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麟／嘮叨，是她最後的溫柔

為了避開連假返鄉車潮，我們提前一個月回嘉義東石看望我太太的阿嬤。我的阿嬤已經不在了，能在這個年紀，還有一位值得探望的長輩，我也格外珍惜。

一月的冬天，陽光不烈，風吹得透暢。田邊的空氣帶著一股曬過田土的清香。

車子駛進老厝的院子，阿嬤拄著拐杖從廳裡走出來。蘋果綠的上衣、深紅色的褲子、腳上一雙黑運動鞋、燙捲的頭髮，曬得黝黑的臉上布滿歲月的痕跡，卻依然精神抖擻。見到我們，第一句就是：「吃飽沒？要不要去吃餐廳？還是吃這邊的豆菜麵店？阿嬤請客！」

她熱情又主動，像是早就準備好要說很多話。沒多久，果然嘮叨登場。

「阿殷啊，要對妳先生好一點啦。他食頭路在外面很辛苦，家裡也要打掃，飯菜要學著多煮，孩子也要顧好。」太太聽著，微笑點頭，用台語回：「好啦好啦，有啦有啦……」語氣輕快，臉上卻透著一點尷尬。她沒多解釋，也不反駁，只有我，聽著聽著，心裡突然有點感動。

這年頭，很少有人會站在「爸爸」的角度說句體諒的話了。現代丈夫要會賺錢、懂顧家、EQ要高、最好早起做早餐、周末顧小孩……這些都被視為最低標準。而阿嬤的話，跨越了一個世代，竟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阿嬤用她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後來我們去吃當地有名的豆菜麵，店裡人很多。我們排到剛空出來的座位。阿嬤邊坐邊東張西望，看了一下就說：「下次要坐前面一點的桌子，這樣比較快！」我笑著回應：「阿嬤，這裡是看誰先點餐，不是看坐哪裡喔。」她沒有再說什麼，但我知道，她不是為了自己快，是怕我們等太久。

吃完麵，在老厝待了一個下午。離開前，她又把那些話對太太說了一遍——甚至講得更完整一點。太太聽著聽著就哭了。阿嬤也紅著眼眶轉頭對我說：「你也要好好照顧阿殷喔。」

女兒問：「媽媽，妳怎麼了？」太太擦著眼淚說：「因為要離開帶我長大的阿嬤啊……」

阿嬤的嘮叨包裹著一層層的思念。她一句話講三遍，是怕自己的聲音，撐不到下一次見面。

所以她才拚命地說，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