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李晴/漂亮死了
七十八歲那年,劉慈芸買了一套紅色套裝。
法拉利紅。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那件沒買成的洋裝。
原來有些東西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消失,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在腦海深處裡等著。
「這個顏色會不會太鮮豔了?」
店員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劉慈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耳朵上戴著一副珍珠耳環,一頭燙得蓬鬆有型的齊耳銀髮。臉上的眼角處有皺紋,但看起來精神很好。
她轉了半圈,裙擺微微晃動,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會嗎?」她問。
店員愣了一下,然後開口:「不會不好看啦,只是……」
劉慈芸笑了。
她知道對方沒說出口的是什麼。
七十八歲,穿這麼紅,確實有點招搖。
六十年前也是這樣。
她十八歲那年,高雄大新百貨的櫥窗裡掛著一件紅洋裝——紅得耀眼,像電影明星才會穿的裙子。
她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久到母親都不耐煩了。
「有什麼好看的?」母親問。
「很好看啊。」
「太紅了。」母親皺起眉,「女孩子日常不要穿那種顏色。」
那天回家後,劉慈芸躺在床上,心裡想的還是那件洋裝。
她甚至偷偷替自己取好了名字。
不是劉慈芸,是電影裡的女主角的名字,叫洋子。
穿著紅洋裝,踩著高跟鞋,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會回頭看她。
那段時間,她常常躲在房間裡照鏡子。
把一條珊瑚紅浴巾披在肩上當披風,再把母親的白色高跟鞋偷穿進房間。
然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洋子小姐,您好。」
說完自己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後來,等到她真的長大了,依舊沒有穿上那件夢想中的紅洋裝。
劉慈芸是二十五歲時結婚的。
因為婆婆喜歡素色——
米白。
淺灰。
淡藍。
婚禮那天,她換了三套禮服。
唯獨沒有紅色。
婚後也是如此。
她學著記住丈夫喜歡什麼顏色的襯衫,要搭配什麼樣的領帶。
記住公公喝茶只喝烏龍茶,不抽菸只抽雪茄。
記住婆婆討厭香菜、大蒜等任何會讓口氣不好的食物。
記住孩子們上學的時間、便當喜好與朋友們的人際關係。
她記住家裡每個人的習慣,努力成為母親和這個時代所教導的那種女人——一個溫柔、體貼、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女人。
一個完美的大和撫子。
卻慢慢忘了自己喜歡什麼。
「那這套幫您包起來?」店員開口問。
劉慈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用了。」
「啊?」
店員有些意外。
劉慈芸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紅色套裝。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口,又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珍珠耳環,再把放在一旁沙發上的法拉利紅復古盆帽戴到頭上,扶正。
「我今天就穿這套。」
店員笑了,「是要參加什麼重要場合嗎?」
劉慈芸微微偏頭想了想,「算是吧。」
「同學會?」
「不是。」
「喜宴?」
「也不是。」
店員開始好奇了。
「那是什麼?」
劉慈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微微揚起,輕聲地說。
「告別式。」
✰✰✰
中午十一點四十分。
距離儀式開始還有二十分鐘,會場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翻著手上的邀請函,有人則是不時抬頭看向門口。
氣氛有些奇怪,不像喪禮,更像是一群人被通知來參加考試,卻沒有人知道考題是什麼。
王秀蘭低頭看著手上的邀請函,又看了一遍。
上面白紙黑字印著:劉慈芸告別式。
主辦人還是劉慈芸本人。
王秀蘭忍不住皺起眉,轉頭就問:「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旁邊的老同學搖了搖頭,「不知道。」
「她生病了?」
「沒有吧。」
「真的假的?」
「上個月同學會還一起吃飯。」
「氣色怎麼樣?」
「比我好。」
說完,兩人同時沉默。
另一排座位上的幾個老朋友也在討論。
「會不會是癌症?」
「不像。」
「失智症呢?」
「更不像。」
「那為什麼辦告別式?」
「我也想知道。」
