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歐陽憶映/吹牛

琅琅悅讀 歐陽憶映

【漂亮告別】

【漂亮告別】《吹牛》(圖/unsplash)

「抓!哈!贏了!哈哈哈!」

「夏晴,妳又輸了!」

「夏晴,妳太不適合說謊了。」

被喚作夏晴的小女孩,梳著高高的馬尾,杏核眼上,眉彎如柳。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回,她又輸了這場遊戲,不過,喜愛撲克牌遊戲的她,向來不會拒絕「吹牛」遊戲的邀約,即便最後總是拿著將近五十二張牌,她的笑容永遠就像夏天的太陽一樣耀眼。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自己能這樣笑著,其實只是因為大人口中的單純環境。

「夏晴,妳爸媽還是沒確定好,妳要念哪所國中嗎?」

「嗯,還沒。」

夏晴收拾撲克牌的手頓了一下,輕輕回覆後,依然繼續整理散在桌面上的撲克牌。

「妳成績一直都很好,每年都拿模範生,我們本來還猜妳會去考附近的私立國中。」

「結果全部妳都沒去考,剩下就是公立了。」

「如果是公立的,至少有一半的機率會同校,我和小芷會很開心的。」

「等到國中後,妳爸媽應該會放心,答應讓我們一起去逛街了吧?」

「唉!你們真是的,夏晴說還沒就是還沒,我們這邊問破頭也沒有答案啦。」

放學鈴聲響起,大家收拾書包互相道別。

「夏晴,等妳知道後一定要告訴我們喔!我們再一起玩。」

「嗯。」

揮揮手後,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夏晴推開熟悉的大門:

「我回來了。」

客廳裏,站著正在更換月曆的母親,她的視線掃過牆面上的時鐘,回頭皺起眉的看著站在玄關處的夏晴:

「妳今天,比平常晚了四分鐘回到家,為什麼?」

「今天跟朋友在最後一節同樂會時玩撲克牌,收牌花了一點時間。」

「收牌哪需要多少時間,還朋友......」

「算了,別對孩子念這些!夏晴,妳沒有跟誰說妳要去外縣市念國中吧?」

客廳裏深處的書房傳來低沉的聲音,父親離開書房打斷母親對女兒的碎念,夏晴低著頭,諾諾的回應著:

「沒有......」

「很好,等妳畢業後,就會送妳到北部的私校去念書......是哪天畢業?」

「哼!都說多少次了,十天後,你至少也該記住女兒的畢業典禮吧?」

「反正我又不會去,這幾天要忙她在外縣市住處的事情,我和小妹還在找安全的地方。」

女孩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父母,有些不知所措,好一會後,母親轉過頭來,蹙眉看著夏晴:

「怎麼呆呆站著,是嫌書包不重嗎?快快放下來,去妳爸那邊看妳的入學分班成績單,真是的,自己的事情還在那邊隨隨便便、無所謂的態度。」

母親有些用力地將夏晴肩上的書包扯了下來,隨手放在一邊的沙發後,夏晴便小跑步著,來到父親在的書房,書桌上,一封署名「柳夏晴」的信封已經被拆開,父親將一張摺疊過的紙交給夏晴後淡淡地開口:

「『儉』班,是第四班,幸好不是第九或第十墊底的『仁』、『愛』班,但也不是多前面,大都市就是這樣,競爭激烈。」

柳夏晴呆呆地看著「儉」班的分類,她其實對這個字沒有任何的感情與想法,父親看她這樣,似乎誤會了什麼,倒了一杯熱茶後放在女兒面前:

「女生啊,很辛苦,也很難把朋友留一輩子。看看妳媽,以前也是有朋友的,只是結了婚以後,大多會以家庭為重,漸漸的友情就淡了,小學的朋友妳不用太放在心上,妳以後還會認識新的人,只要在新的生活圈和大家保持友好關係就好,妳不用交朋友、也不用特別聯絡。」

柳夏晴沒有說話,拿著分班成績單的手,不自覺的用力了些。

父親只看見女兒拿著成績單沉默,眼前的那杯茶煙霧淡了些,嘆了一口氣,說道:

