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男人的宿命：「錢多賺點，但外面的事別帶回家。」

【人在職場漂】

「幫我Cover一下，我送女兒回宿舍！去去就回。」

你把一疊文件往同事桌上擺，拿了外套就向辦公室門口衝。

大家知道你跟女兒有約定，再怎麼忙，週一晚上必須親自開車送她回學校宿舍。

「那恐怕是我唯一跟女兒對話的時間。」

對於我們這種得在海外到處插旗、沒有真正下班時間的工作，這樣單純的親子陪伴，是不可多得的奢侈。

*

那次被迫在海外降旗，我看你淚流滿面。

「我不是難過降旗，商場如戰場，勝負兵家常事。」

「我只是恨，自我感覺良好，實際上PR做得這麼差，直到降旗前三天，才被海外客戶告知。」

那晚我們小組呆滯地坐在辦公室看球賽，沒有交談、沒有杯觥交錯，連電視都轉成靜音，這畸形的慣性，竟讓人忘了怎麼下班回家。

「幫我Cover一下，我送女兒回宿舍。」

組員都累了，所以連最資淺的那個小弟都沒回應你。

*

失去大客戶，對一個組的傷害，就是週一晨報抬不起頭、公司給的資源緊縮、每天晚上開不完的檢討會、掌自己嘴，還得再想一套全新的策略方案，結果大多被會計打槍、被人事部打槍，然後組員信心開始動搖，士氣低迷，最後化成幾張「辭呈」突然出現在桌上，這辭呈就像牆角的黴菌會增生，從幾張變成了一疊，於是我們就多了更多開不完的檢討會。

你說你不會走，因為當初是公司層峰的一通電話，把你請過來，而這份傲氣，不是那種打工玩票性質的小鬼會懂的。

「辭呈是放棄人生的體現！是無法履行承諾的懦夫行為！」

大家都懂，為了履行那個週一晚上的承諾，你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

某個週一晚上，我在廁所看到你蹲在洗手臺旁，我以為你要偷抽菸，還是看小本之類放縱自己的卑劣陋習。

「怎麼沒送千金回宿舍？」

「送了……但女兒說她長大了，自立了，在外面租了房，搞了車，知道爸爸忙，以後就別這樣送了！新地址也不必留！」

你說女兒小時候，你根本沒抱過她，不是不願意，而是家人太多了，奶奶抱完爺爺抱、外公抱完外婆抱、媽媽抱完阿姨嬸嬸抱，繞了一大圈，你就是抱不到。最後還被夫人趕出門賺錢。

「錢賺多一點回來，但是外面的問題不要帶回來。」

這種太座的宣示，似乎只有我們這種年紀的臺灣男人聽過！

我跟兩個弟弟把你拉回辦公室，陪你一遍又一遍地唱李宗盛的〈越過山丘〉，而這兩個玩票性質的笨小鬼連誰是李宗盛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體會這首歌道出中年人的無奈。

*

唱完李宗盛，我也懦弱地決定丟出辭呈。

履約的壓力，先決條件是那份合約還在，被女兒解約的痛苦，遠比海外降旗劇烈，我無法承受。看到你的前車之鑑，我沒有勇氣賭這一把。

交接那天，我被上面刁難了一下。

結果你知道後，跑去樓上大吵。

「他都已經認輸了，你們還想要怎麼樣？」

我覺得你這大吼恐怕也是為了你自己。

後來我才知道，你只比我晚了一天離開公司大門。

*

從社群媒體上，我每個月都會看到你帶著女兒到處旅行的照片。

我猜，你與女兒簽了新合約，而這次，希望你能永遠鞏固這個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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