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mes/再等三分鐘
【漂亮告別】
二一六路最後一天行駛,我爸提早了四十分鐘到站。
他把車停在第三月台,熄火,又重新發動。儀表板亮起一排橘紅色的燈,他低頭檢查了兩遍,才拿抹布去擦方向盤。
方向盤明明很乾淨。
我站在月台外面看了他一會兒,才拖著行李走過去。
「不是六點十分發車?」
我爸抬頭,看見我,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行李箱。
「妳帶這個幹嘛?」
「等一下直接回台北。」
「不能住一晚?」
「明天要上班。」
他嗯了一聲,把目光移回方向盤。
「相機呢?」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晃了一下。「現在都用這個。」
他皺眉。「公車處說要拍清楚一點。」
「公車處只說,希望家屬幫忙留個紀錄。」
「那不就是要拍清楚?」
我沒有回他。
二一六路要停駛了。
這條路線從火車站出發,穿過舊市場、醫院、海堤,再繞進山邊的幾個老社區,最後停在福安里。二十七年前還沒有捷運,也沒有快速道路,沿線的人去市區,全靠這班車。
後來捷運通了,山邊的人搬得差不多,二一六路的班次從一天三十六班,減到十二班,再減到六班。
今天以後,正式停駛。
我爸也在今天退休。
他開這條路開了二十七年。
比他和我媽結婚的時間還久。
「要拍什麼?」我問。
他想了一下。「發車前拍一張。到每個大站,也拍一下。」
「拍你,還是拍公車?」
「都可以。」
他說得好像不在意,卻把制服最上面的扣子扣好了。
那件制服已經穿很多年,肩膀被洗得發白。胸口別著他的名牌:
陳明福。
名牌右下角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膠帶貼著。
我舉起手機。
「看這裡。」
他站在車門旁邊,兩隻手垂著,身體僵得像要拍證件照。
「笑一下。」
他扯了一下嘴角。
更難看了。
我拍完,把手機收起來。
「好了。」
「有拍到路線牌嗎?」
「有。」
他轉頭確認車頭上方的電子顯示。
紅色的「二一六 福安里」慢慢滑過去。
最後一趟。
六點零五分,月台上來了第一個乘客。
是個頭髮全白的老人,手裡提著一袋橘子。他走得很慢,我爸立刻從駕駛座下來,替他把袋子接過去。
「洪伯,今天也去醫院?」
「不去啦。」老人笑了一下,「專程來坐你最後一班。」
我爸把橘子放在第一排座位旁邊。
「浪費錢。」
「十八塊而已,浪費得起。」
老人刷卡上車,機器發出一聲短促的嗶。
「明福,最後一天還會不會等人?」
我爸說:「時間到就開。」
老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騙肖欸。」
我站在車門旁邊,不知道該不該拍。
老人先看見我。
「又晴?」
我愣了一下。
「洪伯。」
「妳還認得我喔?」
其實我差點沒認出來。
小時候我常搭我爸的車去市場。洪伯那時還沒白頭髮,眼睛也看得見。他會把位置讓給我,逗我說,司機的女兒坐車不用刷卡。
後來我去外地讀書,很少回來。
聽我媽說,洪伯有一年突然看不清楚,還是每天自己搭二一六路去醫院。我爸會把車停得靠站一點,等他摸到扶手才關門。
「台北工作很忙喔?」洪伯問。
「還好。」
「妳爸一直說妳忙。」
我看了我爸一眼。
他正低頭整理票袋,像沒聽見。
六點十分,車門關上。
我爸坐回駕駛座,繫好安全帶,伸手碰了一下後照鏡。
他每次發車前都會做這個動作。
小時候我以為他是在照鏡子。長大後才知道,他是在確認車廂裡的人都坐好了。
車子緩緩離站。
我坐在第一排右側,手機放在膝上。
「不拍?」他問。
「才剛開。」
「公車處不是說要紀錄?」
我只好把手機舉起來,拍窗外的站牌。
火車站前的店比以前亮很多。老鐘錶行變成連鎖咖啡店,賣滷味的小攤還在,招牌換過兩次,老闆還是同一個。
車子轉進中正路,第二站上來一個穿圍裙的女人。
她一上車就把一個紙袋塞到我爸旁邊。
「明福哥,拿回去吃。」
「什麼?」
「紅豆餅。」
「我不能吃甜。」
「又不是給你的,給又晴。」
她轉頭看我。
「妳小時候一次吃三個,記不記得?」
我不記得。
但我還是笑了一下。
「謝謝阿姨。」
「叫阿蘭姨啦,以前都叫得那麼大聲。」