「妳這姊姊沒有弟弟聰明,但也因為不夠聰明,不會像他一樣投機取巧,會很認真、很努力,這是妳的優點,去競爭力高的學校就讀,照學校老師教的,扎扎實實的好好念書,這樣,妳未來就會輕鬆點,離開家後,記得外面不比家裡,別給妳姑姑添麻煩,喝茶吧!缺水缺的嘴唇都裂開了。」

「鈴!鈴!鈴!」

家裡的電話聲響起,父親自然的拿起話筒,爽朗的說話著:

「小妹啊!可以,好......可以,好......這樣啊!處理好啦!謝謝啊!......」

柳夏晴早已離開書房。她猜得到是姑姑打來的電話,也猜得到父親正和姑姑談論自己的事情,但她還是默默離開了。

清早的太陽緩緩升起,還未完全清醒的街道,已被染上一層明亮的白光。畢業季盛夏的日光,不受前日午後暴雨的影響,它比記憶裡更早透過窗簾縫隙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映出一片白色的光影,連空氣裡都展示著夏天到來的氣息。

梳妝台前,母親坐在柳夏晴身後,將梳子放在柳夏晴小小的手上,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

「拿好,今天開始妳要學會自己綁頭髮,以後妳要記得自己綁頭髮上學,這陣子,我會每天看著妳綁。」

梳妝台上擺著這陣子一直使用的髮圈,是一條粉色的髮圈,兩端有著壓克力愛心花朵的圖案,柳夏晴握著梳子,抓起一把的頭髮,動作有些笨拙,母親不滿的嘖了一聲,叨念著:

「有句話『披髮左衽』,是指蠻族的意思,其中『披髮』就是披頭散髮的意思,妳可別學一些同學,不綁頭髮就去上學......不是!我跟妳說過了!小指這邊要壓著,就不會滑掉了!......」

柳夏晴對新事物的學習力不算好,母親的耐心和脾氣,也總是讓她選擇藏起自己的疑問和想法。雖然不是很清楚母親的意思,但她內心裏其實一直偷偷嚮往著一些同學,總是披著柔順的長髮就來上學。但自從那天家裡收到柳夏晴的入學分班成績單後,母親每天半夜,都會抱著柳夏晴哭,母親的啜泣聲很久,柳夏晴每個晚上都會醒來,可是她不知道怎麼安撫母親,她想過,只要順著母親說的話做,母親應該就不會生氣,只要沒有人生氣,大家就會幸福快樂。

去學校其實很開心,在畢業典禮上,她努力想哭,卻哭不出來,雖然她很喜歡和同學的時光,但更多的是罪惡感,不過,應該說幸好嗎?最後一天了,全校同學們哭得唏哩嘩啦,已經沒有人會再問她要去哪所國中,她的父母說過,為了避免有其他師長好奇柳夏晴未來念哪所國中,所以雙雙都不會出席這場畢業典禮,帶著縣長獎的獎狀和禮盒,柳夏晴不是很想踏出校門,因為她知道踏出之後,這些「同學」可能就會不見,但是,即便她不願意踏離學校大門,她的同學,全都紛紛哭著揮手,往前一步。

「終於回來了,妳會先和姑姑住一陣子,等東西搬好之後,姑姑會帶妳到安排好的住處,妳要學會獨立生活。」

母親斜著眼看向父親,揚起下巴,高聲喊著:

「真是好笑!『親姑姑』跟『親姪女』住在一起有什麼問題?竟然讓一個不到十二歲的小女生自己住在外面。」

父親皺著眉,瞪回母親,怒吼:

「小妹本來就習慣一個人住!她也不是隨便找地方,那邊是只收頂大學生的宿舍,左鄰右舍都是認識的研究生,之後她住宿的地方,我們去看女兒也方便!」

母親還是不太滿意,悶哼了幾聲,卻也不再說什麼,她蹲下身子,將毛巾、洗髮精、衣服、圍巾、外套等生活用品,一件件塞進父親準備給柳夏晴的行李箱。

「姑姑好。」

「坦白告訴妳吧!妳姑姑我呢,其實很忙也很沒空,還有,不要把在家裡的壞習慣帶過來!在學校也不要給我惹麻煩!因為我有時候也要出差,所以我偶爾會讓在一樣在這縣市,住在南區的伯母載妳去他們家住,妳伯父伯母也很忙,去伯父家的時候,也記得守規矩,好好聽話。我們會盡量減少妳一個人在宿舍過夜的日子,對外!妳要說妳和姑姑住,絕對!不可以讓同學......讓班導師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妳是自己住!」

