鹽分帶走,把體內的海水往外傾倒。
疲勞開始在身體裡結塊,我腳步放慢,抽筋那瞬間我猛地停了下來,只能站在蕨海裡調整呼吸,詹偉雄大哥把鹽遞給我,補鹽,讓肌肉重新化學調節。我用手背擦汗,長袖衣著上留有白色的鹽痕,那是微微發黏的結晶層。
「鹽是我們唯一食用之岩。」
清晨,能高安東軍萬里池畔的高山仍罩在薄霧之中,光線尚未完全展開。谷地鋪著一層冷白的霜,草叢與低矮灌木被凍住,色澤被壓低,只剩灰綠與寒氣瀰漫其間。鹿群靜靜立在空地上,身形結實,彼此拉開距離,卻不曾離散;牠們的背脊、額頭與耳緣覆著一層白霜,一夜未散的寒意仍停留彼身。
牠們沒有奔跑,只是等待。整個夜晚,為了鹽分而守候──帳篷邊、布料上殘留的汗味,地面人類留下的尿跡,都是牠們渴求的訊號。天色轉亮時,霧層逐漸退開,淡淡的日光從山稜後滲落,映在鹿安靜的瞳孔與覆霜的咖啡毛色上。牠們低頭、抬頭,偶爾轉身,蹄子踏過結霜的地,踩出細微而堅硬的音聲。
「鹽,從最純淨的父母──太陽與大海──誕生而來。」
帳篷裡人醒來。拉鍊輕拉,冷空氣湧入。我走出帳外,為了小便,腳步刻意放慢。就在這時,我與鹿彼此對望。遠處的山巒仍籠在霧中,尚未完全顯形。鹿兒在寒冷中聚集,為了身體所需的那一點礦物質鹹味,安靜耐心,與禾本植物與人同立山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