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與舊板橋車站：現在與過去的兩張地圖

【地方記憶】

以前，板橋車站前後站都有肯德基，現在前後站都有麥當勞。

我記地方的方法很俗氣，認店名，認吃的，也認自己曾在哪裡上過班。十八歲那年，我在肯德基打工，如今說起府中，腦中浮出的招牌往往比眼前的還多。

還有「美華泰」──光是念出這三個字，就知道有些年紀藏不住了。有些店不必特別去想，平常也不覺得重要，直到想向孩子說明從前的街道，才發現得先交代一間已經不在的店，再用它指認另一個地方。

明明想說的是位置，說出口卻全是時間。

我在板橋長大，那時候說前站、後站，不必再補一句是哪座車站……鐵路把生活分成兩邊，也牽動過我的求學。我在中山國中讀了兩年，因鐵路拆遷，最後一年轉到忠孝，並從忠孝畢業。一座城市要往前走，落在一個國中女生身上，就是換學校、重新認識同學。

後來車站搬了，熟悉的地方有了新的稱呼「府中」。兩個字很簡潔，卻不能直接替換我記憶裡的舊板橋車站。別人說一個站名，我得在腦中挪動一下位置，將現在的出口，與以前走過的路慢慢接起來。

新板與府中，像我生活裡的兩座城，一座讓人抬頭，一座讓我回頭……新樓可以一層一層蓋起，舊日子的順序卻沒有那麼整齊。一間店、一所學校、一個路口，誰先出現，誰先離開，記著記著，連自己的年紀也記憶模糊。

再帶兒子走進府中的肯德基，店面已經數位化。十八歲在這裡工作過的我，面對眼前的景象，竟也成了需要重新熟悉的客人。孩子來吃一頓飯，我卻連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也一起帶來了。

吃起來，還是覺得以前比較好吃。

這句話很像長輩，我也知道。可是記憶裡的味道究竟準不準，誰能替我核對？當年的炸雞與十八歲，都不可能再買一份來比較。我只能承認，這一餐裡我吃到了現在，也惦記著從前。

如今又在看中學，這回是替兒子看……中山、忠孝，當年與我有關的校名，隔了三十年再次出現在生活裡。以前是自己進哪一所學校，現在要想他每天走多遠、通勤累不累，以及能不能安穩地讀完三年，同樣的地方，輪到我站在母親的位置考慮。

物換星移。原來遷回戶籍，也有許多事得重新學習。

孩子會有他自己的板橋，他記得的店，未必是我記得的；他認路的方式，也不必經過那座舊車站。我說從前，他看現在，我們走在同一條街上，心裡各有一張地圖。

等他長大，也許會指著某個路口，說以前媽媽帶我來過。那時我念念不忘的肯德基、美華泰可能仍得從頭解釋，不過沒關係，先讓他記住今天……府中的故事很長，我們還可以一邊走，一邊慢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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