姑姑真的很忙,每天都早出晚歸,還要跟很多人應酬,雖然生活用品都不用愁,但柳夏晴也有必須適應跟過去不同的生活模式──

「腰挺直挺直!我的天啊!走路別給我外八!腳板給我拐進來朝前!」

「用叉子轉三圈,妳是用叉子把義大利麵捲起來吃的,不是撈的!」

「中式的我不管妳,但西式的湯碗朝外,湯匙由內向外舀湯喝!」

姑姑很常生氣,但是因為姑姑對外總是笑臉迎人,也經常在電話裡談笑風生,所以年幼的柳夏晴相信,一定是自己哪裡做錯了,惹姑姑生氣了。在快開學前,姑姑拿出一個皮革筆套送給柳夏晴,黝黑的皮革觸感微涼細緻,打開後,裡頭放著兩支原子筆,一粗一細,在燈光下泛著銀色光輝,柳夏晴不知道它值多少錢,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回應,不同以往總是暴躁的姑姑,這次則是語氣平穩的說著:

「這個給妳,隨意地放在鉛筆盒裡就好。夏晴,妳即將要去的學校,同學們家境都很好,但妳也不要自卑,妳要記住,我們不攀比、不主動惹事,雖然我們是從鄉下來的,不是多有錢的家庭,但我們也不是來讓人欺負,或讓人瞧不起的。」

剛開學的日子很平凡,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面孔,這些似乎是全班的共同條件,課本、作業、考試,不同的環境、不同的生活圈,似乎是成長所必須面對的共同課題,柳夏晴相信著這就是她的生活日誌。

「大哥!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帶孩子!你知道嗎?夏晴給我看她今天完成的作業,除了英文,其他數學、自然我全都不會!......好,那就這樣.......」

晚上,姑姑壓著聲音講電話,但顯然對於平常就大嗓門的她,沒有多明顯的降噪效果,依然一樣很大聲,但對此刻的柳夏晴而言,每一天的生活都有點重,重得捨不得在夜裡與床道別。

「各位同學!請寫每日的生活日誌,即便覺得今天沒什麼事情,可以寫『沒事』,就是請不要空白。」

柳夏晴看著自己總是空白的聯絡簿生活日誌,今天發回來時被班導師圈了起來,於是隨著班導師說的話,填入了這一天的生活日誌:

「沒什麼事,今天跟平常一樣沒事。」

「沒事也是好事呢!」

帶著聯絡簿回到一人住的宿舍,姑姑請的家教哥哥,看完聯絡簿後雙眉微蹙,他面有難色地蹲下身,那與柳夏晴平視的眼神裡滿是糾結,欲言又止的他,最終很是為難地開口:

「夏晴,不好意思,妳姑姑有交代過『只要有紅字』都要上報給她知道,所以妳這兩天的日誌內容,我會上報給妳姑姑知道。」

「咦?可是內文不是『沒事』嗎?」

天真的柳夏晴,不明白自己只是複寫班導師的說話內容,為什麼要上報,也不知道只是「沒事」的內容,有什麼好報的。隔了一天,這天晚上,柳夏晴依然一邊開著英語音單字循環撥放,一邊解著數學代數作業,然而,當晚餐時段過後,柳夏晴陸陸續續收到許多不同親戚的來電──

「現在的環境,得來不易,要好好念書,不要讓姑姑和爸爸擔心,知道嗎?」

「念書之外,記得不要惹事生非,很多時候妳要學會忍忍,知道嗎?」

「這裡很好,是大家花了很多時間和心力,妳要珍惜,知道嗎?」

「在外面肯定不容易,但很多時候,還是要學會默默接受,知道嗎?」

柳夏晴對於今天的高頻率「關心」感到困惑,她在記事本上,寫下這些事,準備晚上和父親分享,來增加談話的時間,一直等到她最期待的時間點,父親下班後打來的十點鐘,不同於往日,這一天的電話晚了十分鐘響起,是弟弟的聲音──

