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佩嫆/人生親像一場夢
媽媽總是記不清我幾歲。
國小二年級,她帶我去衛生所做抽血檢查。護理師一邊以酒精棉球消毒,一邊問:「這囡仔今年幾歲?出生年月日?」
「啊?」媽媽竟然瞬間石化。
我努力壓下對打針的恐懼,閉眼用力擠出一串數字:「八歲,○○年○○月○○日。」護理師連連稱讚我好聰明。媽媽這才呵呵傻笑:「飼四个囡仔,傷無閒,袂記得啊!」
高三時,她拿東西來學校給我,卻跑到我高一時的教室,找不到人。問了一陣子,終於找到我後說:「啥……你欲畢業啊?」她驚愕得如同一覺醒來,赫然發現女兒已滿十八歲。
前陣子回家,見我總是留下許多剩飯剩菜,她不斷碎念「賰遐濟,拍損、拍損」。我說她煮太多,不適合近四十歲的我。她整理著餐盤,詫異又謹慎地問:「……你欲四十歲啊?」
有日下午,她從市區診所領藥回來後,坐在平常幫客人電頭毛的高腳椅上,前後搖晃著一雙短短的腿,望著窗外發呆。安靜得異常。
我喚她幾聲。她如夢初醒,說付掛號費前,櫃台人員遞給她一份文件簽名。領藥多年,從未被要求簽過任何文件。困惑地接過那張紙,上頭寫著—— 澎湖縣民滿六十五歲免掛號費。
我問:「所以你原本不知道自己今年幾歲喔?」她搖搖頭說:「無啦,只是感覺日子過甲足緊。人生親像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