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頌清/恩禮的幻粉之誘

琅琅悅讀 頌清

【漂亮告別】

【漂亮告別】《恩禮的幻粉之誘》(圖/頌清)

伊禮在學校下課時間裡吃著伊媽媽買的早餐,一個邊緣焦脆,而中心膨脹的半熟荷包蛋,伊禮用木叉刺破它,蛋液瞬間流出,熱滾滾的橘紅色液體包裹住蛋白,就像伊禮脫下口罩後雙頰木木被風打擊成緋紅的模樣。

另一邊的林恩穿著微微透明的制服,瀏海用一個粉紅色素面髮夾撥到一旁,林恩在班上成一朵小花,走到哪都有一群小蜜蜂追隨她,林恩喜歡這一切,被追隨與被愛是同義詞,她知道這些小男生喜歡她,甚至是愛著她,她與男生們的聊天框內常常被粉紅色氣泡填滿,像林恩愛喝的水蜜桃味汽水一樣,男生們在瓶子裡噼噼波波地說:「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他們與林恩的愛人距離只有一個標點符號的距離。

伊禮與林恩是隔壁班同學的關係,但因為倆人剛好隔了一層樓,她們只眼熟對方,並不認識彼此。

伊禮長的像一片潤餅皮灑了一圈花生粉,白白淨淨的臉上長著咖啡色雀斑,趙誠勝老師常用細細的瘦金體聲音,貼在伊禮耳邊說:「要是妳沒有雀斑的話,妳就會不只屬於我了。」伊禮聽見這話時,往往立刻拉起她面具般的黑色口罩。而林恩則是鄰居口中標準的「小美女」,她的鼻子微微翹起,嘴唇自帶豔麗的口紅,整張臉最為精緻處是林恩的睫毛,彎起的翹睫毛在眨眼時極似蝴蝶翅膀飛舞的模樣,趙誠勝老師常咬字特別清晰地向林恩說:「妳太美了,我真的捨不得放妳走,但妳如果要離開,我也會放手的。」林恩此時會大方地笑出聲,吐槽趙誠勝的情話已然過時,她的牙齒一排整齊的像是趙誠勝曾經買給她的珍珠手鏈,既白又整齊。

趙誠勝是這所學校的輔導處室組長兼導師,他的人生並不順遂,升大學的大考失利,就業後遇見大裁員,看著兄弟姐妹成家立業,甚至買房買車,他突然頓悟,考上全台第一的研究所進修,跟著爸媽的意願又去準備教師考試,後來才成為這所學校的老師。

趙誠勝第一眼就看中林恩,那是在學校戲劇表演時,林恩在後台滴了人工淚液,在燈光下表演一名楚楚可憐的角色時,那睫毛宛如蝴蝶振翅而飛,用口器吸走淚液作花蜜。表演結束後,林恩與幾位好朋友勾肩搭背,從他一旁路過時,她那一頭棕色長髮髮尾被太陽炸的金黃酥脆,趙誠勝瞬間對她感興趣,但總是因為各類因素,他總是只能透過旋轉手上銀色戒指來控制自己。

後來,林恩藉故上廁所離開教室時,正好被趙誠勝碰見,趙誠勝遠遠見到她,還揉了揉他已有兩條魚尾巴皺紋的眼睛,確定是那日的女孩後,他上前問道:「同學,你不用上課嗎?」林恩一下就認出他是輔導組長,一甩她的棕褐色毛髮,趙誠勝看見陽光穿透她的髮絲,在上面灑滿金色細粉,舉起手旋轉自己的戒指。「妳這算曠課,要記警告的。」趙誠勝用這句話讓眼前的蝴蝶再次出現並舔食蜜汁,趙誠勝順勢將她拉至無人的教室裡,一路上他的心跳快的像心悸。