阿蘭姨刷卡,在洪伯旁邊坐下。
「你真的不開了喔?」她問我爸。
「退休了。」
「退休要幹嘛?」
「不知道。」
「顧孫啊。」
我爸沒有回答。
阿蘭姨這才像想起什麼,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低頭滑開手機。
我沒有小孩。
也沒有結婚。
上一次回來過年,阿蘭姨問我什麼時候帶男朋友回來,我爸在旁邊說,問那麼多幹嘛。阿蘭姨笑他女兒的事都不關心。
他那時正在切蘿蔔,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切。
車經過舊市場。
我爸放慢速度。
市場口站著幾個人,卻沒有人招手。他還是把車靠進站,打開車門。
沒有人上來。
他等了十幾秒,才關門。
「沒人。」我說。
「我有看到。」
「那幹嘛開門?」
他看著前方。「到站就開。」
我沒再說。
小時候,我媽在市場賣過一陣子衣服。
每天下午五點,她會收好攤子,牽著我到站牌等我爸的車。她手上總是很多東西,裝衣服的袋子、晚餐的菜、我的書包。
我爸把車停穩,她會先把我推上去,再自己慢慢提東西。
有時候她故意不刷卡,站在投幣箱旁邊笑。
「司機先生,家屬有沒有優待?」
我爸板著臉。
「沒有。」
最後還是會伸手替她按掉投幣機的聲音。
那時我覺得他們很無聊。
現在市場還在,我媽不在了。
車門在她以前上車的地方開了一次,又關起來。
第三站是市立醫院。
上車的人比前幾站多。
有穿著看護服的外籍女人、拄著拐杖的老先生、抱著一袋藥的中年夫妻。最後上來的是個穿高中制服的女生,頭髮貼在額頭上,像是一路跑來的。
她刷卡時一直喘。
我爸等她站穩,才關車門。
「有位子。」他指了指後面。
女生點頭,往車廂裡走。
我看了一眼時間。
晚了兩分鐘。
「今天是最後一天,還晚點。」我說。
他沒回頭。
「只晚兩分鐘。」
「終點折返會來不及。」
「最後一趟,沒有折返。」
我沒有話可以說了。
醫院的燈從車窗外一排一排滑過去。
我很久沒有進那間醫院。
九年前,我媽在那裡過世。
那天也是晚上。
我在病房外面打電話給我爸,第一通沒接,第二通沒接,第三通接了。
電話那頭有引擎聲,還有乘客講話的聲音。
我說:「醫生叫你快點來。」
他說:「我在跑最後一趟。」
「那你停車啊。」
「車上還有人。」
「叫別的司機來。」
他沉默了一下。
「我跑完就過去。」
我對著電話吼:「媽可能等不到你跑完。」
他說:「不會。」
他說得很快。
像是在說服我,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媽真的沒有等到。
他到醫院時,已經晚了四十七分鐘。
那四十七分鐘,後來變成我們之間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
葬禮過後,我搬回學校宿舍。
畢業後留在台北。
我爸沒有攔我。
他只問行李重不重。
車離開醫院,我把手機鏡頭轉向窗外。
影片裡映出我的臉。
我立刻按掉。
「怎麼不拍了?」我爸問。
「沒什麼好拍。」
他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車進入海堤路。
右邊是防風林,左邊的海只剩一條灰藍色。天已經慢慢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
洪伯在前面說:「以前這裡沒路燈。」
阿蘭姨接話:「以前也沒冷氣,夏天坐車像蒸籠。」
「以前明福頭髮很多。」
車裡有人笑。
我爸說:「坐車不要一直批評司機。」
笑聲更大。
我沒有笑。
不是故意忍著。
只是那些人認識的是另一個陳明福。
會替老人提橘子、替盲人靠站、被乘客笑頭髮少也不生氣的陳明福。
我認識的,是一個回家後不說話、吃飯只看新聞、女兒搬走時只問行李重不重的父親。
我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也可能都是真的。
車到海堤公園站時,阿蘭姨要下車。
她走到前門,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我爸手上。
「不要。」我爸立刻推回去。
「不是給你的。」
「那給誰?」
「給車子的。」
阿蘭姨拍了一下投幣箱。
