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勻瑄/【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刺穿……以後

聯合報 麥勻瑄
刺穿……以後。圖/韋帆

刺穿,痛並著自我的血肉直直流淌。

痛恨媽,在我高中準備蛻變成長,脫皮成赤裸的靜謐時刻,用急促的敲門聲劃破秩序的節奏,痛擊在我尚未成熟而脆弱的皮膚上。她說內衣要買鋼圈的,乒乒乓乓地要我把藏在房間裡的束胸丟掉。

我說我可能喜歡女孩子,媽說:「妳怎麼可能這樣?這樣人家會說妳變態。」她說得隱晦,實則警告我的淫穢。話只有幾句,在那麼敏感的青春期,每一簇神經的末梢,從此決議放棄自在,慣習著讓鋼圈強壓低吟……呼吸。

大學離家的日子,老師要我們看劇,在文學系學術討論的皮子底下,心結被當成作業派發。我瞇著眼看,母女吵架的片段惹得我心疼──每一次連假回家,焦慮一促、一促,像要心臟病發──我在書包裡藏著的什麼:女友照片、抗憂鬱藥、菸盒……總讓媽媽的質疑竄進我的皮膚裡大口侵蝕,藏匿再深,一語道破。

沒有浪漫,沒有更好的方法,戳破的為了對齊,為了靠近而衝撞。

重──複──傷──害。

像一件層疊的絲質洋裝,拼接縫製後在反光下竟然閃出了彩色的光芒。我一個人坐在租屋處的床上,冰冷冷地,看著陽光透進窗縫,直射雜亂衣物堆裡,媽硬塞進我行李的菜市場裙裝。拿起手機,距離媽一百二十公里,語帶輕巧地說:「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媽回我:「……妳那個精神科的藥就慢慢吃啦。」

像是雲霧累積了夠多的水氣,輕輕洩下的毛毛小雨,她不停歇地接著說:「我有查妳的藥、看一些醫生的講法,之前我不知道那個是什麼才覺得妳亂吃……」

那一刻,我把數年來狡詐的「輕巧」緩緩收起,藉著小雨偷偷泣出滴滴點點的委屈。媽在電話裡說,說,我回家的時候,要煮中藥材幫我補氣血。

刺穿──痛並著自我的血肉,與釋放的淚直直流淌。

媽才又說,大舅曾經吃藥吃壞了腦袋。

我從情緒創傷裡的孔洞望進去,看見媽媽與我對齊著的傷。後來的日子,兩片撕裂傷輕輕靠在一起,相濡以沫,皮肉與皮肉小心翼翼牽起彼此,在沒有縫隙以後,每一次見面,才能感覺回到了無風無雨,這樣溫暖的家。

大學畢業回家見她,日常話題多了一些,我開始買了幾件可能合適於媽的衣服給她,說我同學這個身材都這樣穿,她可以試試。她笑了笑,笑得像個媽,又說:「這件不錯啊,那妳直接丟下去洗衣機,跟妳前幾天出去玩的衣服一起,我等一下洗一洗,知道嗎?」

「好。」新衣衣角有個線頭,奮力一拉,衣襬蜷縮、又攤開。我的、媽媽的,在洗衣機裡相疊,吱嘎──吱嘎──轉呀、轉呀轉。

「她把束胸也用內衣的洗衣袋套起來了。」我想,呆呆地蹲著。

「吃飯了!」媽說。

●這是一篇母女不斷磨合後的了解、妥協與接受。

作者高中時自己穿戴束胸,母親卻買有鋼圈的內衣並要把束胸丟掉。後半文章以較隱晦的方式書寫母親對性別認同的逐漸了解與接受;不再強塞裙裝與精神科藥物,改為補氣的中藥及提起大舅曾經吃錯藥壞了腦袋。

作者以隱喻或稍晦澀的方式道出女同志在被「刺穿」以後,如何從灰暗中獲得母親的接受,文章最後母親洗衣服時把女兒的束胸也用內衣洗衣袋裝起來,頗有極短篇況味。──方梓

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 心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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