他的瞳孔像是苦澀咖啡的顏色,深不見底,眼白則像是盛裝高級咖啡的陶瓷杯,他裝模作樣地警告林恩,而林恩應答的聲音卻像軟糖一樣黏牙,黏在他的心上,他不斷告訴自己說:「不要違法、不要違法、不要違法。」但林恩的手已經環繞的他的頸上,粉嫩肉色的指甲劃過脖頸,趙誠勝的慾望巨蟒般爬出身體,來自生理的渴望從毛孔竄出,他終於得到一隻粉紅色洋娃娃。

他與林恩因為班級不同,常常用手機私下聯絡,電話裡趙誠勝總是字字黏在一起,句與句之間完全沒有標點符號,最後在一個開門聲和腳步聲響起後,趙誠勝才會為這場電話曖昧地畫下愛心句點:「我愛你。」

至於伊禮,趙誠勝已經體驗過熱情的夏威夷夏天,自然也想要嘗試去北極看看七彩極光。伊禮是他班上少數幾位安靜的女孩,更是唯一一個永遠戴著口罩的學生,趙誠勝在某天中午問伊禮為何不拿下口罩,伊禮在老師與牆中間,快被吸滿汗水的口罩窒息而亡了,在老師步步逼問下,伊禮忍著口罩內悶熱潮濕,拒絕拿下口罩,趙誠勝原本對這個女孩只有對小孩的同情與憐憫,現在在外頭又多了一層撕開她糖衣的衝動。

趙誠勝覺得如果林恩是穿著粉紅色洋裝的洋娃娃,那伊禮應該是蒙著黑紗的少女,他想一根手指掀開那層遮住少女嫵媚的網紗,太陽光掠過她的臉龐,在她的臉上成一塊塊太陽的光影。但趙誠勝還未想到如何讓伊禮心甘情願的來到他身邊,不過就在某日,伊禮在聯絡簿裡寫道:「爸爸與媽媽離婚了,媽媽不想讓我見爸爸,不知道該怎麼辦?」趙誠勝突然像是被電影院裡的大燈照射眼球,眼睛的咖啡杯壁留下淚水,絕妙的機會從紙上小小的藍字中攀到他眼裡的紅血絲上。

他在午休時間立刻邀約伊禮到諮商室,當然,諮商室只有他一個老師。他拉著伊禮還未發育完全的幼手,她中指上有一層不符合年紀的薄繭,他握起她的雙手,按照教師的道德準則,安慰眼前目光在地上磁磚左右晃動的女孩,他再次告訴自己:「不要違法、不要違法、不要違法。」但在伊禮撩起眼皮直直看著他的眼時,他的慾望之泉在內心噴發,他勾起伊禮的口罩掛繩,食指一撥,口罩懸掛在伊禮右耳上搖晃。他忽然發覺伊禮的臉似白漆牆上有幾隻咖啡色的煙甲蟲在爬行,他被煙甲蟲吸引了目光,伊禮感覺自己的臉上變得麻木,像是有小蟲在自己的臉上爬行,忍不住用手捂住自己的雙頰,趙誠勝發現她五指扶著臉頰就和從前高中扶著下巴看向窗外的初戀女孩一樣青春美麗。他與她過了一個最美好的午休,他舔舐著她的唇蜜,是莓果味濃縮果汁的味道,她的眼睛裡裝著一井滿滿的淚水,快要溢出眼眶,眼睛卻只有泛紅。

鐘聲響起,他浪漫的水果味果汁開始掙扎,他不耐煩地離開伊禮的嘴唇,在唇蜜的黏膩中用瘦弱又字句分明的音調說:「伊禮,我知道妳家裡的事,有什麼事都放心來找我吧,也別把自己藏在口罩之後了。妳這麼有靈氣……妳知道老師沒有惡意吧?我只是把妳當自己女兒看了。」

伊禮回家時,拿起手機搜尋著「爸爸該是怎麼樣的」、「爸爸定義」等關鍵詞,她看見關於爸爸是願意傾聽和理解的長輩之文章,她回想今天趙誠勝的行為,他的確有傾聽她夾在爸媽中間成夾心餅乾的煩惱,他也確實理解她想要一個爸爸,所以他獻出自己,讓自己擁有一個完美的家庭,伊禮在厚厚的軟皮日記本寫下:「伊禮,我愛你,我把妳當自己女兒了。」並在後面打上一顆小小的黃色五角星。

