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主婦／【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襪子

為了省事，先生襪子都買相同顏色、相同款式，這樣無論是穿或晾隨便兩隻都成一雙。

節省的他買的是三雙兩百的貨，料子可以顏色不太行，都是黑襪但每批深淺些微不同，這讓我晾襪子有點困擾，總要仔細比對才能找出最速配的另一半，還不如不同色、不同款，大剌剌的反差容易處理。

黑是一個字但光譜散射出好多漸層。

先生喜歡說笑，比如：「這麼好的老婆，應該多娶幾個。」有時卻又讓人生氣，明知我不喜歡某人，每次電視上有他、招牌上有他，就特意引我去看，我翻白眼，他喜孜孜。我討厭那人更氣他：沒有保留地回應他的召喚，結果是什麼？一個玩笑！我不能接受。

再怎麼說，逗人笑的先生總是好的吧？笑語連番。是，但對惡作劇、重複十多年的笑哏，我已經笑不出來。心情好時話多，但若想找他「討論討論」就沉默。我勸他：心裡有話要說出來。

某天吃早餐，電商物流車在我們座位旁的窗外下貨。他說：「現在網購真方便。」

「是很方便，但少了『逛』的樂趣。」我反駁。

「不用出門，東西就到。很方便。」他又說了一次。

我繼續說逛菜市場的樂趣，他不再答話，默默吃他的火腿蛋堡。

吃完，他擦擦嘴：「為什麼常常我說什麼，妳都有意見。就不能附和一下？」

網購方便我沒意見，我以為我是在「展開」對話，沒想到他聽來是一場「對抗」。

「心裡話說出來往往就是這麼糟。」他說。

不敢再說話，專心吃我的熱壓吐司。一個打著領帶的男人走過，轉過身後看他右腳襪子咬著西裝褲腳。原來先生一直在忍耐，而我跟這個領帶男一樣渾然不覺。

繼續晾我的襪子。先生的襪子和阿基里斯一樣弱點都在腳跟，若顏色分不出就用腳跟磨損程度配對。吵架或許是先生的阿基里斯之踵，雖然都是說話。

相處愈久愈能摸透一個人，好的壞的。有些事他不說、不想討論，我偏要打開天窗說亮話，結果，的確更了解彼此，但也真的不太舒服。或許相處之道該像這襪子，一邊開、一邊閉。

把襪口拉開儘量曬乾，但襪子不是直通通到底，腳踝轉彎，太陽還是照不進最深處。拐個彎想，先生怕的或許不是吵架，而是不想見赤裸的不完美，寧可語焉不詳、點到為止的溫柔。

上屋頂，電梯到最高樓還要再爬一層，轉開隔音門旋鈕用力一推，外頭呼呼的風聲、日光，瞬間像洪水一樣迎面灌注而來。一早的曬衣場是新的開始，全部清空，從頭來過。

我把那些太鬆的襪子另外掛晾，準備回收當抹布，不用留戀，擦髒就丟。然後，找時間補些新的進來（希望他來點花樣），畢竟，我們還有很多路要走，而且不會停止「認識」彼此。

●對話卻成為對抗，夫妻拌嘴，分寸有時不好拿捏。這是夫妻之間常見的相處模式，本篇對雙方心理狀態的捕捉，或許切中不少人的心思，讓有類似經驗者心有戚戚焉。襪子意象貫穿全篇，以襪子喻人情世故，用心良苦。──果子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