「姐姐,妳在學校做了什麼?爸爸媽媽吵架吵好兇。」

「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們說妳到教師辦公室,對老師拍桌嗆聲『沒事就好』。」

「我沒有......我沒有做過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是啊,我也覺得跟妳的個性不像,但大家都說妳有......媽媽情緒很激動,妳別再刺激她,好好跟她......」

電話很快被搶走,馬上傳來母親既悲傷又憤怒的聲音:

「妳說!我真的有那麼糟嗎?妳爸回來就怪我不會教小孩!」

「媽......」

「妳知道妳爸他今天氣到直接回來跟我吵不會教小孩,說什麼學了我個性,我問妳啊!妳真的在學校跟老師吵架嗎?」

書桌上,習題本沾滿一滴滴的水珠,不是暈開的一兩個小圓點,而是像西北暴雨水打落的,滲透了十幾頁,但柳夏晴只是大大吸了一口氣,捏著鼻樑,盡可能用聽起來如往常般的嗓音,明確的回覆:

「媽,我沒有。」

「妳沒有,那怎麼會傳成這樣?現在全家族都知道了,每個人都在怪......」

聲音變得跟視線一樣模糊,進入鼻腔的淚水,讓呼吸變得困難,此刻,柳夏晴明白今天晚上這麼多「關心」她的電話的原因,但柳夏晴還是努力不讓電話一頭的母親發現,她也在哭泣,為了不讓母親聽出異樣,柳夏晴只是張大嘴的吸氣,一遍遍的反覆著「沒有」。

 

「妳爸本來每天下班回來,衣服濕了也不換,就是打給妳跟妳講一小時的電話,今天他回來時說:『不想跟妳講電話』……妳爸他現在在洗澡,等他洗完應該會打給妳。」

電話被猛烈掛斷,柳夏晴瞇起眼睛,任由眼淚與聲音,在四坪的宿舍裡循環,她終於明白今天的異常,也明白那些關心的背後,全都是責怪一個荒謬的謠言,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電話究竟晚了多久才響起,她等的父親才打來電話。

「喂?」

不同於預設的訓斥或批判,聲音出乎柳夏晴想像的溫柔。想來是柳夏晴的父親也在洗澡後冷靜自己的情緒,再來面對自己的女兒,然而正是這個溫柔,讓柳夏晴在電話中潰堤,她哽咽著,努力說出完整的話:

「爸爸......我沒有做這件事......」

「嗯,我相信。」

「為什麼......大家都不相信我呢?」

「如果妳今天是德高望重的人,在被懷疑之前,大家自然會先否定謠言。可是現在,妳還沒有累積足夠讓人信任的分量,所以才會有人相信那些話。三人成虎,謠言傳千里,終將止於智者。妳要記住這次教訓,好好警惕自己。」

電話裡的柳夏晴沒有掩飾自己的難過,這個瞬間,她是忘了、也放棄確定:父親第一時間是不是也相信著她?即使那份相信來得太遲,即使仍帶著條件,卻是她身處滿地荊棘時,唯一還能握住的一絲絲溫暖。

「嘟……嘟……嘟……」

聽著電話一頭規律的聲音,柳夏晴手中的話筒開始滑出手心,她只是依老師說的話寫了一句「沒事」,為什麼最後所有人都在指責一件她沒有做過的事情?

「咳咳咳,噦......」

胃裡忽然翻攪起來,柳夏晴正要起身去洗手間 ,雙腿瞬間一軟,直接跪在冰冷的磁磚上,扶著椅墊的手仍在發抖,眼淚像斷了線一樣,不停落下……

「鈴!鈴!鈴!」

前一天放學時定時好的鬧鐘聲,在清晨準時喚醒了她的意識,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經亮了。洗把臉,梳齊一個馬尾,柳夏晴迎來了新的一天。

「我們夏晴好像沒什麼精神,今天晚餐想吃什麼呢?」

伯母的聲音既輕快又柔和,像風一樣輕盈。這陣子姑姑受邀到國外參加講習,開始了在北區與南區往返的生活,伯母開著車載著柳夏晴,車上明明還有堂哥和堂妹,不過伯母卻將晚餐選擇權送給了她,但柳夏晴有些害怕,一來是她不知道自己真的可以做決定嗎?二來是恐懼不安,她不確定現在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會不會引發哪些風暴?