有人嘆了口氣,「我收到邀請函那天,嚇得差點把老花眼鏡給摔破。」
眾人點頭,表示完全理解。
劉慈芸的女兒鄭明綸坐在第一排,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洋裝。
從早上開始,她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查看手機。
螢幕上沒有顯示未接來電,沒有收到新訊息。
她轉頭看向一旁的哥哥,「媽呢?」
劉慈芸的兒子鄭明緯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四十一分。
「不知道。」
「你有打電話嗎?」
「有。」
「她怎麼說?」
鄭明緯沉默兩秒後,開口:「她說快到了。」
鄭明綸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然後她叫我不要催她。」
「為什麼?」
鄭明緯表情有些複雜,「她說她剛剛在買東西。」
鄭明綸愣住,「剛剛?」
「剛剛。」
「告別式二十分鐘後開始耶。」
「我知道。」
「她買什麼?」
鄭明緯伸手扶住額頭,「衣服。」
鄭明綸閉上眼睛,「媽真的有病。」
「醫生說沒有。」
「精神方面。」
鄭明緯差點笑出聲來。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孩推開門走了進來。
「抱歉抱歉,停車停太久。」
來人叫劉子安,劉慈芸的大孫子,今年二十一歲,是名大學生。
鄭明綸看向兒子,「你阿嬤呢?」
「不知道,但是應該快要來了吧?」
「怎麼說?」
「她剛剛還在跟我傳訊息啊。」
「傳什麼?」
劉子安掏出手機,遞到兩人面前,「這個。」
下一秒,兄妹兩人同時愣住。
照片裡,劉慈芸站在試衣鏡前,一身法拉利紅,就連帽子也是紅的。
劉慈芸臉上的笑容很燦爛,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舞會。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好看嗎?
劉子安立刻回答的訊息顯示著:阿嬤妳好潮喔!
鄭明綸忍不住笑出聲。
鄭明緯把原本扶住額頭的手掌往下移,直接蓋住了眼睛。
「這就是她剛剛去買的衣服?」
「對啊。」劉子安理所當然地點頭,「超好看對吧?」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老不正經。」
眾人回頭,說話的人是王秀蘭。
「秀蘭阿姨好。」鄭明緯和鄭明綸同時向王秀蘭問好。
王秀蘭點點頭,又看著照片一邊搖頭,一邊忍不住笑。
「明明年輕的時候那麼優雅。」
會場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而大門外,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正一步一步靠近。
喀。
喀。
喀。
會場裡不知道是誰先停下了說話。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空間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門口望去。
下一秒,大門被推開。
法拉利紅。
那是一抹與整個會場格格不入的顏色。
鮮豔,明亮,張揚,像一朵明豔的紅玫瑰。
劉慈芸站在門口,耳朵上戴著珍珠耳環,一頭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銀白短髮,一身法拉利紅套裝剪裁俐落,頭上同色系復古盆帽微微向右傾斜,腳上是一雙低跟同色皮鞋。
她看起來不像來參加告別式,比較像剛從某個電影頒獎典禮裡走出來的。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口。
「我的天啊!」
「慈芸是這樣的嗎?」
「其實是生日派對嗎?」
接著又有一個聲音響起。
「妳真的穿來了。」
劉慈芸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不然呢?妳就說好不好看吧?」
會場瞬間爆出笑聲,眾人都很捧場。
「好好好,別說,還真的蠻好看的。」
「紅色好,顯得有氣色,看起來精神。」
「那也是人家慈芸保養得好,要是……」
「等等,你什麼意思?」
其中,王秀蘭笑得最大聲:「哈哈哈哈哈,我還以為妳只是說說而已。」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
「高中畢業的時候。」
「啊?」
「妳說要去當電影明星。」
全場再次笑成一團。
劉慈芸自己也笑了。
「那個不算。」
「怎麼不算?」
「因為我媽不准。」
「所以妳承認有說過?」
「有啊。」
「看吧。」王秀蘭得意地看向其他人,「我就說她年輕的時候沒這麼正經。」
旁邊幾個老同學同時露出震驚的表情。
「真的假的?」
「慈芸?」
「她不是一直都很端莊嗎?」
王秀蘭翻了個白眼,「那是後來。」
她看向門口那抹法拉利紅,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溫柔。
「你們是沒看過她十八歲以前的樣子。」
劉慈芸笑容微微一頓。
王秀蘭卻已經笑著補上一句,「那時候有個人還偷偷給自己取藝名。」
