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ie Liou／仲夏越之魂
那年夏天，和男友新一到越南度假一個月，從北越、中越，一路南下胡志明。踏出機場的那一刻，立即感受到越南的火力全開，無論是陽光、司機或小販，全都熱烈地歡迎我們。
城市引水人
初來乍到的我們戰戰兢兢，使用傳說中的東南亞Uber「Grab」叫車，在峴港的第一天認識了司機安先生。
安先生，年輕、瘦小、穿著夾腳拖與寬鬆牛仔褲，一見面就以中文問候我們：「你們從哪來？」以為安先生懂中文，我們好驚喜，嘰哩呱啦說了一大串。
沒想到安先生搔了搔腦袋，憨笑搖頭，這才發現他中英文不通，但具有極高的資訊天賦——善用谷歌小姐（Google Translate）協助對話：「你們在峴港待幾天？」「你們打算去哪裡玩？」「峴港有許多好吃的，像是廣南麵。」
伴隨著谷歌小姐機械式的導覽，我們在後座笑聲不斷。沒想到，谷歌小姐下一句竟語出驚人：「前面那座山是我要你們死，可以去看看。」我們嚇得不寒而慄，努力故作鎮定，安先生感受到後座的不知所措，再次搔了搔腦袋，重新錄了一次語音：「前方那座山上有觀音，之後可以去看看。」
向窗外望去，遠方山脈隱隱帶著淡淡白光，果真有座巨大的白色觀音豎立山頂，在夜裡靜靜守護峴港。
抵達目的地時，安先生遞給我們一張名片，告訴我們在峴港要去哪都可以聯絡他。之後，安先生成了我們的私人司機，帶我們上山下海，為我們導覽峴港、推薦在地私藏美食。
計程車司機是一個國家的靈魂，更是遊客閱覽一座城市的引水人。從認識安先生那刻起，我們已經愛上峴港！
除了司機以外，街市裡四處可見好客的小販，兜售一日遊、紀念品、芒果乾、按摩、美甲與皮件，商家們都擁有極高的語言天賦，熟練地講著多國語言，從「尼豪」、「安妞」到「蹦啾」皆難不倒他們。
「歐膩！歐巴！」還來不及說明我們的台灣身分，就被左環右抱地拉進店內參觀，甚至有阿姨突如其來地與我「十指交扣」！若試圖抽身離開，會突然大降價，從四十萬變二十萬，最後拿出計算機價格任你開，因為「美眉，you are beautiful」。
越夜越熱情，寧靜的海灘、古鎮、公園，到了夜晚全搖身一變成了歌舞廳。越南人絲毫不吝分享歌聲，晚餐後萬家嗓音點亮了街頭巷尾。恍若卡拉OK競賽似的，這條街唱著經典英文老歌，拐個彎哼著越南民歌，到了巷尾則成了搖滾中心。越南民宅的玻璃肯定特別耐震，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音波的律動！
不僅是歌曲，「越式灑脫」展現在各方各面。
在此，不分男女都無拘無束地蹺腳。越式蹺腳並非一般的X形「內斂蹺」，而是褪去鞋襪、九十度L形「霸氣蹺」，而這形成相當個性化的街頭風景：包手包腿刺青的河粉店大哥悠哉地在門口蹺腳吸菸、咖啡廳小姐一有空就到客席蹺腳滑手機偷閒、市場攤販埋在成衣堆裡蹺腳打呼作白日夢、慵懶的按摩店大姊們賴在沙發上蹺腳聊是非。
有次，我和新一在路上看見一位柔軟度及平衡感極高的大伯，如一隻柔軟的貓，在機車上蹺腳斜躺著午休，這絕對是蹺腳修煉的最高境界！
又有次，在巴士上，一位阿姨的腳再也按捺不住布料的束縛，眼見她褪去鞋襪，將裸露的腳蹺在前方座位席的扶手上——這……這對台灣人來說，還是有些文化衝擊啊。
好評露天座
或許是「蹺腳成習性」，越南的文化活動演出前，廣播除了提醒觀眾手機調成靜音、不要拍照攝影外，還加了一項：請勿將腳放置在前排觀眾席上。初次聽到，新一和我覺得有些荒謬，沒想到表演才過十分鐘，新一隔壁的座席上，正是一雙高高蹺起、裸露的腳出來放風。
話說回來，暑假的越南真不是一般的熱，無論河內、峴港或是胡志明，悶熱程度都遠超越寶島台灣。走在豔陽下，不到十分鐘，新一已大汗淋漓，像剛從蒸氣浴出來似的，眉間、鼻頭全是汗珠。
而當地居民也許真心愛著大自然，即便屋內裝設冷氣，家家戶戶仍傾向敞開大門，搬凳子在門邊乘涼，甚至延伸到人行道上──藍色的塑膠桌與紅色的塑膠椅是街頭小販的標配，大夥喝著椰汁、啤酒與越南咖啡，佐一串串冒著濃濃黑煙的越式烤肉，在馬路上愜意地蹺腳，與友人談笑風生。
在台灣被空調慣養的我倆十分不解，為何要在這麼悶熱的天氣坐在馬路上用餐？而這樣的戶外席，竟不分晝夜地高朋滿座。
在這裡，我們深刻體認到自己對於冷氣的重度依賴。為走訪必比登街邊美食，新一把我拖去無數間小吃店，但不是無空調，就是有空調卻不開，吃得兩人汗流浹背。
終於，在三十七度的鐵皮屋底下吃了碗熱騰騰的牛肉河粉後，「小吃控」新一徹底收手，發誓再也不去沒空調的餐廳，出發前必定仔細審查谷歌地圖上的照片，確認店家是否安裝冷氣。沒想到，在會安找一間有空調的餐廳，比預期更困難，許多好評店都是露天座。更令人不解的是，歐美旅客和越南本地人對於陽光皆有著狂熱，總聚集在戶外座，室內顯得空蕩蕩。但每當找到裝設冷氣機的「寶藏店」，我們仍立刻懇求老闆開空調！
不只是用餐，就連演藝場所也可能沒冷氣。一直非常期待「會安記憶秀」，到了演出會場，得知是戶外劇場，新一嚇得說不出話來。那晚，三十二度，觀眾席次三千三百席，眼前萬頭攢動，猶如泡在大悶鍋般。表演精采絕倫，演出結束後，我們濕透了衣襟，不僅是感動的淚水，還有噴發的汗水。
最後一日，我一邊揮汗，一邊告訴安先生：「越南人好像不愛開冷氣耶。餐廳和演藝廳都好熱，幸好你車上的冷氣很涼。」安先生笑了笑，請谷歌小姐解釋：「吹冷氣容易頭痛，我也比較喜歡吹風。」「有些司機和店家想省錢，所以不開冷氣。」「但我希望乘客舒服，所以開強一點的冷氣。」
道別前，安先生靦腆地搔了搔腦袋，谷歌小姐再度開口：「謝謝你們來越南。」「這幾天很開心。」「下次來找我，為你們介紹更多美食。」望著安先生離開的背影，還是那件鬆垮的牛仔褲與夾腳拖。小巧的他鑽上車，敞開車窗，讓風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