「坐這麼多年,也沒跟它說過謝謝。」
我爸拿著紅包,不知道怎麼辦。
「裡面沒有多少啦。」她說,「拿去洗車。」
「明天就送回車場了。」
「那你就買罐蠟,自己擦。」
她下車前,又回頭看我。
「又晴,有空回來啦。」
我點頭。
車門關上。
阿蘭姨站在路邊揮手,直到車子往前開。
我爸把紅包放進制服口袋。
「她以前每天坐嗎?」我問。
「差不多。」
「做什麼?」
「市場賣紅豆餅。」
「我知道。」
他嗯了一聲。
我們又沒有話了。
二一六路離開海邊後,開始往山裡走。
越往裡面,房子越少。
有些站牌旁邊只剩荒掉的田和關門的小雜貨店。以前這一帶有好幾間工廠,工人輪班上下車,一班車能擠滿。工廠搬走後,只剩幾個老社區。
車裡的人一站一站下去。
洪伯在長春巷下車。
我爸把車停得很靠近人行道,下車把橘子提給他。
洪伯沒有立刻走。
他伸手摸到車門邊,拍了兩下。
「明天沒有二一六,我去醫院要搭什麼?」
「五一八轉捷運。」
「很麻煩。」
「我寫在紙上給你了。」
「你寫的字我看不到。」
我爸愣了一下。
洪伯笑出來。
「開玩笑啦。我媳婦會帶我。」
他把橘子袋打開,硬塞了兩顆給我爸。
「明福。」
「嗯?」
「退休不是失業,不要每天坐家裡。」
我爸低頭看手裡的橘子。
「知道。」
「女兒難得回來,好好講話。」
我轉開臉,看向窗外。
洪伯慢慢往巷子裡走。
車門關上後,我爸沒有立刻開車。
直到洪伯扶著牆轉過彎,他才重新踩下油門。
「你每天都等他走進去?」我問。
「天黑才等。」
「為什麼?」
「他看不清楚。」
我差點問,那媽呢?
她在醫院等你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等?
話已經到了嘴邊。
我沒有說。
車裡只剩下五個乘客。
剛才在醫院上車的高中女生坐在最後一排,一直低頭傳訊息。她的鞋帶鬆了,鞋尖沾著泥。
六點五十八分,車到福德橋站。
站牌旁邊沒有人。
我爸卻停了車。
他打開前門。
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草和濕土的味道。
十秒。
二十秒。
沒有人。
「可以走了吧?」我問。
他看著後照鏡。
「再等一下。」
「等誰?」
他沒有回答。
一分鐘過去。
後面的乘客開始抬頭看。
我看了一眼手機。
「已經晚三分鐘了。」
「嗯。」
「明明沒人。」
他仍然看著後照鏡。
我胸口那點忍了一路的東西,忽然被扯開。
「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能等?」
他轉頭看我。
「什麼?」
「車上的人可以等,後面的人可以等,家裡的人也可以等。」
他握著方向盤,沒有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尖。
「九年前也是這樣。你覺得媽可以再等一下。」
車廂裡安靜下來。
幾個乘客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我不在乎。
「你那時候也是說,跑完就去。結果呢?」
我爸的臉在儀表板的光裡看起來很灰。
「又晴。」
「你知道她最後一直看門口嗎?」
他嘴唇動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的手在發抖。
「你根本沒看到。」
他低下頭。
前門仍然開著。
夜風一直吹進來。
我等著他解釋。
等他說那天車上有老人、有病人,等他說公車不能隨便停,等他說他不是故意的。
以前的我等過很多次。
這一次,他沒有說那些話。
「我那天錯了。」他說。
聲音很低。
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他盯著方向盤。
「妳打來的時候,我在中正路。車上還有九個人。」
「所以?」
「所以我以為,跑完八個站,還來得及。」
他吞了一下口水。
「我怕臨時停車被記過,也怕乘客罵。那時候我想,四十分鐘不會怎樣。」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還有四十分鐘。」
車外傳來蟲鳴。
我爸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