隔日,下課時間伊禮照舊用分岔的竹叉刺破太陽蛋,但此時趙誠勝恰好拿著書本進入教室,伊禮趕忙將口罩戴上,她不敢想像趙誠勝萬一看見她嘴角的蛋液,會不會就嫌棄她的邋遢而拋下她,沒想到趙誠勝連看都沒看她,直接坐到辦公座上,拿起手機開始用林恩喜歡的粉紅氣泡框傳訊息給她。伊禮看見他並沒有在注意自己,默默拿下口罩,繼續吃著外表已經被風吹冷的荷包蛋。

林恩在另一層樓裡,坐在桌子上,享受著小男孩們的麥當勞早餐,喝著小男孩們帶來的珍珠奶茶。她左右腳相互搖晃,嘴裡咀嚼著白色塑膠吸管,聽著班上成績最好的男生講解她不懂的數學題,時不時伸出她帶著珍珠手環的纖細手腕干擾他的解題思路,男生厚厚的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眨眼的更快了,一旁的其他男生們眼見著林恩今天只打算理睬這一個男生,自覺無趣便散開了,不過只需林恩一個眼神,男生們又會用充滿汗液的酸臭身體聚集到她身旁,也只需一個眼神,男生們也會紅通通地憤怒轉身。林恩自知自己的美麗對男生的魅力,她也熱衷於沉浸在這個人見人愛的外貌協會世界裡當上層人,她從小從未受過任何挫折,不管是誰,看見她的雙眸裡的光芒黯淡,都會停止對她的刁難和責難,就連趙誠勝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就在某日,林恩受到了她人生中最為巨大的衝擊。她一如往常的走出教室,在教學樓散步的模樣像是一個拿著花籃散步的西洋電影裡的小女孩,她突然心血來潮地來到趙誠勝的輔導辦公室,就在手環繞在冰冷的鐵製喇叭鎖時,她透過一層霧濛濛的玻璃看見裡面還有一個女生,他與那個女生的對話紛紛變得粗糙,字句鑽入她的耳裡,她聽不清,眼前也逐漸變得更加模糊,她以為自己近視了,眨了眨她的眼,大雙眼皮一時消失一時出現,她的眼淚滾到地面上,連灰塵都被捲走了。林恩跑回教室,埋在手臂裡啜泣,她的好朋友以及曖昧對象個個來安慰她,但她內心的粉紅色童話城堡好像已經被趙誠勝毀的一乾二淨。

林恩忘記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經乾澀的無法分泌眼淚了,她打開門,家中一如既往的無人在家,她伸手打開暖黃色的燈,黑暗一下子被燈光趕跑,林恩躺在軟綿綿的粉色棉被之上,抱著枕頭大哭。可愛的音符從手機裡傳出,林恩不用想也知道是趙誠勝,愈想愈覺得生氣,憑什麼趙誠勝能拋下她?索性將手機鎖進櫃子裡,讓音符在櫃子裡不斷跳著芭蕾舞,讓她的哭聲成為伴奏樂。

趙誠勝打了一夜的電話,他今天待在戴著不符合年紀的成熟面紗的少女旁一整天,正需要一點點溫情握住他生命之火,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在空教室裡與他玩你追我跑的林恩,她雙手舉起時不經意露出的幾根腋毛、她奔跑後被汗濕的透明制服背後的粉紅內衣、她因為激動不小心叫出口的嬌喘聲、她嘴裡吐出的徐徐熱氣,他越想那些細節越覺得興奮,但這些在那黑色包裝的莓果味濃縮果汁都無法喝出,濃縮果汁只有酸澀味,而林恩這隻洋娃娃則有棉花糖般的柔軟和甜膩。他需要兩種女孩來平衡他失敗的生活,但他不論怎麼按下撥打鍵,林恩都不接起電話。他心情鬱悶地像蒸發,瀰漫在空氣裡,他太太回家時看見自己丈夫安分守己的看著書,內心還覺得幾分奇怪。從前太太總要聽他悄悄的說句:「我愛你。」才肯放下手機,在太太面前做回她眼裡年少無為的丈夫,太太好奇地爬上床,床鋪被手腳壓住,一塊塊凹陷下去,她盯著丈夫已經年老色衰的面孔,心想怎麼還會有人愛上他,還願意毫無名分的待在他身旁,不過太太轉頭一想,他丈夫在外頭即便有女人也會帶錢回家,於她而言毫無關係,因此她從來不管他的私生活。

