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芫品/趁著過年去拾荒

聯合報 文/戴芫品
趁著過年去拾荒。圖/Mrs.H

這幾年迷上拾荒。趁著農曆過年大掃除時節,在街上尋覓各式寶物。去年我撿了兩張皮椅。單人扶手沙發,座椅很深,靠背高達頸椎,身體可以深深陷進去,屁股底下感覺得到一圈一圈彈簧的那種。

一來一往地從待清運大型垃圾堆中撿椅子

我把它們在客廳裡喬來喬去,最終安置在入門後的窗邊。坐下後,看到的是房子底部、面對著檳榔園的老窗。緊鄰著椅子放著一盞金屬鏤空燈罩的檯燈,只有一枚長橢圓形的鎢絲燈泡旋在黑色燈座上。檯燈下是我已經用了二十年的Altec電腦喇叭,它有一個小小的音箱。

洗完澡,關掉大燈,讓鎢絲燈泡把金屬燈罩的空缺投影成一雙蝴蝶翅膀在牆上。手機連上喇叭,放著Billie Holiday或Bill Evans。只差一杯酒。不過,爵士樂本身已足以讓人醉。有醉意,就可以醉。

我又撿了一張木製的搖搖椅。搖搖椅的底部,是簡單而開放的結構,可以一目瞭然搖晃的機關與過程。它有一張圓背,背上的圓弧用層層疊疊的長木條彎曲而成,下方嵌合著一條一條細緻修長的木棍。這張背,包覆著沉坐其中的人或者寬厚或者單薄、或者挺直或者佝僂的背。臀腰輕輕使力,底部搖晃的機關就開始推動整個身體。哎呀,身體裡面的那顆心,要不是玩心,要不是某種來自溫柔憐惜的放鬆與柔軟,引出的那種脆弱與寂寞,也就這樣搖呀搖得搖出來了。

我想著,以後不論冬夏的夜晚,當星星閃閃亮亮的時候,就可以搬著這張搖搖椅,坐到大大的夜空下,在濕意的包圍中,看星星。讓椅背接住我的頸背,愛看多久就看多久。

這樣從路邊的待清運大型垃圾堆中,反覆地撿椅子回來,家裡的空間竟然再也容不下更多椅子了。我有點苦惱地看著滿出來的桌椅,一邊想,有風格的家具果然還是很需要足夠寬敞的個人空間;一邊想,我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沒想到在一年之間,我變成了桌椅大富翁。

即使是不成對的椅子,放在一起也很好

以前總是等著誰的加入,等著某種條件被滿足、某種目標被達成,經濟上的或情感關係認定上的,好像要這樣才能開始好好生活。因為房子是租的,房東的家具不願丟,所以也沒考慮過真的換成自己喜歡的家具。當然了,收入也買不起。因為交往對象始終沒有要投入家庭生活,儘管我自己需要,我也沒想過要分手,只是想著要溝通、要磨合、要努力讓他明白我喜歡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等著有一天,有一天也許我們就會抵達那個可以好好生活的日子了吧。

啊。

等著等著,二十五就變成三十二,再變成四十。

真的,幸好我再也不等了。

現在的兩張單人皮椅靠在一起。雖然是兩張,但一個人坐也不孤單。一個人坐,也是完整的。有人想加入旁邊的座位時,不管他是什麼身分吧,聊得來就好。能一起聽聽音樂,喝喝水(咖啡因飲料不行,酒也不行,好啦還有烏梅湯跟牛蒡茶可以選,我會試試看種香草的),讀讀書,吃吃飯,都好。身分的稱謂,已經不那麼重要。關係的質地,才真的是依靠。

即使是不成對的椅子,放在一起也很好。各有各的個性,各有各的趣味。天空很大,容得下我們緊緊依靠,也容得下我們各自逃離。

可以的時候,就一起看星星,拉著手在露水中睡著吧。醒來的時候,溫柔地擁抱,緩慢地親吻,為彼此做一道熱騰騰的早餐。不用等什麼被達成才能這樣去做。現在就可以。因為星星,露水,天空,體溫,始終都一直一直在。

原來,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清理,也是最好的邀請。

生活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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