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耘/河豚

聯合報 文/徐子耘

雖然從小生活在離海很近的地方,卻算不上認識它。兒時對海的記憶,除了腳下大小不一的灰白鵝卵石外,就是經常會看見褪色的河豚散落在七星潭的岸邊。那時我沒有多想,覺得就像許多廢棄物一樣,或許是從哪裡漂來的。

整理房間時,看著層架角落面鏡上的些微水漬,那代表恆春的浪潮,也代表我開始接觸海的日子。受到伴侶的邀請,終於有動力嘗試水肺潛水──一把能夠進入海洋之門的鑰匙。

水肺有別於所有陸地上的活動,不僅是運動規律、肌肉發力的方式,連呼吸都需要重新習慣。要成為海中生物,我們得做很多準備,如背起十五公斤的氣瓶艱難行走至入水點,或是熟悉所有裝備該在何時使用。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下潛理由,對我來說,不僅能夠逃避陸地,也能親眼看見不同生物。身體經驗遠比照片、影片更深刻,尤其是那幾支懷抱目的的氣瓶。

據馮教練的友人轉述,石梯坪海下有一塊礁石,堪稱「小丑魚島」,我逕自想像著數百叢小丑魚家族居住其上。馮說:「我們必須找到它。」7月14日一早,一行人發車前往目的地,馮一面注意路況,一面遠眺海況。石梯坪風景區的路底有一座涼亭,是進入海洋前的最後一塊陸地。馮與其他教練討論這一趟潛水的行進路線,對著前方海岬不斷比畫,左側扁平狹長的叫作「鱷魚頭」,右側方正高聳的叫作「斷崖」,這些地質本身沒有名字,但海人們會有屬於自己的地圖與稱呼。最終決定依著鱷魚頭與斷崖來回搜尋,希望能夠在過程中找到小丑魚島。海下沒有語言,我們珍惜每次的言語溝通,確認所有潛伴準備就緒,開始下潛。最終,花一支氣瓶的時間在海中打轉,小丑魚島卻一直不見蹤影。我忍不住想,有沒有可能,它是另一個香格里拉,吸引眾人,卻不曾存在?

8月24日,馮找我去七星潭潛水,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能夠實際進入童年的海洋,令人迫不及待。這次的潛水計畫簡單,與海岸線平行,順著流由南往北探索。潛入七星潭中,鵝卵石的斜坡延伸至海下五公尺處,接著是一片細沙,細沙顯露波紋,波紋平行於海岸,訴說著前進的方向。眼前出現幾塊人工礁體,粗繩製的大網包裹岩塊,形成可供躲藏的縫隙,胡椒鯛與豆娘魚穿梭其中,我注意到幾隻河豚,牠們把我當成另一條魚,不警戒也不游離;原來,牠們活在七星潭中。仔細觀察河豚,牠的眼珠像是夜空囊括了星宿,閃爍發亮,在這短暫的交會,我能成為牠眼中的一道星光嗎?我對著自己問道。

馮用手勢示意返航,在石坡三米處進行安全停留,電腦表開始倒數我們的離去。河豚會接近這個斜坡嗎?牠們會想逃離海洋,一如我們逃離陸地嗎?我想著這些可能不會有解答的問題,時間到了。在礫石灘上,我想起當年散落的河豚,牠不再只是漂來的魚,而是真正的海。

心流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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