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維瑀／再見多鄰國

就學個五分鐘不好嗎？

說起來，我一直認為「三分鐘熱度」這句家長對於小孩的勸誡，算是數一數二傷人的。那意味著你不專心致志，你一度投入卻又散漫，最終什麼拿得出來的成果都沒有。

很狡猾地，為了不被批評，我很少向旁人透露我有了什麼新的興趣，於是我曾不張揚地，默默去上過吉他課，大學去參加國標舞社團，然後每隔一陣子，我總會洗心革面式地狂買好幾本學習語言的書。結局也就是那樣：吉他被我棄置在一旁，最後送給了朋友。國標舞社團沒再露面。本本語言書籍堆疊在一起積灰，甚至我忘了自己買過哪些版本，下一次希望新生時，竟然買到幾本重複的。

在現實世界棄坑，總會遺留下實體的一些東西，例如吉他的pick，便宜的舞鞋（幸好沒買太昂貴的），又或者健身房一年期的會員證（只去了第一個月，這個倒是花了比較多錢），它們有點像是證據，我對於這些物件幾乎不會留戀，咚一聲丟入垃圾桶，告別我的一場場失敗。

近來沒有留下物質證據的，可能是「多鄰國」。

多鄰國是一款語言學習App，代表的吉祥物是綠色的貓頭鷹「Duo」，人稱「情勒鳥」，牠會每天提醒你，你今天還沒有去學語言，你到底怎麼了，就學個五分鐘不好嗎？

牠時而溫柔，時而殘暴，時而對你寄予希望，時而對你失望透頂。太久沒有打開App，充滿朝氣的鳥會變得愁容滿面，狠狠瞪著操作手機的你。

曾有一度，官方社群還發布Duo死亡的消息，而牠死前正在等待你去學語言。

太慘了，我想。然而不管如何，那終究是假的，Duo可以死而復生。現實中真正殘酷的是多鄰國的股價，在這個世代，備受考驗的商業模式。當你成功，你的一步一腳印似乎都是成功學，路徑得以被研擬複製，讓世界無比安心。當你失敗，你走過的每一步則都被拿來預示衰敗的開端。

看來這緣分也就到此了

我想像著那些大家棄的坑，裡頭黑暗冷清，恍若一種失敗。

一開始，我是不知道自己連每天五分鐘都做不到的。還處在一頭熱的我，每天打開App，日復一日跟著指示，念出白飯、水、沙拉的日文，對著手機螢幕說：「花小姐早安。」「健先生晚安。」我感覺自己如此上進，同時也有些困惑，我到日本旅遊要去哪裡找花小姐與健先生。

從小我聽過，養成一個習慣需要二十一天，近來則有研究說，平均其實需要六十六天。總之，我沒能撐到第六十六天。買了一年的會員，只學了或許不到一個月，Duo變得終日頹靡。

直到後來，友人說有家庭方案，問我要不要加入。我跟他說我曾買了一年，結果半途棄坑的故事。但家庭方案啊……好像有點迷人，這次不再只有我一個人，而是能看到大家的學習動態，或許有機會持之以恆。

我又再次入了這個坑，於是開始重頭來過：飯，水，健先生，花小姐。

然後有一天又停滯了，寫這篇文的昨天，多鄰國推播通知我：我真的要走了哦，三十天都沒碰一下日語，看來這緣分也就到此了……

但我不再像過去那樣感到如此罪惡，我漸漸理解，有些久未去過的坑，有可能是你已經把太多力氣放在別處，例如工作專案，例如活下去，有時日子會有一陣難以言說的低迷，迷途的時候，你光是繞圈便已力竭。

我在心中告訴Duo，現在我很疲憊，所以我不想打開App。

有時棄坑並非哪一方的錯，不是誰無趣，誰更有趣，或純粹努不努力的問題，它就像一面鏡子，反映出你當下的狀態。

Duo，我只是需要蓄積一些力氣，有一天，我會再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