趙誠勝並沒有理會太太,只是默默伸手關上了房間裡的電燈,黑暗睡在他們之中的空隙裡。

趙誠勝後來上班時,藉口林恩有出缺席的問題,要接她去輔導室約談,要把林恩從她班導的手中接走,林恩剛開始還賭氣不願意與他離開。班導這時拍拍林恩的肩膀,說:「跟組長走吧,他只是想問你出缺席的問題而已。」而後向趙誠勝點頭致意,林恩就這麼被班導當成物品交給趙誠勝。

落入趙誠勝手中的林恩,被趙誠勝帶有鬍渣的粗糙下巴磨蹭著鎖骨,骨頭突出處都染上一層淡粉色,林恩努力用她的雙手推開趙誠勝,趙誠勝卻開始吸吮她的肌膚,一顆顆草莓在她皮膚上留下印記。

「你滾。」

「林恩?」趙誠勝抬起頭,看著林恩閉起的大眼睛。

「你昨天有其他女的了。」林恩的眼睛被昨天的回憶灌入溫水。趙誠勝思考一番後,心想她應該是看見他與伊禮的事情了,解釋道:「我沒有,昨天那個是跟我兒子玩得好的女同學,最近我兒子心情不好,我在和她談談。」趙誠勝邊說邊啄蝴蝶翅上半部泛紅的翅膀及下半部青紫的黑眼圈翅膀紋樣,「是嗎?」林恩閉起眼睛,只留下嘴巴上上下下的蠕動,像是在嚼軟糖,「真的,妳和其他女學生都不一樣,你這麼聰明,妳一定知道我對妳不一樣的。」趙誠勝學伊禮撩起他那魚狀的雙眼,用白紙黑字的語氣說話,並直直盯著她眼睛裡的陰影,林恩心上被覆滿了安全感,她恍然覺得自己美麗又夢幻的童話城堡從來沒有倒塌,她用手臂環繞住趙誠勝的腰部,趙誠勝感受到她那雙白嫩的雙手環繞在腰間,像是一條肉粉色顏料被擠出的模樣。他在恍惚中看著可愛的林恩裡自己的倒影,覺得自己終於擁有一個能握在手裡的小女孩。而林恩看向趙誠勝已然著迷於她手段的眼睛,她自認為自己終於擁有一切、所有的男人、各種的愛,最重要的是她抱有老師對她雙向的愛。

她驕傲地埋進趙誠勝的肩窩裡,想讓趙誠勝徹底倒在她的百褶裙下。林恩最後親了趙誠勝的臉頰一下後,用舌頭舔舐一圈嘴唇,在金黃色的公假單用連筆寫下姓名,她拿著假單走在走廊上,彷彿那張公假單是值得耀武揚威的金色獎狀。在班上上課時,她將長長頭髮都放到胸前,草莓印隔著白色制服及棕色髮絲若隱若現,一整天下來,林恩發現她只要一低頭看見那痕跡就會想起趙誠勝與她的美好,她美麗的城堡開始放起草莓狀煙火。

