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莉/鄰座的節拍器
舞台燈光亮起,那場慈善演奏會,在幾十把大提琴的低鳴中開始了。
台上沒有職業交響樂團,只有兩位大提琴老師領著數十位同好,排成半圓弧形。團員中,有人已拉琴多年,也有好幾位和我一樣,仍是摸索中的新手。我們都並非科班出身,只是在人生半途被大提琴的聲音吸引,便一頭栽進琴弦之間。
這次演出的曲目,有《阿甘正傳》和《侏羅紀公園》。過去在電影院聽見這些旋律,只覺得有的溫柔,有的壯闊;如今化為譜架上密集的音符,才知道流暢樂聲的背後,也有令人手心冒汗的時刻。我負責大提琴第四部,阿甘的羽毛在銀幕上飄得很輕,我的琴弓落在弦上卻重得很;恐龍的腳步震動大地,而我胸口的慌亂也不遑多讓。
樂聲一起,聲部交錯。我最怕的不是拉錯音,而是在全體休止的靜默裡琴弓未停,獨自發出不該存在的聲響;更怕該進場時眾人的弓都已落下,我的弓還懸在半空不知所措。老師看出我的窘迫,特地安排一位節奏穩定的學長坐在我身旁。他頭髮有些灰白,神情安定,右手起落穩健。
正式演出時,觀眾席一片安靜。沒有指揮的舞台上,我們聽著音樂進場。我原本專注在樂譜上,但樂曲行進到節奏變換處,忽然慢了半拍。愈急著追上,左手按弦與右手拉弓的動作,便愈難以協調。
失去節奏時,我用餘光尋找身旁學長的右手。他的手腕一起一落,像只準確的節拍器。只要他的弓還在弦上,我便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他一停,我也立刻收住,不讓琴聲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冒出來。
就這樣,我跟著學長的弓法,平安穿過恐龍的追擊,也走完了阿甘的旅程。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掌聲在台下響起。我跟著大家起身鞠躬。收妥樂譜準備下台前,我轉頭看向鄰座,那隻帶領我走過整場演出的右手,正平穩地將琴弓收進琴盒裡。
原來有些扶持,不必說出口。只要在你慌亂時,有人安穩地在身旁,就足以讓你重新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