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零雨

聯合報 生活副刊編輯室
第十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零雨。圖/生活副刊

得主:零雨

近三年內作品:《白翎鷥》

評審團推薦代表作:《木冬詠歌集》

獎金:新台幣101萬元暨獎座壹座

評審團:王德威、唐捐、陳佩甄、陳國偉、楊佳嫻、楊翠、鍾文音(按姓氏筆畫序)

主辦單位:聯合報、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

【頌詞】唐捐、楊佳嫻/融七彩於一白

零雨久已為當代「詩人中的詩人」,創作力綿密而悠遠。她寫於1990年代的三部詩集《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已樹立一種堅實的風格。首先,她創造了極省淨而深刻的筆法,少修飾語,低彩度,剔除表層的因果敷衍,有如陶詩之「融七彩於一白」,反顯得格外豐腴而耐讀。其次,她深體於漢字、漢語及其背後的文化傳統,又常借鑑於歐美資源,故常能巧用古典,生出新穎的詩意。一詞一句,俱耐溫存。再其次,她能以詩建構出一套世界觀與歷史觀,詠田園而見神話,敘家庭則藏寓言。所寫雖多出於個人體驗,卻每扣觸屬於人類的、宇宙的層次。此外,零雨的詩句富於持續向下一行推動的力量,行動多於說明,充滿人與世界互動的歷程,因而特具詩意的演出感。

零雨有時被視為隱士,靜美而自足,但她又深入城郭市井,充滿人間情懷。長年來往台北與宜蘭之間,她寫火車與鐵道,如〈父親在火車上〉、〈我和我的火車和你〉,隧道與速度,黑暗與掠影之間,寫透有生之溫涼。另寫台灣東北角如〈頭城──悼F〉、〈龜山島詠嘆調〉等,已形成地標式的文學風景。此外,〈女兒〉組詩寫出女性的過去與未來,她們「發明了二十世紀的波浪」且前仆後繼;〈捷運(2014)──致W〉借城市列車上演穿越劇,百年前的知識分子來到當代,思索與差異共存的意義,嚮往「同志蜂擁進出的未來」。詩人自云,見世間暴亂與不公,「內心著火」,同時又像「一座隱藏的水庫」,她的詩行就這樣銘刻著水火交攻的歷程,從而暗藏深厚的批判性。

最新詩集《白翎鷥》,相較於過往創作,取材更趨於生活化,詩句更直截明快,為了襯托那最後一擊,那普通生活裡的恐怖與甜蜜。如〈萊爾富〉寫六叉路口,天雨欲來,烏雲疾撲如黑天使,昭示幸福的建案名稱也無能抵抗,太絕望只想奔向最光亮處──那小小底商品的城,便利商店,使現代人以消費換取平靜的小教堂。又如〈瀑布〉,高樓每扇窗戶都可能形成瀑布,每個往下跳的人,他的決心就是沛不可擋的水流;詩人扣問,是什麼使得熱血冷卻為奔流之白?這部詩集展現了詩人對市井生活與田野自然的深刻體驗,她既關注寢具行、喜互惠超市以及有點黑的小鎮,也著迷於茄子的紫及遠處小獸的號叫。這是零雨獻給宜蘭的「一般之歌」或「元素頌」,那麼平常,卻又充滿神奇的靈光。

【得獎感言】零雨/詩,總是跟我的內在周旋

寫詩四十年,又來到七十這個年紀,一路走來,從對詩的浪漫想像,到現在,已不知如何來說詩了。

彷彿什麼字眼,什麼定義,都不是它的真相,都不足以框架它的範圍。它無法形容,對我來說,它是歷史,是藝術,更是我觀看世界的方式。我成為一個用意識推動的外星飛碟,繞著全宇宙飛行。我練習語言,讓它可以負載我天馬行空的想法;我追溯遠古、看向未來,讓它解開某種神祕的靈動。

詩,總是跟我的內在周旋。我相信人的內在可大可小,小自個人自我,大至無邊無際的宇宙。從偷偷地、安靜地在繁忙工作的縫隙中,擠出一點時間,寫下句子,我知道,詩,總掛在我的心上,我的生命需要向它汲取靈魂的吉光片羽。

我感謝詩人梅新,引導我在三十歲時遇見詩。之前寫專欄、小說,算是基礎練習,從此,一心一意向它上下求索。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其實數十年的寫作並不辛苦,於我而言,反而充滿了探索的樂趣,與冒險的驚奇。

因為詩,我的閱讀、探索,湧現了超乎尋常的意義。因為詩,我懂得自言自語,我懂得低頭祈禱,我懂得觀察樹的低語,鳥的飛翔,我懂得聆聽天地聲籟的頻率,體會宇宙萬象的生命力。

詩,與我同行。我充滿感謝。

在此,我也要感謝我所經歷的三個詩刊:《現代詩》、《現在詩》、《歪仔歪詩刊》,它們推動了駑鈍的我,一步一步向前,一步一步省察,在我詩生命的每一個階段,都給予我豐盛的養料。

最後,我感謝聯合報,感謝所有評審委員,感謝你們給予我的驚喜與榮耀。

零雨簡歷

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1991年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1992至2021年任教於宜蘭大學。著有詩集:《零雨作品集》共十冊。作品已有英、法、荷譯本出版。2022年獲台灣文學金典獎、Open Book年度好書獎,2025年獲第九屆紐曼華語文學獎。