在與林恩纏綿後,趙誠勝回到辦公室改這群孩子的聯絡簿,聯絡簿裡永遠都寫著今天三餐內容、今天是誰載我來上課、今天上了什麼課等這些無聊又刻板的內容,直到一個個筆畫分明的娟秀字跡跳入他腦海裡,他深吸口氣,收起被墨水染紅的紅筆,將聯絡簿闔上,他看見名字欄裡被小女孩用小小的鉛筆字寫上:伊禮。趙誠勝早就猜中這篇文章是伊禮寫的,只有伊禮,世界上只有伊禮的文字能夠咬住他的內心。其他學生寫痛苦就只有痛苦,而伊禮寫:「痛苦不是柳橙汁,不能被稀釋,也不能被濃縮。」趙誠勝心想:「真不愧是他看中的小女孩」,伊禮的靈氣快要從文字中衝出,可是趙誠勝不能讓靈氣太快顯露於人世間,否則他的莓果味濃縮果汁將被其他老師們分食。趙誠勝深思一會後,特地找來伊禮談話,要求伊禮以後在聯絡簿上抄寫詩句或國文課本,如果伊禮有想對他說的話,私底下來找他或是寫信放在他辦公桌的抽屜裡。趙誠勝說完話後,覺得自己是個天才,用一段話既留住果汁又讓果汁離自己更近一步。伊禮則對這段談話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楞楞地點點頭,順著趙誠勝的手指張開或握緊拳頭。

伊禮在到科任教室時,經過了林恩的教室,她看見林恩坐在桌子上,使喚著其他男生裝水、聊天、扇風,她轉而看著自己手裡一堆破舊又骯髒的鉛筆盒們,覺得自己似乎被這個「校花」鼻孔吐出的氣息扇了一巴掌。漂亮的人們理所當然地享有一切,而她只能低頭運輸著男生隨意扔給她的鉛筆盒到其他教室,伊禮內心非常不平衡,她感覺自己內心的痛苦快要凝結成石頭。可是伊禮轉頭又覺得,雖然她得不到任何小男生的喜愛,卻能夠得到一個大人的愛,一個來自老師的愛,一個來自無數學生愛慕的人之愛,伊禮內心突然痛快多了,石頭被愛意河流沖刷離開河床,她之後每每看著身邊換了一個又一個男朋友的女生,總有一種莫名的自傲從齒縫間鑽出。伊禮回家後,把對於老師的愛寫在日記本上,並在後面感想處打上一顆小卻螢光的黃色五角星記號。

趙誠勝常常在晚上失眠時,思考自己怎麼會與林恩和伊禮纏綿至此,她們兩個小女孩之間到底有什麼吸引他之處?他想了又想,翻了翻他沉重的身體,太太那旁的棉被因為他的翻身,裹得她更緊了,白色的羽絨棉被襯得她已年老的身體曲線更加明顯。他想,也許林恩和伊禮好就好在年輕,而且她們都有著無知的幼稚。他在社會的黏稠沼澤裡打滾這麼久,早就褪下所有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外衣,穿上迎合他人的毛皮大衣,而林恩和伊禮卻都正好擁有他失去的那無知的幼稚,他失去無知的幼稚是指:他不會掉入長輩的愛心句號中,他不會把老師當成爸爸,他不會放任一個年老的人類磨蹭著自己的身體。可是擁有無知的幼稚的她們會掉入這些陷阱裡,她們根本不知道這一切代表什麼,她們只知道自己被愛、被關懷、被放在心上,她們永遠不知道這愛只會停留在她們年輕的時候。想到這裡,趙誠勝回想起與她們的回憶,裡面有林恩說出「滾」字時嘴唇嘟起像是求吻的模樣、伊禮的唇蜜被吸走時,「不」字的嘴型也同樣是求吻的造型、林恩偷偷向同學露出草莓印的驕傲之短小的下巴、伊禮咬著筆桿在聯絡簿裡寫下情詩的青春之幼小的牙齒。趙誠勝想完後微微一笑,他突然想透了一切,他覺得林恩即使看著大咧咧,但大概還是會因為她那不值錢的自尊心守護他們之間的秘密,而伊禮會因為她那面具背後的膽小不敢說出他們之間的愛意。

趙誠勝偶爾也會因為自己的道德敗壞而愧疚,他一邊說著:「不要違法、不要違法、不要違法。」一邊放任自己的嘴唇與她們的嘴唇互相吸引碰觸。趙誠勝忽然認為自己是把年少時的失敗轉移至她們少女的身軀上,但他內心吶喊著:「可是這一切能怪我嗎?」趙誠勝覺得是這個社會使他墮落,是她們天使般的天真使他走入道德的地獄,是世界滿足不了他如流水般的慾望,是因為這些理由,所以這一切才會變得無可挽回,所有事情都無法怪罪於他,該怪的是這個世界。他又一次安心地入眠了。

