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想讀就好好讀」母親的手撐起了我的美國夢

【撕下舊標籤】

每晚九點，才是我真正開始讀書的時間。

童年生活在四十多人的大家庭裡，家中經營雜貨店、做豆腐、養豬。清晨四、五點，我們姊妹就得起床幫忙。冬天，雙手浸在冰冷的水裡刷洗沉重的木頭豆腐板，凍得通紅；放學後顧店，黃昏切地瓜葉餵豬。兄弟們可以放下書包奔向街巷玩耍，我卻要等到家裡漸漸安靜，才能攤開課本。一天忙下來，能留給自己的時間少得可憐，功課卻不會因為家務繁重而減少。

偏偏阿嬤節省，十點一到就催著關燈。那年代電費貴，老人家省慣了。那短短一小時，總嫌不夠。我捨不得放下書，只好點起燭火繼續讀。有一回實在太累，竟睡著了，火苗把被單燒出好幾個洞。醒來時嚇出一身冷汗，心裡卻還惦記著沒讀完的書。母親發現後沒有責備我，只是默默拿來針線，將那些焦黑的洞口一針針補好，又在桌角放了一杯溫水。

家族其實很重視教育，男性長輩中有不少碩、博士，兄弟即使不愛念書，也有人被送往日本留學。可是女孩想升學，得到的卻是另一套說法。長輩們常說，女孩子遲早要嫁人，學會煮飯做菜、裁衣縫紉、操持家務就好，何必費心栽培？

準備上大學時，叔叔當面責罵母親：「妳怎麼這麼笨？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做什麼？為什麼不讓她們出去工作，改善家裡的經濟？」

那一刻，母親仍低頭洗著碗，沒有爭辯。她卻得承受叔叔嬸嬸不時的嘲笑，彷彿支持女兒讀書是一件糊塗事。叔叔走後，她轉身拍拍我的肩，小聲說：「想讀就好好讀，別怕。」

大一開始，我白天上課，夜裡做家教、翻譯英文稿，靠著這些收入與獎學金，省吃儉用地湊齊學費。收到美國研究所錄取通知時，母親十分高興。臨行前，她幫我收拾行李，偷偷把幾張摺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塞進我的口袋，只說：「到了那邊，好好讀書。」

多年後，我和姊妹們陸續取得碩、博士學位。那些曾經反對我們的叔叔嬸嬸，說話忽然客氣了起來。但那些轉變，我聽過看過就算了。

如今想起，我仍記得十點以後微弱的燭光，以及母親低頭縫補被單的身影——她們要女孩學的針線，母親用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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