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逸/【理想的春節】過年的任性
一年三節,家裡的人最重視春節團圓飯,這點從母親大人籌備應節食材的規模得以窺見。端午,家母親手綁製的巨無霸粽總是提前塞爆冷凍庫;中秋,勤學烘焙的家母以複習之名火力全開,空氣裡的奶油酥香濃得流油。自家人的粽子與甜餅一到位,這兩個節慶就算功德圓滿,無論坊間的南北粽與月餅廣告如何爭奇鬥豔,無論中秋當天看不看得到月亮,家人從來不放心上,也沒有非得要聚餐的傳統,我們甚至中秋不烤肉。
熱愛佛跳牆的母親
唯獨過年的糧食庫籌備不是單一事件,它牽涉到壓軸的家族團圓飯,還有助跑期的拜年活動,因此必須循序漸進地分批完成。
一般率先登場的是香腸與臘肉,它們是年節期間勢必無限輪迴吃非常多日的年菜之一,之所以必須算好時辰優先規畫,主要是大家都明白豬肉攤過年前會忙得不可開交,嚴重時無暇協助家母灌香腸,導致我們全家都必須下海手工灌香腸。此事非同小可,某年家母宣告全家緊急動員,在餐桌上發派腸衣,要求我們把桌上超大盆的肉餡俱皆填入細癟滑溜的薄膜之中,將之整成多截棍的造型比想像中難上太多,恨不得長出能折造型氣球貴賓狗的巧手。
醃漬處理好的香腸與臘肉必須先風乾,有時候在天台吸取日月精華,不過大部分的時候吊在一根曬衣架上,斜斜掛在我們家後陽台的出入口,所以過年之前有一段時間我們都必須穿越一大串香腸與臘肉搭成的門簾。這門簾酒氣撲鼻,散發出填充料馥郁的肉香,讓人具體地聞到年之將至的熟成氣息。
拜年用的伴手禮這方面,家母通常以海量的自製牛軋糖與餅乾解決。不過,私以為家母準備得最帶勁的年菜是佛跳牆,她會一次準備超多甕分量的成品,分裝成袋凍起來。由於籌備的食材太澎湃,正式回鄉南下過年的時候,後車箱通常是滿坑滿谷的保冷箱與禮品袋,一路護送繪有山水畫的佛跳牆甕,以及各種精心調配的美食順利抵達主場。
美濃人過年特別愛吃泡發的乾魷魚沾薑末五味醬或醬油哇沙比,這個傳統也許和地理限制與早年刻苦的環境因素有關,只有過年能吃到「海味」,而且還不是新鮮貨。不知道是不是兒時的味蕾記憶造就了我的飲食偏好,樸素的泡發魷魚對我來說象徵過年,我很喜歡,卻對其餘的海產乾貨(無論多高檔)幾乎都敬謝不敏。對許多人來說濃郁味美的佛跳牆尤其是一道內容物宛如恐怖箱、氣味熏人的菜肴,也許是佛跳牆給我的印象太噩夢,我吃火鍋是絕對不放芋頭進湯裡糊爛的那一派。
就要獨享旁人不愛的美味
我常跟人講一個故事,我們美濃老家旁邊有一間廟,以往過年期間喜歡辦桌請村民吃飯,有一年桌上出現一甕佛跳牆,據說村民吃完紛紛抱怨那甕東西很難吃,這話傳出去惹怒了總鋪師,因為他認為那是那一桌菜裡最高貴的料理。從此之後,那間廟便再請不到總鋪師來幫我們辦桌了。
那麼,家母年年都帶回美濃的佛跳牆料理該怎麼辦呢?出身屏東閩南家族的家母是如此熱愛這菜的風味,而現場的其他客家人並無法分享那樣的愛。其實也沒有怎麼辦,年復一年,那一甕綜合物大概百分之八十都交由家母完食(其他人也許只是偶爾勉為其難地撈出筍絲或香菇吧)。每一年,家母都一邊撈著佛跳牆裡的奇怪魚皮、爛芋頭之類的怪物到自己碗裡,一邊感嘆「唉呀這甕怎麼都沒人吃」,一邊歡樂地自己享用那道臭臭的高級料理。
最理想的過年就是任性,別人喜不喜歡吃,絕對不需要放在心上,自己喜歡吃最重要,所以呢,家母已經連續十幾年都備好幾大甕佛跳牆,確認吃年菜的時候自己要吃得痛快,吃得坦然。料理這件事的最高原則就是自己吃得高興,最好也別指點別人怎麼吃。
我平時是善於下廚的,但是除了非常偶爾地幫手前置作業,至今我仍選擇在回老家過年的時候自廢武功不做菜,我想那也是身為晚輩的任性,一種被無條件照顧的延長的幸福。團圓飯桌上每年都有固定菜色,醋溜韭黃雞絲、泡發魷魚、香腸切片佐蒜苗、炒臘肉、「大封」高麗菜雞與佛跳牆,滿滿幾十盤擺滿長桌,每人一杯酒,照顧著不同人的愛好。有的時候我會想,有一天我也許我也漸次接手掌廚的任務,菜單裡頭肯定也會有屬於我的,年年上桌的代表菜,但那道菜到底是什麼呢?肯定不是佛跳牆,我還不知道那道菜會是什麼,我寧可慢慢琢磨下去,不要太快下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