趙誠勝負責安排輔導室的大多數活動,比如:心理健康、生命教育、情緒管理等,以及最讓趙誠勝害怕的防治性騷擾教育,但趙誠勝很快就發現這種害怕是不必要的害怕,在學校裡的每個輔導老師的性騷擾教育永遠只停留在紙上的定義,他們的教材早已過時,可是只要符合政策的規範,從來不會有人追究這是十年、二十年前的說法。而且現實生活中的罪犯從來不會按照書裡那樣犯罪,他們的犯罪永遠是遊走在灰色沼澤邊的,趙誠勝在心裡承認,自己就是那位不典型的罪犯。趙誠勝站上木製演講台,咯吱咯吱的聲音混合著掌聲,他西裝革履地對著那些性騷擾案件的折線圖高談闊論。當他背對台下天真爛漫的她們時,她們黑炯炯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當他轉身直視這些崇拜的目光時,她們又紛紛害羞地閉上眼睛,露出可愛的小髮旋們。他認為她們是一個個被白色制服禁錮的小天使們,而他是一個戴著光環的惡魔。

伊禮看著自己的「爸爸」在台上揮舞著手,向他們形容性騷擾的可怕及預防的重要性,伊禮伸出手將黑色百褶裙收攏。趙誠勝不懂伊禮,伊禮她看過太多女性著作了,她從來不甘心在這學校裡穿著不適合女性活動的濕答答潤餅皮式制服裙,她厭惡自己與作家們不同的價值觀,她不敢想自己竟然還渴望男性的愛,她憎恨這個以容貌為主的世界,她不想當同學們口中的那個滿臉雀斑,襯得女主角更加聰明美麗的女配角。伊禮最不喜歡看同學們的言情小說,因為她總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插足別人婚姻的第三者,因為她總覺得自己就是那個默默無名卻憤世嫉俗的路人甲。伊禮討厭這不公平的一切,她把對世界僅剩的期待都給予趙誠勝,趙誠勝不懂伊禮的內心,但趙誠勝能滿足伊禮內心無法說出口的渴望。伊禮嚥下手邊所有的牛奶,在嘴唇邊形成一圈母牛潔白的光環,她用舌頭舔舐著牛奶,像是敬自己的無能的聰明。

林恩在台下逗弄著後座的男生,她的大笑在好朋友耳裡格外刺耳,但林恩完全沒有察覺這一切。她伸出手戳後座男生黝黑又粗糙的手臂,他手裡的青筋格外突出,林恩的好朋友看著林恩玩弄男生在鼓掌之間,一股不悅之情從心冒出,如林恩打開汽水時衝出的氣體,林恩深知自己的容貌引起眾多女性嫉妒,她卻仍愛把自己放在男生的手掌間跳舞。她的五官有著外國的西洋美以及東方收斂的氣質,她不願意放棄長相帶給她的好處,即便連好朋友都因此厭惡她。林恩把所有討厭她的人歸類於嫉妒她的美,她雖然厭惡這群小男生們的汗酸,不過她還是捨不得放棄這些小男生們藏在話語中的求情之意。她總隨意挑逗著身邊的男生們,但林恩最驕傲的還是她能吸引到最受歡迎的輔導組長趙誠勝的喜愛。