「到醫院的時候,妳站在走廊看我。我一看就知道來不及了。」
他抬起頭,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黑路。
「我沒有理由。」
我胸口像被什麼用力按住。
這些年,我替他想過很多理由。
也替自己想過很多種原諒他的方式。
我甚至偷偷希望,他會告訴我一個我不知道的真相。比如那天車上有人昏倒,比如道路被封,比如我媽在最後一通電話裡叫他把車開完。
只要有一個理由,我就可以把那四十七分鐘放到別的地方。
可是沒有。
他只是做錯了選擇。
「那你現在在等誰?」我問。
我爸看了一眼站牌後面的路。
「不知道。」
我笑了一聲。
「不知道?」
「妳媽走以後,我每天最後一班,到這站都多等三分鐘。」
「為什麼是這裡?」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有個女學生,每天補習下課會從巷子裡跑出來。」
他指向站牌後面那條沒有路燈的小路。
「有一次我照時間開走。她沒搭到,隔天上車一直哭。她說她阿嬤住院,昨晚沒趕上探病時間。」
我看著他。
「後來呢?」
「後來我每天多等三分鐘。」
「你是在補償她?」
他搖頭。
「不知道。」
他想了一下。
「可能只是覺得,有人在跑的話,三分鐘很長。」
我的眼睛突然發熱。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生氣。
「你等了九年,媽也不會回來。」
「我知道。」
「那有什麼用?」
「沒有用。」
他說。
「什麼都補不回來。」
我看著他的側臉。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有些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補回來。
他沒有求我原諒。
也沒有說自己這些年多痛苦。
只是坐在駕駛座上,守著一個空站牌,承認他錯了。
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
很急。
車上的人都往外看。
一個穿白色外套的女人從巷子裡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個紙箱。她一邊跑,一邊揮手。
我爸立刻按住開門鈕。
「慢慢來。」他朝外面喊。
女人跑到車前,彎著腰喘氣。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她抱著紙箱上車。
箱子裡傳出很輕的貓叫聲。
「去醫院嗎?」我爸問。
女人點頭。「獸醫院。牠剛剛被車撞到。」
我爸看了一眼時間。
「坐好。」
車門關上。
車子重新開動。
我沒有再說話。
後來那段路,我一直拿著手機。
不是拍窗外。
是拍我爸。
鏡頭裡只有他的側臉、肩膀和握方向盤的手。他的右手食指有一塊舊傷,轉彎時會微微彎起來。他每到一站,都先看後照鏡,再開門。
有人下車,他會等對方站穩。
沒有人,他也會把門打開一次。
高中女生在福安國中下車。
她走到前門時,猶豫了一下。
「司機先生。」
「嗯?」
「我阿嬤以前常搭你的車。」
「哪一個?」
「頭髮短短的,會帶一個菜籃。」
我爸想了一下。
「住福安里的蔡太太?」
女生笑了。「對。」
「她膝蓋好一點沒有?」
女生的笑慢慢淡下來。
「她上個月走了。」
我爸停了一下。
「喔。」
女生把一個小小的紙袋放到儀表板旁邊。
「她住院的時候有說,以前下雨,你都會停靠近一點。」
我爸看著紙袋。
「裡面是什麼?」
「她自己做的平安符。」
女生下車後,隔著玻璃向他鞠了一個躬。
我爸沒有說話。
車子開出去很久,他才把那個紙袋收進制服口袋。
「你記得每個人嗎?」我問。
「哪有可能。」
「那你怎麼記得她阿嬤?」
「她每次都帶一把很大的傘,收起來會卡到門。」
我笑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笑。
他轉頭看我。
「妳在拍什麼?」
「公車處要的紀錄。」
「不要只拍我。」
「不然拍誰?」
他沒有回答。
我繼續拍。
二一六路的最後一站是福安里。
終點沒有車站,只有一塊站牌、一間關門的雜貨店,還有一棵長得太大的榕樹。
最後兩個乘客下車。
