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詩詠/一頓飯作為情感的映現
我不確定自己對於參與家族聚會感到彆扭的情緒,是從何時開始產生的。若要歸納出一個得以被討論的事件,我想是除了我以外的孩子們,相繼從聚會裡缺席。
但他們的身影卻不曾在餐桌上缺席。在大阿姨的言談間,我得知表姊最近著迷登山,大阿姨因而擔心這項愛好會耽誤表姊的論文進度。不過,大阿姨在抱怨之餘,卻忘了與表姊同樣進入碩三的我,正一同聽著她口中「出去玩就是不努力」的主張。我不確定性格溫柔的三阿姨是否出於顧及我的感受,連忙緩頰:「小孩都長大了,會自己看著辦的。」大阿姨似乎找到最適合承上啟下的語句,轉而用非常欣慰的語氣說道:「妳說得對,最近收到她的成績單,還好學業還是維持得滿不錯!」
結束偽裝在抱怨下的炫耀後,大阿姨順勢問起剛剛捧場她的三阿姨孩子們的近況。三阿姨提起北漂的兒子昨日返家帶給她的欣喜:「現在只要小孩回來,我們就會直接到外面吃頓好的!」
無論小孩的話題如何在餐桌上流轉,母親和我不曾是話題的中心。從某刻開始,我不免為了這樣的權力分配對母親感到抱歉。平庸的資質,既無法讓母親參與學業表現的話題;待在家寫論文的日常,也使母親錯失分享孩子返家喜悅的契機;或者,更殘忍地說,是我的不具話題性,使母親被剝奪了話語權。
我想知道母親是否曾對此感到寂寞或心酸?我也想知道情感含蓄的母親是否曾在我缺席的場合,炫耀過我新近發表的文章?或是叮囑阿姨們不要問我何時畢業、想找哪方面的工作、有沒有交男朋友……這類在她的認知裡,我會感到有負擔的話題。
這些年,每當我結束與教授的meeting,從嘉義搭一小時的區間車,拖著疲憊的身心返家後,已吃過晚飯的母親總會下樓對我說:「妳累了的話我幫妳煮就好,妳先去洗澡。」
這或許是在親子互動裡向來內斂的母親,所能給予最直率而溫柔的回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