【評審團推薦入圍作家】

平路

近三年內作品:《夢魂之地》

評審團推薦代表作:台灣三部曲《東方之東》、《婆娑之島》、《夢魂之地》

平路以近十五年的時間,將台灣置放在全球座標中,完成了文學史上全新視野的台灣三部曲。《東方之東》中妻子進入中國的「黑暗之心」尋夫,邂逅了一場場諜報風格的情感冒險,卻也在自身關於順治與鄭芝龍交鋒的書寫中,翻轉了大陸文明與海洋文明的位階,東方之東指向眺望現代西方世界與未來的台灣,創造出地緣政治與秩序全新辯證。《婆娑之島》分別從大航海時代的荷蘭與甫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入手,歷史兩極不同西方男人深陷台灣女性的原始魅惑,象徵著台灣在全球政治經濟權力重組的過程中,主體從豐饒到漸趨貧瘠、甚至缺席的危殆處境,也映照出台灣始終面對著被背叛與遺棄的裸命狀態。最新完成的《夢魂之地》又另闢蹊徑,以三太子通靈者的肉身,通往蔣經國的靈魂盡頭,動搖民國史暮色的蔣氏父子情結,卻也回映到《東方之東》的鄭氏父子,完成台灣近代史的歷史全景。平路不斷探勘說故事的技藝,展現令人讚嘆的文學創造力與思想高度,辯證台灣身世的多重性,不僅照鑑了歷史的過去,更預見了島嶼的未來。(楊翠、陳國偉)

利格拉樂·阿女烏

近三年內作品:《隱隱微光》

評審團推薦代表作:《女族記事》

阿女烏在創作生涯早期,以散文直面母系家族生命中的種族、性別、階級三重壓迫,將私密經驗轉化為公共遺產,豐富女性意識,也直指殖民現代性的批判。而由此奠定的文學身分,經過長時間的沉澱後帶來創作格局宏大的《女族記事》,成就的不只是文類的轉換,也是創作者內面的更新,並帶來外部世界觀的重構。在上述文學時間中,阿女烏不斷操練的,還有一雙共感、節制的耳朵,爾後鄭重地將數十年的尋覓、踏查、扣問、聆聽、沉默、失落、重整交付給一道《隱隱微光》。在二十八則包容報導、記述、散文等跨文類的文章背後,是厚重沉痛的基礎。而文學家幻化為一道柔光,照耀的並非歷史真實,而是不被理解、無法和解的歷史紋理。因其觀照的並非事件本身,而是生命的轉折;也因為訴說與記憶經常不能與無為,因此文學必須創造也可以補充,但這道微光不僭越、不代理傷痛,是這個時代珍貴的禮物。(陳佩甄)

林俊頴

近三年內作品:《七月爍爁》

評審團推薦代表作:《猛暑》

《七月爍爁》是本相當獨特的小說。乍看之下,作者林俊頴似乎延續鄉土文學模式,藉遊子返鄉(彰化北斗)奔喪,敘寫人事倥傯及時光渙散。然而這又是本後現代浮世繪。斗鎮往事和台北當下似不相干,但跨越時空,遊走其間的廢人荒人竟可能來自同一族類——「老靈魂」。在此之上,林俊頴經營一則文學寓言。他信筆鋪陳隨想,從俚俗風土到宗教冥想,從登陸月球到動物花葬,展現驚人「無用」的知識。花花世界的內裡何其荒涼,救贖唯有書寫。

遠與近、雅與俗、過去與當下也許各有時空與知識脈絡,然而當「七月爍爁」襲來,靈光乍現,千絲萬縷的線索有如數位網絡般蔓延開來。中台灣小鎮長夜漫漫,自鳴鐘滴答,先祖畫像默默俯視子孫。小說的主人公化身敘事者靜坐大廳。一切皆不可知,但一切又似乎無比清明。就在某一刻,念想閃過,猶如七月閃電,剎那照亮黑暗,也照出曾經的——也是此刻的——台灣的憧憬與憂愁。(王德威)

藍博洲

近三年內作品:《我是蔡孝乾》

評審團推薦代表作:《幌馬車之歌(2023典藏版)》、《幌馬車之歌續曲》

作為祖父輩曾歷經白恐悲劇的寫作者,讀厚重又沉重的《我是蔡孝乾》,內心之難受,恐怕是他人難以體會的。這不僅是歷史的沉重,更是血緣與記憶被攪動的痛楚。

與藍博洲素不相識,但在極年輕時讀《幌馬車之歌》,深受其召喚,引我走上探訪家族傷痕之旅。以其深度與能力,本可一展寫作身手,但多年來他寧以近乎枯燥的鉅細靡遺,呈現每一頁文字。每本書都是跋山涉水、親抵的結果。閉上眼,我彷彿看見他多年來見過的人、走過的路。他不批判,也不感性,永遠只是敘事者:沒有散文的動人,也沒有小說的想像。他的體內猶如住著小說家陳映真所延續下來的信念。

讀《台共黨人的悲歌》,他寫完稿前夕,得知尚有兩位在世遺族未親訪時,他自問:你這樣就要結束了嗎?於是他動身,補上。這種堅持在場的執拗,於速成時代,更顯珍貴。我想我推薦的更多是藍博洲一以貫之的不變精神。或許在我內心深處,也想重現其經典之作所帶給我的青春震盪。誠如所言,這書有待更多解密檔案。但「叛徒誰寫?」勇氣足矣。

在這共住的世間,沒有人是孤島。(鍾文音)

聯合報文學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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