抱著貓的女人要去前面轉計程車。我爸替她把紙箱搬下去,提醒她箱子底下有裂縫。
車上只剩我和他。
電子鐘顯示七點三十一分。
比原定時間晚了六分鐘。
我爸坐回駕駛座,沒有立刻關門。
他看著空車廂。
座位上放著洪伯的兩顆橘子、阿蘭姨的紅包、女學生留下的平安符。最後一排有一張被揉皺的車票,他走過去撿起來,丟進垃圾袋。
我跟在他後面。
「你平常最後一站都要掃車?」
「看一下有沒有人掉東西。」
「掉過什麼?」
「雨傘、錢包、手機。」
「最奇怪的呢?」
他想了一下。
「一隻雞。」
「活的?」
「活的。」
我笑出聲。
「後來呢?」
「失物招領。」
「有人來領?」
「隔天一個阿婆來,還罵我沒有餵牠。」
我爸說完,也笑了一下。
車裡的燈很白。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很深。我忽然發現,他真的老了。
不是今天才老。
只是我很久沒有坐得這麼近看他。
他走到最後一排,手扶著椅背,慢慢看了一圈。
「以前妳都坐這裡。」他說。
「我不是都坐第一排?」
「妳媽在的時候坐第一排。跟她吵架就坐最後面。」
我不記得。
「我有跟媽吵那麼多次?」
「很多。」
「吵什麼?」
「不給妳買東西、不讓妳穿太短、不讓妳去同學家過夜。」
他停了一下。
「妳每次都坐最後面,叫妳也不理。」
我摸了一下最後一排的椅背。
塑膠皮被磨得很亮。
「那你怎麼知道我還在?」
「看鏡子。」
他指了指車頭。
後照鏡裡,整個車廂都看得見。
我突然明白,小時候每次我故意坐到最後一排,以為自己藏起來了,他其實一直都知道我在哪裡。
只是沒有來找我。
「你為什麼不叫我坐前面?」
我問完就後悔了。
這句話聽起來,不只是在問公車。
我爸站在過道裡,手還扶著椅背。
「我以為妳想一個人。」
「那你不能問?」
「我不會。」
他說得很直接。
「我一直都不太會。」
車外的榕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看著他。
「媽走的那天,你為什麼不跟我解釋?」
「解釋什麼?」
「車上有人、你怕被記過,什麼都可以。」
他低頭。
「因為都不是理由。」
「那你可以道歉。」
「我說過。」
「你只說了一次。」
葬禮後第三天,他站在廚房門口,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那時正在洗杯子。
我把水開得很大,假裝沒聽見。
後來他再也沒說。
「我以為妳不想聽。」他說。
「你又沒問。」
他點了一下頭。
「對。」
我們站在空車裡。
窗外沒有乘客,也沒有下一站。
我忽然覺得,我們這些年像是分別坐在同一輛車的兩端。他一直看著後照鏡,以為我想待在最後面;我一直等他走過來,以為他根本沒看見。
誰都沒有動。
車場打電話來催。
我爸接起來,說馬上回去。
掛掉電話後,他走回駕駛座。
我坐到第一排。
「不拍了?」他問。
我把手機架在前面的扶手上。
「拍回車場。」
他發動車子。
電子路線牌還亮著:
二一六 福安里。
車子駛離終點。
回程不載客,車門不再打開。沿路的站牌一個一個從窗外退過去。
福安國中、福德橋、長春巷、海堤公園、市立醫院、舊市場。
經過醫院時,我爸放慢了一點。
我沒有看他。
「媽最後有說什麼嗎?」他忽然問。
我盯著窗外。
九年了,他第一次問。
「她問你到哪裡了。」
他的手握緊方向盤。
「妳怎麼說?」
「我說快到了。」
「她信嗎?」
「不知道。」
我想起病房裡的燈。
我媽那時已經說不太出話。她一直看門口,呼吸很慢。我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我爸快到了。
其實我不知道他到哪裡。
我只是不想讓她最後還在等。
「她後來閉上眼睛前,叫了你的名字。」我說。
我爸沒有動。
「她叫什麼?」
「明福。」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就這樣?」
「就這樣。」
我沒有告訴他,我媽叫完以後,嘴角動了一下。
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是想笑,還是想罵他。
現在想起來,也許兩個都有。
車開過醫院。
我爸很久沒有說話。
「又晴。」
「嗯。」
「對不起。」
