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停／重回海上尋訪祕境與青春

原以為遠離青春便與乘風破浪無緣，只能乘坐遊艇於船艙側臉向窗，看波波潮浪自遠逐來，觸抵船身後便悻悻然離開，於無際海上等候另回風起，或與偶然經過的鷗鳥交換流浪訊息、回想當年戲浪追風的狂勁。風平浪靜是祝禱，雨絲如銀線連成變換簾幕、時而打亂既定行程，海上船隻似無關聯，經行之浪卻相互牽引、彼此晃動。

啊！多久未曾親近大海、感受那水藍波動的深厚與寬廣。

歡喜出航，重回大海懷抱

義大利馳名的藍洞（Grotta Azzurra）位於卡布里島西邊。這日天氣晴朗、潮浪剛好，藍洞幸得開放。一早離開島上旅店搭乘快艇歡喜出航，陽光照來、海風拂面，回頭望，堆砌島上的房樓及一根根佇立港邊的桅杆漸遠。石灰岩山勢沿著島嶼邊緣延伸，灰白、青綠相映，天然布景層層推開。船出港灣，周旁湛藍加深變厚，放大的波浪形成一窟窟洞穴，快艇受其衝擊不停晃動，看似平靜之海卻極顛簸，滾滾浪潮將船隻一會兒拉高、一會兒壓低，深藏記憶裡的暈浪感覺瞬間被喚醒。

我深呼吸，環顧周圍一片藍，快艇積極前奔，條條繩索牽拉著小舟似母鴨帶領小鴨，船夫盡情搖槳，無數小船散布海上，遊興自四方歸往同一方向。左側偉壯的山勢連亙，自然散發出懾人氣勢。快艇歇停後船身晃動得更劇烈，整船跳踉滿溢著興奮。將載我們入洞的小舟陸續靠近，船夫深邃的輪廓於陽光映照下漸地清楚，我心跟著緊張起來。啊！舟晃若此，如何自此船過渡至他船？大船尚且如此，小舟可會翻覆？心緒混亂如炕上著火的豆子。

潮流不待人，刻不容緩，同行遊客一個個被拖下船。無法顧及退化僵直的膝蓋，轉身不順，粗壯手臂已將我推送至小船，與另二位婦人相依靠，隔著船底木板感受潮浪的撐持與衝擊。體型壯碩的船夫如童書中的海盜，無法多做聯想，他挺身撐破潮浪便將船推往山壁，壯闊山壁占滿視野，小船將被吞沒。我半躺著，自船夫粗獷的腿縫瞧見山之小口愈益逼近，驀地他蹲坐下來、頭彎低，小舟瞬間便入洞內。

進入藍洞，親臨神奇祕境

初入洞時一片闃黑，繞過幾層海蝕洞壁即見整片藍。自洞口折射進來的光線將潮水映成藍色，藍光如自水底透出，晶瑩透亮，寶藍時呈螢光色，又隨觀看角度轉成深藍，似受天啟而成的奇蹟。方才神色猛烈的船夫此時柔和並唱起多情的義大利民歌。藍光似琉璃及流動的水鑽，渾厚的歌聲環繞，小舟於穴內一圈圈繞轉，多變水藍化作漩渦，將人引入豐富想像……

相傳此處曾為羅馬皇帝提比略的私人浴場，且在其中建造了豪華的宮殿與神殿。古典文學記載為海神波賽頓及其子崔頓的隱密住所。1826年德國詩人兼畫家奧古斯特·科皮施與友人無意間游入驚豔之餘撰文描述，藍洞從此一夕成名，成為十九世紀歐洲貴族的壯遊聖地。後續遊記、詩歌與小說中，常被賦予世外桃源、海妖仙境或療癒祕境的隱喻，認為能滌洗身心、擺脫孤獨。

我睜大眼睛不敢眨眼，務將眼前景致全然印入腦海。船夫悠揚的歌聲相接連，於洞穴中形成奇妙回音，時空移轉，壁上湮滅模糊的圖像似又顯出……

船夫再次彎低身體，如阿里巴巴於洞口喊了聲芝麻開門便出洞外。洞旁斜坡階梯上排滿候船人潮，一艘艘載客平底船於洞前等候進出，短短不及十分鐘的經歷如夢一場！

我直硬的身子於旁人強力協助下重回快艇，同伴一個個看似疲累卻難掩心滿意足的喜悅。船身晃搖不已，方才的驚懼不適應此刻轉成享樂，心底暗自期望浪再大些，讓我遺失的活力施展得更徹底，是否我已習慣海的律動並尋回年輕時的自信與愉悅？

不遠處雲氣集聚，何時洞口又將關閉，任誰也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