全場瞬間安靜。
「藝名?」
「什麼藝名?」
「真的假的?」
劉慈芸忍不住扶額,「秀蘭。」
「幹嘛?」
「閉嘴。」
「不行。」王秀蘭笑得前仰後合,「今天是妳的『告別式』,大家有權知道真相。」
劉子安眼睛瞬間亮了,「阿嬤有藝名?」
「有。」
「叫什麼?」
「叫——」
「王秀蘭!」
整個會場笑聲四起。
王秀蘭笑得差點站不穩。
「幹嘛?」
「閉嘴。」
「不要。」
「秀蘭。」
「不要。」
「王秀蘭。」
「不要。」
劉子安已經快急死了,「所以到底叫什麼啦?」
「對啊。」
「講一半很過分耶。」
「今天不是告別式嗎?」
「告別式不是應該坦白從寬嗎?」
會場裡此起彼落地幫腔。
劉慈芸忍不住笑了,
「你們很煩。」
「妳才煩。」王秀蘭立刻回嘴,「好好的人辦什麼告別式。」
「因為好玩啊。」
全場先是一愣,接著又笑成一團。
「你們看。」王秀蘭指著她,「她以前就是這樣。」
「哪樣?」
「想到什麼做什麼。」
「我哪有。」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是誰忽然說自己要去台北當明星的?」
「那是夢想。」
「然後隔天就跑去百貨公司試洋裝。」
全場瞬間安靜。
劉慈芸愣住。
王秀蘭也愣了一下。
因為她本來只是順口說出來,沒想到六十年過去了,她竟然還記得。
「原來妳記得啊。」
劉慈芸輕聲說。
王秀蘭忽然笑了。
「廢話,那件紅洋裝,妳站在櫥窗前看了快半小時。」
「秀蘭阿嬤!」劉子安立刻舉手,「快說重點!」
「什麼重點?」
「藝名!」
全場又笑了。
就在這時,會場入口走進來一名穿著西裝的年輕主持人。
他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發現根本沒人理他,大家都在聽八卦,最後只好輕咳兩聲。
「咳咳,不好意思。」
沒人理他。
「不好意思。」
他說的稍微大聲了一點,還是沒人理他。
第三次,他直接走向劉慈芸。
「劉女士。」
劉慈芸回過頭,「嗯?」
主持人露出職業笑容,「時間差不多了。」
大家這才發現,現在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八分,距離儀式開始只剩兩分鐘。
劉子安立刻表達了不滿,「等一下,藝名還沒講呢。」
「就是啊。」
「我們有知情權。」
「今天主角不能跑。」
會場又是一陣歡聲笑語。
主持人站在旁邊,表情有點茫然。
他主持過婚禮,主持過企業尾牙,主持過追思會。
第一次碰到有人因為八卦沒講完,不肯開始告別式。
劉慈芸笑著伸手向大家揮了揮,那一身法拉利紅在燈光下格外耀眼。
她看向眾人,「好啦,名字的事晚點再說,先辦正事。」
王秀蘭立刻吐槽,「妳今天還有正事?」
全場再次笑翻。
主持人輕咳了一聲,「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先開始今天的流程了?」
「不可以。」
劉子安立刻回答,全場又笑了。
鄭明綸伸手拍了一下兒子的後腦勺,「不要鬧。」
「可是阿嬤的藝名還沒講。」
「等一下再講。」
劉慈芸笑著說,然後她看向會場裡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熱鬧的空間慢慢安靜了下來。
看見大家依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主持人也鬆了一口氣。
終於,這場全台灣最不像告別式的告別式,要開始了。
主持人站上台,看著台下滿滿的人,其實有些感慨。
他主持過很多場告別式,有的人走得太突然,有的人留下太多遺憾,也有的人連最後一句話都來不及說。
但是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主角正坐在第一排,而且看起來比現場大部分的人都還有精神。
想到這裡,連主持人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各位親朋好友大家好,感謝大家今日蒞臨參加劉慈芸女士的告別式。」
台下又傳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主持人也笑了,「我知道,直到現在很多人可能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
全場立刻響起認同的聲音。
「不過我想,今天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應該是劉女士本人。」
主持人轉頭看向第一排。
「劉女士,作為今天儀式中的主角,請上台跟大家說幾句話。」
伴著台下掌聲響起,劉慈芸慢慢站起身。
不過她沒有走上台,只是走到台前的空地上。
她轉身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臉。
有些是同學,有些是朋友,有些是老鄰居,還有親戚和她最愛的家人。
劉慈芸忽然笑了。
「大家好。」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全場也跟著笑了。
「首先,我要先聲明一件事。」
她舉起手上準備好的健康檢查報告。
「我沒有生病。」
全場瞬間笑翻。