趙誠勝沉迷在與洋娃娃的甜膩和莓果味濃縮果汁的酸澀中無法自拔,直到意外發生。那天,伊禮照舊來到諮商室,與趙誠勝見面,趙誠勝像是貪食的嬰兒吸著母乳一樣,啃食著伊禮的嘴唇,伊禮不斷說著「抱」字,趙誠勝更加興奮地吸食所有的唇蜜,他像蛇一樣伸出舌頭品嚐伊禮。伊禮她喜歡用不同口味的唇蜜,今天她意外是用帶有些許奶油黏膩感的護唇膏,他把伊禮當作蛋糕吃下,伊禮在他的牙齒頂撞下,嘴唇塗上了胭脂紅,嘴裡也處處是胭脂紅。伊禮用盡全力推開趙誠勝,可是趙誠勝卻越逼越緊,最後甚至將伊禮大大的身軀壓在小小的聯絡簿上,伊禮聽見背下聯絡簿紙張撕裂的聲音,她的名字被趙誠勝徹底撕開。鐘響,趙誠勝從她的嘴唇吸走他的蛇毒,伊禮輕輕將衛生紙放在雙唇之間,薄薄的衛生紙以固定頻率顫抖著。趙誠勝在一旁看著這畫面,突然想到從前看古早電影時,新娘總是抿著一片胭脂為自己上妝。眼前的伊禮就像是要出嫁般,眼淚撲簌簌滾落,趙誠勝從背後抱住她,說:「伊禮,要是妳以後結婚,一定要邀請我。」說罷就把頭埋進伊禮的肩膀,花香從制服內的黑色內衣流露出,伊禮哭得更凶了。

後來在性平委員會上,趙誠勝才知道,原來那天伊禮在說:「不要,不要,不要。」他可愛又成熟的蒙面少女竟然將他告上性平委員會,他感到不可思議。伊禮在性平委員會上哭得楚楚可憐,但趙誠勝此時只覺得她像是在大街上撒潑打滾的婦人,或是太太第一次發現他外遇時哭泣的模樣,一點都不值得他的同情,趙誠勝瞬間覺得自己看錯了人,他又一次經歷世俗意義上的失敗。不過趙誠勝唯一沒有判斷錯誤的是伊禮真的擁有那股無知的幼稚,伊禮竟然不知道諮商室是沒有監視器的,她不知道即使將他送上性平委員會,還是會因為缺乏證據而不了了之。趙誠勝依舊是人見人愛的輔導組長,伊禮在班上卻成了不知廉恥的女人。

趙誠勝擁有危機意識,他覺得將伊禮留在身邊絕對是不明之舉,畢竟他無法保證他巨蟒般的慾望不會像那日在諮商室那樣失控,因此他透過跟各級主任和校長開數次會議,最終學校以伊禮現在精神狀況差,不適合與趙誠勝見面為由,將她暫時安排入另一個老師的輔導區,伊禮媽媽即時覺得伊禮吃了悶虧,也無法為女兒辯解,只能接受學校看似圓滿的處置。趙誠勝慶幸自己的聰明才智,竟然可以一口氣解決了所有煩惱。

他可愛的林恩仍在電話鈴聲的噹噹聲裡等待他,他接起電話,耳邊傳出水蜜桃軟糖的聲音,字句黏在他因為忙碌而乾燥的嘴唇上。他想見林恩一面,但是他不知道林恩知道這些事了嗎?他不知道林恩會不會效仿伊禮背叛他,他想了又想,他覺得這個世界果真對不起他,他只是安分守己的當一個好老師,他只是需要一點精神慰藉,他只是需要一個小女孩安撫他不安的情緒,他不懂為什麼連伊禮都要剝奪他這一切呢?而且她說「不」的嘴型與求吻有什麼差別呢?不是她先向他求歡的嗎?他失眠了一整晚,決定明天去和林恩見面,現在他的腦袋裡全是伊禮那日嘴唇被榨出的莓果果汁的味道,以及那天那股香精奶油味在舌尖上詭異的甜味,他真的需要一隻可愛的洋娃娃安撫他慌亂的世界。

