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揚／跟老丈人說對不起

去年到陽明山祭拜岳父母回程路上，老伴忽然提起我們剛交往時，我第一次登門拜訪，卻鬧出一場「鳩占鵲巢」的糗事。那一刻，我才驚覺自己過去實在白目得可以，而將近五十年了，我竟然一直欠老丈人一個正式的道歉。

老伴調侃：「所以啊，明年記得跟他說聲對不起。」

那是大二升大三的暑假，熱戀讓人失了分寸，我寫信說要去台中找她。她極力勸阻，我仍一意孤行，且自以為浪漫地買了火車票，從基隆一路晃到台中，想給她一個「驚喜」。

那個年代，普通車一坐就是半天，口袋裡也沒有餘裕住旅館。當我風塵僕僕站在她家門口時，驚喜瞬間變成驚嚇。因為她家只有兩間房，一間老丈人獨睡，一間是妻子與丈母娘的通鋪。

我的現身讓他們陷入兩難，趕我走於心不忍，留我下又進退維谷。

老丈人心裡當然不痛快，私下抱怨：「這孩子怎麼這麼『菁仔欉』，也不想想人家家裡有沒有地方住，就這樣厚臉皮衝過來。」說完，悶著氣出門打麻將。

那一夜他沒有回來，我以為他氣到打通宵。多年後才知道，先是丈母娘硬著頭皮向鄰居借了二樓空房，而老丈人則為了把自己的床鋪讓給我，生平第一次在外頭熬夜。

這份沉默的體諒與退讓，我當年毫無所覺。如今回頭看，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換成我的話，絕對沒有那種肚量。

常說「人不輕狂枉少年」，彷彿青春一定要做過幾件踩雷的事，老了才有故事可吹噓。然而重新咀嚼往事，我明白那並非浪漫，是不折不扣的「大面神」，厚顏到現在的自己深感羞愧。

所以今年上陽明山掃墓，我一定會真誠地對岳父母說：「真抱歉，當年給你們添了那麼大的麻煩。也謝謝你們沒有在第一次見面，就把我這個不識相的年輕人三振出局，後來還願意把女兒託付給我。這份寬容與成全，直到今天，我依舊牢牢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