「真的沒有,我血壓正常,血糖正常,膽固醇正常。」她停了一下,繼續說:「醫生還叫我多吃一點,說人老了太瘦也不好。」
掌聲和笑聲同時響起,等大家笑夠了,劉慈芸才慢慢把報告放下。
「其實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大家大概只能對著我的照片說話。」
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可是我這個人很愛聊天。」
有人笑了出來,劉慈芸也笑了。
「所以我想,趁我還在的時候,來見見大家。」
她停了一下,目光慢慢掃過所有人。
「順便看看,原來有這麼多人願意來參加我的告別式。」
台下有人瞬間紅了眼眶,臉上卻還帶著笑。
劉慈芸停頓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紅色套裝。
「其實我年輕的時候,沒有想過自己七十八歲會辦告別式。」
台下立刻傳來笑聲。
「更沒有想過會穿成這樣。」她輕輕拉了拉外套袖口,法拉利紅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不過今天穿上之後,我覺得還不錯。」
「好看!」
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
全場立刻鼓掌。
劉慈芸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謝謝。」
等掌聲慢慢停下來,她才繼續開口。
「其實我一直在想,如果要用一段話來形容自己的人生,該說些什麼。」
她看向第一排,兒子坐在左邊,女兒坐在旁邊,另一邊孫子正舉著手機在錄影。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後來我想到一個答案——我很幸運。」
會場中完全安靜了下來。
「我有愛我的父母,有很好的丈夫,還有照顧過我的公婆——雖然他們已經先離開了。」
劉慈芸看向鄭明緯和鄭明綸,「我還有兩個很棒的孩子。」
座位上的兄妹倆同時紅了眼眶。
她笑著看向了劉子安,「還有一個覺得我很潮、很捧場的孫子。」
全場瞬間又笑了。
劉子安立刻挺起胸膛,一臉驕傲。
眾人見此,笑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劉慈芸繼續說:「我這輩子,當過女兒,當過太太,當過媳婦,當過媽媽,現在還當了阿嬤。」
她停了一下,目光慢慢掃過所有人。
「每一個角色,我都很喜歡。」
劉慈芸抬頭看向燈光,「如果你們問我,這輩子有沒有遺憾⋯⋯有,一定有,人生哪有沒有遺憾的?」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紅色套裝,嘴角微微揚起,「不過今天,我把其中一個補回來了。」
全場先是一愣,接著很多人都笑了。
王秀蘭甚至直接鼓掌。
「終於啊!」
全場再次笑成一團。
劉慈芸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點發熱。
「所以今天,我真的很開心。」
她看著眼前的人,看著陪伴自己一生的人,輕聲地說:「謝謝大家來到我的告別式,謝謝你們出現在我的人生裡——我覺得我的人生非常圓滿。」
會場安靜了幾秒,接著響起掌聲,很長很長的掌聲。
有人擦眼淚,有人微笑,有人一邊鼓掌一邊點頭。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劉慈芸,笑得非常美麗,像一朵終於完全盛開的花。
☆☆☆
儀式結束後,沒有人急著離開。
事實上,也沒有人知道該怎麼離開。
因為這場告別式結束得太不像告別式了。
沒有哭得唏哩嘩啦,沒有依依不捨,反而像是一場許久不見的聚會。
下午一點半。
在鄭明緯和鄭明綸包下的私房餐館裡,現場熱鬧得像在辦年會。
包廂裡擺了三張大圓桌。
菜一道一道上,笑聲也一陣一陣傳開來。
「所以阿嬤的藝名到底叫什麼?」
劉子安剛坐下就開始追問。
全場立刻附和。
「對啊。」
「還沒講。」
「不要想混過去。」
王秀蘭得意地喝了口茶。
「我就說大家會想知道。」
劉慈芸無奈地笑了。
「妳真的很煩。」
「謝謝稱讚。」
全場再次笑成一團。
最後,劉慈芸終於投降。
「好啦。」
她放下筷子。
「叫洋子。」
包廂忽然安靜了一秒。
「洋子?」
「日本名字?」
「真的假的?」
劉慈芸點點頭。
「十八歲的時候取的。」
王秀蘭立刻補充:「那個時候是這樣的,想當電影明星就會想到日本明星。」
「王秀蘭。」
「我有說錯嗎?」
「沒有。」
眾人頓時笑翻。
劉慈芸自己也笑了。
「其實我也不是想當明星。」她想了想,「只是覺得很棒,能穿漂亮衣服,能踩高跟鞋走在路上,然後大家都會回頭看妳。」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現在想想還滿幼稚的。」
「哪裡幼稚?」劉子安立刻反駁,「超酷好不好。」
「看吧。」王秀蘭得意地拍桌,「遺傳的力量。」
大家又笑了。
笑聲裡,劉慈芸看著眼前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丈夫,想起公婆,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如果他們今天也在,應該也會笑吧?
