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辰/我城金山
身為新竹人,我習慣這種四面楚歌
舊金山,San Francisco,中港澳多取音譯稱之為三藩。十九世紀加州興起淘金熱,一座小港都在華人圈中竄紅起來,金山啊金山地喊,可見富含多少發達想像,後來澳洲墨爾本也發現黃金,於是有了「新金山」和「舊金山」。那麼多前仆後繼,財富自由的卻沒幾個,有人繼續追逐黃金鄉,有人選擇留下。淘金客後是各色勞工、商人,是一整代垮掉的嬉皮;二戰後美軍將部隊中的同志流放至舊金山,我城從此成了多元的庇護港,加上近年矽谷的科技兄貴們捧著熱錢進駐,還真是富甲一方(就是那個意思)了。
疫情期間舊金山治安惡化,形象一落千丈,政敵們大喜,不停推播超市被洗劫的「零元購」畫面:各位鄉親看看,這就是左派城市的下場,左膠們就繼續政治正確呀。川普更是強酸:「她(競選對手賀錦麗)付錢讓人嗑藥,又把罪犯都放出來,你們敢讓這種人當總統嗎!」千錯萬錯都是拜登老番顛與民主黨的無能所致。到外州旅行說起從舊金山來,有人欲言又止,問:你們最近還好嗎?直接一點的,說我不敢去那種地方。「哪種地方?」「就,那種地方呀,你懂的。」
這波「末日說」也傳回台灣,幾個網紅特地來取景,拍針頭,拍high到狂亂的人,拍大街上躺著沒穿褲子的身體,拍人去樓空,最後痛心道:「沒想到變成這樣!」這些當然是實情,帳篷占領街頭,大白天走過都覺得不安全,氣味複雜;超市一直被搶,只好鎖住藥品,買洗髮精也要請店員來開鎖。但實情也是:鏡頭之外,人們照常去喜歡的咖啡廳、小食攤,在海邊袒露膚色,在草地上睡著,花街照樣明媚,大橋依舊紅潤。有些視而不見幾乎是惡意了。
身為新竹人,我多習慣這種四面楚歌,被戲稱美食沙漠,連自己人都經常自嘲的所在。大學新生還沒入學已經在網路上發問:聽說新竹很無聊,以後要做什麼?留言總說沒事好做,後來有了巨城購物中心,變成只有巨城。成長經驗中我從沒少吃少玩過,難免認真巡守、拚命洗刷:某某羹麵某某粄條明明很好吃呀,哪裡哪裡不錯玩呀,年長點後一律嗯嗯好喔那你去台北。一百個辯護要面對一千種反對,解釋什麼呢?不解釋。
有人反駁,你家人朋友都在這裡呀,回憶加持就像味精一樣。確實,在一處生活久了,有各種或大或小的圈子,很難想像如何無聊,但許多在此長居的人們(困)在新竹的時間甚至比原鄉更長了,也不見鍾情。英文說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心之向背決定是否有愛,否則再純的金城也失去光澤、被生活磨掉漆,繁華如台北也可以不是你的家。
愛一個城是我可以嫌,但你不能說
抱怨新竹無聊的朋友搬來美國後也抱怨矽谷無聊。「跟新竹比呢?」「有什麼好比的,都很無聊。」「不然你搬上來舊金山啊。」「不要。」但也有被派去亞利桑那州的人懷念起新竹:「新竹只是美食沙漠,怎麼能跟真的沙漠比沙漠。」說是這樣說,台灣移民仍迅速台化了鳳凰城,旱地拔起美食綠洲,連帶房價也跟著飆升,這點同樣非常台。
說到底在地人和遊客畢竟不同。觀光客圖一個空中花園,我來就是要看那紅色的橋、彎彎的街和過胖的海豹呀,特休有限,誰有空看陰暗面。在地人則是這樣:遊客說哪裡好吃,會批評過譽、太觀光;說哪邊好玩,又警告地方亂還是別去了。在地人最愛抱怨在地,但誰若不識大體跟著批評立刻又各種護短。愛一個城是我可以嫌,但你不能說。愛是口嫌體正直。
這樣難免落得敝帚自珍的口實(因為就是),但不代表無視問題。是的我們也有諸多不滿,關起門來仍需清理。2023年亞太經合會,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與時任美國總統拜登在舊金山會面,一周前市府就動員大量警力驅趕遊民,出動無數洗街車與清潔人員,街道變乾淨了,帳篷不見了。中國朋友笑說:「你看,三、四年都處理不掉的問題,皇上只要五天。」朋友圈一齊高喊厲害了我的國。前市長始終無法帶領舊金山走出陰霾,還被爆出封城期間與州長紐森去吃三星米其林,隔年就被選民開除。
前陣子美式足球冠軍賽「超級杯」在舊金山灣區開打,大量遊客湧入,那些說出「才不去那種地方」的鄉民們在美版批踢踢Reddit上盛讚我小小的被海環抱而陽光盛放的城市,我再熟悉不過的起伏地景、曲折海景,美食、建築與街道,在線上博得好多愛。住民們多興奮啊,到各社群平台上敲鑼打鼓──WE ARE SO BACK!好個班師回朝。
至今忘不了初到舊金山時,仰望聯合廣場的勝利女神像。冬藍空闊,舉頭數尺是她,高舉著三叉戟指向無限,桂冠邊緣鍍著弧光,噹噹車即將啟程,未來似乎同等明亮。舊金山啊,聽過無數次名號的城市,我竟在這裡。日後我在此經歷了無數好與不好的,頹廢的最尖新的,也沒少吃過苦,但當時雲程才要發軔的感受仍在,還記得前往優勝美地的公路旅行,那些至高的樹;還記得霧海散開自紫氣中緩緩升起的金門大橋。
也還記得那首歌:「如果你將拜訪舊金山,請在髮際別上花朵,你將遇見許多溫柔的人。」我想我是真心愛你的,我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