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涵郁/跨越的勇氣:一檔關於移動女子的特展

聯合報 陳涵郁(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展示組助理研究員)
在「GATE 1970」展區,介紹工廠女工的勞動身影,她們同樣撐起國與家經濟的一環。圖/陳涵郁提供

一位信手拈來皆掌故、帶過數百場導覽的資深志工大哥跟我說,在練習這檔特展的時候,他第一次卡住了──他說不出「月經」這兩個字。他有點不好意思:「我這個年紀,要講這個,是要經過一番天人交戰的。」

另一群來看展的女學生,站在同樣的月經單元,一邊用雙手比劃,討論月亮碟片到底怎麼用;一邊暗笑男同學以為衛生棉的尺寸與胖瘦有關。

同樣是關於身體的事,在不同世代之間,反應卻很不一樣。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轉機:臺灣女子移動紀事特展」(編註:展期至8月30日),希望成為一個勾起話題與記憶的場域,從身體與制度如何限制行動談起,延伸到不同時代的臺灣女子,在島內與跨國之間的移動。

由4名女子籌備的移動展

在這些壯闊或幽微的故事裡,閃現出不同時代下移動的自由與不自由。自由可能是一張開業證照、一輛腳踏車,讓產婆趕到偏遠地區的產家迎接新生命;自由也可能是《女朋友》雙月刊裡,一方讓女同志能安心展露自己的徵友欄。當觀眾在展場穿梭,走過一段段人生的轉機時刻,也看到百年來的女性們,如何突破困境、積累能量,成為現在的「我們」。

這個展覽由四名女性館員共同策畫,以「移動/女性」作為核心概念,是很早就確定的,我們接著列出「是否具時代意義」、「展品的有無」、「是否能引發共鳴」作為人物案例篩選基準,結果產生了五十多位難以抉擇的人物。在深入研究、聯繫借展可能性,加上數十次工作會議中的激辯下,我們只能遺落許多無法放進展場的故事,最後保留了十六位女性的生命片段。

過程中,展場設計師不斷督促我們定下展名,有了展名,視覺設計才有方向。當大夥陷在「臺灣女子行動記」、「臺灣女子行錄」、「臺灣(女子)行」等二十多個名稱中猶豫不決,「轉機」二字突然在我腦中浮現,不但兼有航程及人生轉換雙重意義(並偷偷致敬作家勒瑰恩),也恰能借用機場的意象,用「國內線」、「國際線」與「登機門(GATE)」作為分類依據,為移動女子們定位。

「GATE1990」展區介紹了彭婉如事件,以及臺灣女子因爭取工作權、身體自主權與各式不公議題,攜手走上街頭、組織抗爭。圖/陳涵郁提供

與觀眾一同完成的展覽

開展後,不時潛伏在展場的我,發現討論最熱烈的區域是女工的單元。

一位大姊率先發言,「我第一個工作也是在工廠當女工,幾個弟妹是都靠我養大的!」另一位姊姊站在前鎮加工出口區的復刻薪資袋前看了一陣子,笑說:「這人的薪水袂䆀(bē-bái)。」身旁的友人也加入話題:「以前太乖巧,薪水袋都直接交回家,不像有些同事會偷偷抽個一兩張,拿去買衣服或喜歡的東西。」

1990年代彭婉如展區,讓年輕的學生震驚於當年兇案的殘酷,現在已趨中年的女性觀眾,則惋惜著人才的早逝,也憶起當年搭乘計程車時,必須請家人朋友抄下車牌,以免一去不返。那個陳進興全臺逃竄、XX之狼氾濫讓人心驚的年代,竟已過了三十年。

觀眾也常駐足在那些移動必備的物件前──各種包包與行李箱。它們代表了關鍵時刻做出的抉擇:帶走什麼、留下什麼,其中可能有縝密的計算,但更多的也許是牽掛。其中一只箱子裝的是戰亂之際,女兒幫爸爸帶來臺灣的棉襖,來自安徽的她,不知道臺灣的氣候用不到這種毛皮內裡,只管把最暖最好的衣服帶在身邊。但後來兩岸分隔,父母最終沒能來臺團聚。

也有觀眾提出不同的期待。留學海外多年的友人,在看了「留美」展區後,向我坦承了她的失望;一位社會學研究生指出,國際婚姻移民的展區太邊緣、談得又太輕巧,對照她們在台灣的際遇,更顯諷刺。

慚愧的我,在蒐集各式意見後,逐漸意識到一件事:展覽並非在開幕當天就一槌定音。當它實際勾起觀者的記憶,讓人說出在心裡的故事、拋出各種尚待被解答的問題時,才逐漸完成。

那位原先說不出「月經」二字的志工大哥,在兩位女性志工夥伴的陪伴與鼓勵下,跨越了曾經尷尬的停頓,順利通過導覽認證。他很喜歡分享一段桃園八德龍山寺與信徒間的對話。信徒請示:「月經來可不可以拜拜?」神明傳達:「可。」「為什麼有些廟說不行?」「人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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