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擎/【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金瑞瑤的虎牙
金瑞瑤笑起來有虎牙。我說。
烏白講,妳才胡蠅啦。姊姊忿忿地,瘦猴濟話,沒目沒色。
沒目沒色的還有我哥哥,經過那張海報前,總是嘻皮笑臉:「飛啊,牠不停留──飛向你,飛向我!」張臂作勢要親向金瑞瑤,引來一陣怒罵。
罵聲經常出現在深夜裡,伴隨著極不協調的砰砰砰,像朝會司令台故障的廣播節奏。是父親捶門還是踢門吧?姊姊要我搗緊耳,說是小朋友不宜。她邊說邊把頭緊緊貼在門上,要聽清楚什麼的?那嗓音一下子尖拔,一下子低沉──冷不防安靜下來了。
安靜的母親幫我把書包拉鍊拉好,順手摸了摸我的頭,袖口罕見地沒有扣上。 我試著幫她,母親連忙把我往門口推:「上課要袂赴了,」她說,「上課要認真,知否?」
那陣子即使天氣炎熱,母親依舊穿著長袖上衣,彷若房門上的裂痕,顏色比周圍深,乍看不怎麼起眼,久而久之變成穿鑿附會的某種圖案,比如妹妹最喜歡嚇我:「鬼唷,鬼的目睭烏仁仁,姊妳沒看見嗎?」
那是常見的空心門,幾處明顯裂開,圖樣呈現微微吃驚的「啊」或者「哦」 那種形狀。我試圖摳開它們,想看清楚裡面究竟有些什麼?又換來姊姊一頓罵。
那段日子,家裡多了些規矩。走路要輕,吃飯要留心父母動筷了沒?最重要的,看見父親出門或者返家,要記得微笑,「作田一冬,無閒一世人,知嘸?」母親是這麼說的,語氣裡聽不出是感嘆還是稱許,照例摸了摸我的頭,照例忘了扣緊袖口。
看得出來,母親亟欲掙脫長袖,否則她是一點線頭也要剪得乾乾淨淨的人。那天晚上,母親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規律的節奏使得我邊寫作業、邊昏昏欲睡。突然間,聲音停下,母親手裡握著刀,動也不動,肩膀微微顫著、聳著,好一半晌,才又響起篤篤篤篤。
門上的裂痕愈來愈長了。有一晚,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母親坐在客廳,燈沒有開,電視畫面閃閃爍爍,她臉上的淚水同樣閃閃發亮。
隔天早上,母親照樣準備早餐,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樣。唯獨姊姊在母親房門前打量了一番,最終把房間裡的金瑞瑤海報黏在那裂痕上,也由於裂痕,金瑞瑤的笑臉有些凹凸,看得母親怔忡好一半晌,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只是淡淡對姊姊說:「謝謝。」
那年我10歲,姊姊17歲。那張海報直到母親過世後才被取下,也是那一刻,我才看清楚,金瑞瑤其實沒有虎牙,只不過房門不平整與反光,以致出現了角度上的錯認。
那一刻,裂縫同樣以暗澹的眼神在我房門上窺視著、凝望著,但我並不知道, 兒子會不會也拿哪位明星的海報來遮掩它們呢?
●明星的虎牙加上招牌動作「飛向你飛向我」,似乎是歡樂的開場,卻把家暴的祕密藏進海報上燦笑金瑞瑤的虎牙。母親過世後那遮掩傷痕的海報被取下,真相令人唏噓,原來是房門不平整造成反光的錯認,金瑞瑤並沒有虎牙。敘事若停在這兒是強而有力的結尾,可惜多了一段暗喻兩代共同面對家暴,似乎要開展另一段故事,以一千字的篇幅實屬蛇足。──林黛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