這次不是一句說完就走。
他看著前面的路。
「我那天應該停車。」
我鼻子突然發酸。
「嗯。」
「我也不該讓妳一個人在那裡。」
「嗯。」
「這幾年——」
「不用一次全部說完。」
我打斷他。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機鏡頭調正。
「路還很長。」
他沒有再說。
車子進入市區。
遠遠就能看見火車站的燈。
回到車場時,其他司機都在等。
有人拉了一條紅布條,上面寫著「二一六路光榮退役」。字貼得歪歪的,右邊的「役」差點掉下來。
大家鼓掌。
我爸下車時有點不自在。
車場主任送他一束花,叫他講幾句。
他拿著麥克風,站在車頭前。
「沒什麼好講。」他說。
下面的人笑。
主任說:「二十七年耶,講一下啦。」
我爸看了看身後的公車。
「車子有進站,人有平安到,就這樣。」
有人喊太短了。
他把麥克風還回去。
我站在人群外面,手機還在錄。
公車處的人要他關掉路線牌。
我爸爬上車,伸手按下按鈕。
紅色的「二一六 福安里」閃了兩下,暗下去。
車頭忽然變得很空。
我爸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放在按鈕旁邊。
車場主任在外面喊:「明福,交鑰匙啦。」
他拔下車鑰匙。
沒有立刻下車。
我走上去,在第一排坐下。
「捨不得?」
「還好。」
「你只會說還好。」
他低頭看著鑰匙。
過了一會兒,他把鑰匙交給我。
「幹嘛?」
「妳幫我拿下去。」
「自己拿。」
「手有點抖。」
我接過來。
鑰匙上掛著一塊塑膠牌。
二一六。
塑膠牌被摸得很光滑,數字邊緣已經掉漆。
我握在手裡。
「爸。」
「嗯?」
「再坐三分鐘吧。」
他看著我。
車外的人還在說話、拍照、分蛋糕。沒有人注意車裡。
我按下關門鈕。
前門慢慢合上,把外面的聲音隔開一半。
我和他坐在沒有路線牌、沒有乘客、也不會再發車的二一六路上。
一分鐘。
兩分鐘。
誰都沒有說話。
第三分鐘快到時,我爸抬手碰了一下後照鏡。
鏡子裡,我坐在第一排。
沒有躲到最後面。
「時間到了。」他說。
我站起來。
「那回家吧。」
他也站起來。
走到車門前,他習慣性地伸手想按開門鈕,按下去才想起車子已經熄火。
門沒有開。
他愣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
「退休第一分鐘就不會開門了。」
他也笑。
「手動的。」
他彎腰扳開緊急開關,車門慢慢鬆開。
我們一起下車。
我把鑰匙交給車場主任。
塑膠牌離開手心時,留下很淺的一道印子。
我爸去更衣室換掉制服。
出來時,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上衣,手裡提著紙袋。制服摺在裡面,名牌已經拆下來。
他看起來突然不像司機了。
也不像我記憶裡那個永遠坐在方向盤後面的人。
只是一個不知道退休後要做什麼的老人。
「妳幾點的車?」他問。
「九點四十。」
他看了車場的鐘。
「還有一個多小時。」
「嗯。」
「吃東西嗎?」
「紅豆餅不是還在?」
他像是現在才想起來,從紙袋裡拿出阿蘭姨給的紅豆餅。
已經冷了。
我們坐在車場外面的長椅上,一人拿一個。
他咬了一口。
「太甜。」
「不是說不能吃甜?」
「最後一天。」
我也咬了一口。
紅豆餡很滿,甜得有點膩。
「爸。」
「嗯?」
「我今天不回台北了。」
他轉頭看我。
「不是明天要上班?」
「請半天假。」
「不用。」
「已經請了。」
其實還沒有。
但我可以等一下傳訊息。
他低頭看手裡的紅豆餅。
「家裡沒整理。」
「我又不是客人。」
他嗯了一聲。
嘴角動了一下。
我們吃完紅豆餅,慢慢往車場外走。
他以前走路很快。
大概是開車的人總怕誤點,連下班也習慣趕。
今天他走得很慢。
我拖著行李,走了幾步,才發現自己在前面。
我停下來等他。
他抬頭。
「怎麼了?」
「沒怎樣。」
我站在原地。
「再等三分鐘。」
他看著我。
這次,他沒有說時間到了。
由琅琅悅讀主辦、世界漂亮在台協會協辦的「漂亮告別 」短篇小說募集,活動已於2026/8/31截止,感謝每一位創作者的參與。入選稿件將會陸續刊登,看更多👉「漂亮告別」入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