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比比鳥／從科長到館長：黃瓊瑩的驚奇公務員之旅

台南生活美學館館長黃瓊瑩是「人生急轉彎」採訪計畫開始以來，讓我最意外的受訪者。我是先認識一些藝術家，斷斷續續聽他們談到與黃瓊瑩合作愉快的經驗，不管是她任職台南市政府文化局掌管蕭壠、總爺與水交社文化園區時，或者近年來她擔任台南生活美學館館長時的策展，參與的藝術家們都能展現創意，又對成果很滿意。

這與我以往對公部門的印象頗有差距，而聽到館長黃瓊瑩神奇的轉職過程，我進一步意識到，轉職除了跨領域，其實也包括業內的職務異動。那麼，公務人員在龐大的文官體系是如何流動的呢？

為了推廣藝文放棄回家過年

黃瓊瑩二十四歲考上普考的文教行政，分發到岡山的高雄縣立文化中心，也肩負美濃田園藝廊的展覽。兩年後考上高考，她開始負責鳳山國父紀念館演藝廳表演藝術的工作。

「當時為了推廣歌仔戲，我們瘋狂到連農曆春節都在賣套票。」表演劇團不休息，公務員也跟著忙。有幾年她自己不回家過年就算了，還請剛上國中的小孩來當志工。推廣藝術下鄉那幾年更忙，「林懷民老師不計代價幫助我們，將現代舞帶去偏鄉，那瑪夏單趟兩、三小時車程，我們一做數年。」除了雲門，還有歌仔戲團。「明華園、秀琴歌劇團、春美歌劇團、新協興歌劇團……每一次都有兩千多人來看戶外歌仔戲公演。」

鳳山演藝廳的工作，她一做十七年。這段期間，她的組織換過好幾個名稱，從文化中心到文化局，藝術組更名為表演藝術科，她也升到科長。她原本可能會在此做到退休。可就在四十五歲那一年，她的職涯發生了轉捩點。

2010年，高雄縣市合併。政治造成的變動讓公務員承受痛苦，此時又發生了一起嚴重車禍。某天下班途中，一輛重機騎士直接撞上黃瓊瑩的車子，騎士整個人飛起來，她車子前半段也嚴重毀損，幸好人沒事。「我當時非常震驚，反省自己的精神狀況是多差，才發生這種事情。」雖然後來確認責任在對方，騎士也從昏迷中清醒，可在釐清狀況前，她非常自責。

被香格里拉的「轉神瀑」療癒

車禍事件更加深調職的想法。黃瓊瑩當時已經是九職等的公務員，難在高雄調動，只能往外縣市投履歷。等待太煎熬，她抱著離職的決心，休了一個月的假，去雲南香格里拉爬山，途中經藏人指點去梅里雪山神山下面的瀑布轉三圈，便能實現心中的願望。

可是，神瀑路途遙遠，要先徒步一整天到雨崩村，晚上借宿在藏人家裡，隔天再走半天才能到達。黃瓊瑩憑著一股氣魄終於抵達，發現原來神山瀑布又高又大，時值夏天，雪水融化，一下去肯定全濕。「先生勸我放棄，回程還要走半天才能到藏人的民宿。但我當時很堅定。」

結果呢？「一回到台灣，我就接到台南市政府文化局通知我去面試，有個缺在蕭壠。」我心想，與其說是神蹟顯現，不如說是她的決心與魄力的成果吧。黃瓊瑩調到台南後進入嶄新的公務員職涯。她從表演藝術轉而為規畫蕭壠、總爺與水交社文化園區的營運。

剛到台南時，她驚訝於台南對於傳統文化的保存。「到任前，我曾去西港香（俗稱的「刈香」祭典），看到非常多陣頭與居民的熱情投入，歷時數天，非常震撼。我覺得這是真正的台灣文化力，由土地長出來的。」香科的感動除了催生出三年後當代藝術與民間信仰碰撞火花的「交陪展」之外，也讓她調整籌辦蕭壠國際藝術村的方向，讓藝術家駐村台南與當地風土民俗融合。幾年不到，蕭壠與總爺的藝術村在國際間建立口碑，也為當地兒童教育帶來活力，黃瓊瑩費時拜訪蕭壠附近區域二十多所學校校長，邀請他們帶學生來看戲與展覽，後來還因此成立了蕭壠兒童美術館。

水交社園區開幕前下定決心退休

水交社文化園區百年前原為墓地，日治時期是空軍眷村，二戰後成為國軍空軍宿舍。這塊土地複雜且衝突的歷史，從規畫到開幕的每個階段都充滿挑戰。黃瓊瑩花了六年，與眷村居民溝通無數次，並委託策展人、藝術家辦理工作坊，記錄眷村故事。她將開幕日訂在2020年12月25日耶誕節，暗禱每年館慶時氣氛溫馨歡樂，還可接續眷村熱鬧的春節。儘管過程艱辛，工程奇蹟似地順利完成，成功開幕。六間將軍宿舍展演時代的故事，戶外除了台南大學戲劇系動人的表演，還有飛越天際的雷虎小組。當時參與的眾人皆對空軍眷村轉型的文化園區充滿感動。

只是，就在水交社園區開幕前，黃瓊瑩決定退休。「忙到開車會暈眩，有一次上高速公路就在仁德交流道下來，打電話請先生載我回去。」在台南市政府文化局七年期間，她在這三個園區跟市政府之間往返。「我的車子開了二十五萬公里。同事都說我像計程車司機，辦公室在路上。」主管批准了她的退休申請，黃瓊瑩原以為能享受悠閒生活，沒想到因緣際會擔任文化部所屬國立台南生活美學館館長，如今一轉眼已六年。

黃瓊瑩的職場歷經轉折，每一個轉折都打開下一個向度。我問她累不累？她笑得靦腆，「只要很想做一件事，就會發現夥伴，大家一起努力，看到成果後，累也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