趙誠勝又一次用需要和林恩聊聊人際關係問題為由帶林恩到諮商室。林恩還未到諮商室,趙誠勝打開燈,一人坐在裡頭的沙發上,接受暖黃色燈光的淋浴,他整個人陷入棉花泥沼中。雖然這間諮商室趙誠勝已經來了非常多次,但他還是四處張望牆壁上是否有被其他老師裝上監視器。趙誠勝靜靜坐在裡頭,看著手機不斷震動,數張他兒子的班級合照突然出現在眼前,是一群臭男孩打籃球的畫面,他又抬眼看了看諮商室門底忽明忽暗的螢光條,一股莫名的煩躁沖上心頭。他打開門,看見林恩正蹲在地上綁鞋帶,她略帶粉紅的膝蓋關節著地,光嚕嚕的蜜大腿離開黑色百褶裙露在外頭,他不用想也知道,林恩肯定穿著粉紅色的蕾絲內褲。他看著可愛的林恩像折尺一樣蹲坐在地上,一股對小動物的憐憫讓他撫摸著林恩的毛髮,林恩抬頭對他露出標準的笑,他的心彷彿在此刻被被林恩那童話般幼稚的笑容凍結,但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與她談談,因此他牽起她還沒發育的幼嫩光滑的小手進入諮商室裡,他不忘反手鎖了門。

陽光透過百葉窗進入這間小房間裡,一塊塊金黃色的平行四邊形在地上顯現又消失,林恩跪在剛才被趙誠勝壓扁的沙發上,一隻手扶著沙發靠背,一隻手輕輕掀起百葉窗的一角,她向外看著美麗的風景,藍天白雲及草地,她第一次知道諮商室的窗戶外竟有如此美景,因為每次來到這裡都是與趙誠勝曖昧不清地親吻和撫摸,她根本就忘了這裡還有一個窗戶。她的腳踝被白襪遮住一半,另一半粉紅色的腳踝露在外頭害羞的臉紅,誘惑著趙誠勝去脫了她的鞋襪。趙誠勝雙手搭在林恩的肩上,輕輕在耳邊用粗糙又沙啞的聲音說:「妳聽說隔壁班伊禮的事了嗎?」林恩回想起她看見伊禮和趙誠勝一同從會議室走出的模樣,趙誠勝站在陽光處雙手抱胸,而伊禮邊抹眼淚邊衝往廁所,林恩還記得那女生就是從前跟趙誠勝的「兒媳婦」,但她內心也知道那個女生就是趙誠勝的情人,她抿起薄薄的嘴唇,鼻尖像是檸檬汁一樣酸酸的,背對著趙誠勝說道:「知道。」

「妳會和她一樣嗎?」趙誠勝捏住林恩的肩膀,林恩第一次感覺到他的強勢,她左右搖晃身體,想擺脫趙誠勝,她的身體卻還是待在原地。「妳也看見她的結局了吧?」趙誠勝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麼邪惡的話語,但意外地有效果。她的馬尾立刻慌張地左右搖晃,頭髮掃過趙誠勝的手背,趙誠勝看著林恩像是在求饒的模樣,放心多了。他嘴裡正在嚼著莓果味口香糖,他貼在她耳邊,含糊不清地說:「妳如果告訴別人,我們兩個就會分開了……妳不會希望這種事情發生的吧?林恩?」

眼前的馬尾再次甩動,趙誠勝將她翻面,亦如往常的親吻她的睫毛,親吻她看起來在誘惑人的紅潤嘴巴。林恩看著自己的身體如洋娃娃一樣被他折疊、翻轉、褪衣、穿衣,她欲哭卻無淚,因為她不想成為下一個伊禮,她只能微笑著面對趙誠勝一次又一次的攻勢,以及舔舐他對著她流出的苦澀眼淚。

伊禮偶然與林恩擦肩而過,林恩的美和水蜜桃味劃破伊禮的世界,伊禮頭絲間殘留的咖啡味闖入林恩的童話城堡裡,她們都覺得對方是自己這輩子都不願意體驗的人生,伊禮和林恩同時驕傲的抬起下巴,卻在對視時有一種自卑在目光流轉中露出,彷彿她們兩個是一同死在諮商室的玩物,她們重新低下頭,各走各的路。趙誠勝在樓頂低頭看著自己的兩個小女孩在爭寵的可愛模樣,他喝下手中廉價的超商咖啡,他將咖啡舉過頭頂,與世界乾杯,敬體制、敬性騷擾教育的成功、敬她們無知的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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