想到這裡,她忽然不覺得遺憾了。
人生本來就不可能什麼都有。可是,她這一生已經擁有很多很多了。
當天晚上。
劉慈芸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
她站在玄關脫下鞋子。
房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時鐘走動的聲音。
她慢慢走回房間,將法拉利紅復古盆帽放到梳妝台上。
又摘下珍珠耳環,小心地放進首飾盒裡。
鏡子裡的女人滿頭銀髮,眼角有皺紋,看起來卻神采奕奕。
劉慈芸坐在梳妝台前,看了鏡子裡的自己很久,然後笑了。
今天真的很好。
她想。
真的很好。
朋友來了。
孩子來了。
孫子也來了。
就連「洋子」也來了。
六十年了,她終於穿上了紅色洋裝。
劉慈芸伸手關掉床頭燈。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她閉上眼睛,嘴角仍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
☆☆☆
告別式現場正在念經。
王秀蘭手上拿著經書,嘴裡一遍遍跟著誦念,眼睛卻一直盯著前方的棺木看。
老實說,直到現在她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明明昨天,那個女人還穿著一身法拉利紅,站在人群中央,笑得像個十八歲的小姑娘。
明明昨天,她們還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還在吵那個叫洋子的藝名。
明明昨天,她還在笑她老不正經。
結果今天,她人就躺在這裡了。
明明昨天⋯⋯王秀蘭低下頭。
嘴裡的經文忽然念不下去了。
她伸手推了推老花眼鏡,小聲地罵了一句。
「騙人。」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慈芸明明答應過,晚點要把洋子的故事全部講完的。
法師的誦經聲慢慢停了下來。
司儀走到前方,對著麥克風開口:「接下來,請親友代表王秀蘭女士上台致詞。」
王秀蘭愣了一下,旁邊的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她這才回過神來,慢慢站起身,把手裡的經書放在椅子上,她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走到遺照正對面時,王秀蘭停了下來。
照片裡的劉慈芸笑得很燦爛,一身法拉利紅,是昨天拍下來的照片,她漂亮得不像個七十八歲的老太太。
王秀蘭看著照片,忽然笑了。
台下的人也跟著笑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她一定有話要說,而且八成不是什麼很嚴肅的大道理。
果然,王秀蘭第一句就是:「她騙人。」
全場先是一愣,接著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王秀蘭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照片一眼。
「昨天才辦完自己的告別式,今天就真的走了,哪有人這樣的?」
台下的鄭明緯和鄭明綸夫妻,以及孫子劉子安都紅著眼眶笑了出來。
王秀蘭繼續說:「她昨天還欠我一個故事,結果今天人就跑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有些啞,「從小到大都這樣,想到什麼做什麼,任性得很。」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笑,也有人在偷偷擦眼淚。
王秀蘭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個站在百貨公司櫥窗前的小女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件紅洋裝,那個叫「洋子」的美夢。
「其實很多人都說慈芸很優雅,很端莊,很有氣質。」她搖了搖頭,「那都是後來的她。」
「你們認識的是劉小姐,是鄭太太,是明緯和明綸媽媽,是子安阿嬤。」
她看著照片,輕輕地說:「我認識的不是。」
整個會場安靜了下來。
「我認識的那個人啊,愛漂亮,愛做夢,愛笑,還想過要當電影明星。」
台下傳來幾聲笑聲。
王秀蘭也笑了,「她從小就愛漂亮,漂亮了一輩子。」
會場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
她停頓了一下,眼眶終於紅了,「沒想到連死了,都死得這麼好,真是『漂亮死了』!」
這話一出,惹得台下眾人是又哭又笑。
王秀蘭看著照片,很久很久,最後輕輕地說,「慈芸一定很驕傲,就像她昨天說的——她的人生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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