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樺/【我來教你!網路徵文總評】在生活的縫隙與光影裡,練習命名

聯合報 林佳樺

進入決審的25篇作品有職場心得或人生哲理,有使用獨特意象來敘事抒情,也有細細回溯多年前的人與事,各具特色。閱讀過程,我會注意題材的特別,期待能在平凡中看到不凡;語言與意象的精準是基本要求,寫出情感的深度與複雜為佳。有幾篇作品在結尾以總結式的金句作結,少了點餘韻,非常可惜。

列舉幾篇印象深刻之作:

〈那支正紅色的口紅〉以塗上口紅作為戴上嚴師的面具,這位老師私下走在校園裡,手臂是摩擦著走廊碎石牆垣,洩露了內心的脆弱,結尾的反轉與心理描寫細膩。

〈臨摹〉偽造簽名與童年模仿父母簽名並置,結尾以「一筆一筆艱難地繪製」的動作,流露良心的掙扎與職場倫理的灰色地帶,不說道理、無金句式結尾,卻映出沉重的畫面。

〈文字給我〉一文極具新詩語言質地,作者工作的挫折透過「文字收容」將主題昇華。

〈一切的可塑性〉將人比作「有記憶性的土」,職場上的任何「歪斜」都可能成為永遠的印記,作者說:「因為你也與土一樣,一旦曾經扁過,那就永遠可能會是扁的。」這個比喻充滿對職場人際的犀利洞察。

〈喀嚓聲〉中「喀嚓」這個擬聲詞運用巧妙,是影片倒帶聲,也是緊張心跳聲和某種確認聲,敘事張力與氛圍的營造很是出色。

〈喘息時光〉描寫進劇場一開工就整天黑,抽菸是難得可以看到太陽的時候,作者吸第一口菸時感覺到「肺部被大力抓緊」的痛與快感,將孤獨寫得細膩。

〈五斗米〉不談勵志,而是帶著疲憊的自嘲,不說職場如何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而是說:系統會吃掉我們的認真,而辛苦的工作者唯一能做的,是「確認自己還沒壞掉」。「折腰」意象有層次,一是在體制中多做、被罵、被當成理所當然,這是職場新鮮人無法逃避的彎腰;一是為了所愛之人把「自己整個交出去」,這是自己願意的彎腰。作者沒有否定前者,而是將後者作為前者的解方。

〈看印〉中將去印刷廠看印時,對「紅一點、藍一點、再黃一點」的細微決斷,寫出了專業工作的精髓,作者描述獨自看印的焦慮、與師傅反覆調整顏色的過程,以及最後正式下印的瞬間,那是精神高度緊繃的經歷,當工作結束後作者踏出廠房,一看表,竟然時間不過走了兩格半(約兩個半小時),隱喻著身處困難時,每一秒都像是定格,然而走過之後再回首,那不過是生命中的微小刻度,極具張力。

這些心靈因某個人事物的觸發而明白踩到了什麼坎,那些坎有的從此成為黑洞,有些冒了些雜草或開出小朵花、照進一些光,又過了好長的日子,寫作者回望時,想將文字當成小鏟,挖舀或剖開曾落在坎中的困窘、頓悟,或者看似自我和解的瞬間。書寫者不避諱笨拙、失誤、道德的灰色,挖掘整理這些不完美與慌亂,為它們書寫、命名,每篇中「被教」的轉折點都是生活備忘錄。

※ 提醒您:抽菸,有礙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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