伯母看著鏡子裡,坐在後座的柳夏晴,她可能都沒發現自己雙手的指尖正捏著藍色百褶裙的摺痕,和表情都不自覺的緊抿著下唇。

「看來這裡美食實在太多了,確實很難選擇呢!那伯母改問夏晴,想吃披薩嗎?」

「欸?」

「哈哈,怎麼嚇到了呢?其實因為伯母比較懶一點,所以哥哥跟妹妹也常吃垃圾食物呢!」

伯母不曾回頭,目光理所當然的看向前方,方向盤在她手中精準掌握距離與速度,平穩地穿梭於道路之間。

「夏晴姐,垃圾食物好吃!」

「夏晴,妳不用顧慮我們,我們很好養的,不挑的,人有得吃就該謝天謝地了。」

「那......想吃披薩。」

看著副駕上懶洋洋的堂哥,還有身旁對自己比讚的堂妹,柳夏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夏晴啊,晚點吃完飯後,我和妹妹要去載妳伯父回家,就麻煩妳和哥哥看家囉,啊!應該會蠻晚的,妳看看是要先洗澡睡覺,或是想看電視,都可以。」

不同於姑姑的忙碌,伯母每天都忙得團團轉,但都會出現在大伯身邊,這一天晚上,堂哥拿著撲克牌下樓問我:

「夏晴,要玩『吹牛』嗎?」

或許是因為同學年的原因、抑或是善於照顧人的關係,和堂哥相處起來,總是格外輕鬆。

「只有兩個人,我們就用一副牌吧!」

堂哥說著他們家和夏晴家不同的生活模式:買著垃圾食物給小孩吃的伯父,總是陪在身邊笑呵呵的伯母,以及因為工作的關係,和家族的聯絡,其實沒有柳夏晴想像中的頻繁。

「但我畢竟也是柳家的長孫,也是知道我們柳家都是什麼個性。」

一張一張的牌疊著,交換一句一句話。

「我們只知道,夏晴妳來這念了那間,第一志願錄取率很高的名門女校,大概壓力會很大......當然,我說的不單是課業壓力。」

堂哥掀開了高處的一張牌,將檯面上的牌,拿回自己手上,柳夏晴不經意地打了一個哈欠,堂哥將自己手中的牌疊齊後,對柳夏晴伸出手:

「看來今天一樣也是平手呢!夏晴果然也很擅長這遊戲。」

看著掛鐘上的指針,即將指向凌晨整,原來不知不覺間,這場吹牛已經玩了快兩個小時,看著自己手裡約二十六張牌,不免笑得有些苦澀:

「以前我和朋友玩,總是很快就輸呢!」

「現在妳不會輸了,以後應該也不太會,因為妳是柳家的長孫女,我們都是柳家的哥哥、姊姊,有些事情,會比別人早一點明白。」

柳夏晴輕輕按著自己的下腹,從那之後,每個月突然都會腹痛,父母和姑姑,只當柳夏晴是個嬌生慣養且抗壓性低的孩子,一切的不適,不過是小孩子貪玩,或作息不良導致的。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分別準備了養生飲和內衣,試著調整柳夏晴的飲食和穿著。

「夏晴啊,妳爸爸媽媽和姑姑,就像妳一樣努力,大家都很不容易,但稍微不同一點的是,伯父我呢,不希望夏晴太早長大。」

伯父倒了一杯茶,推到柳夏晴面前。

平日的伯父,總是早出晚歸,而假日的伯父,就像慵懶的熊貓,即便如此,伯父有時候會帶柳夏晴出去玩,與其說是出去玩,更像是散散心、見見一些大人,喝杯茶,談談不久前的交際。

「不過有些事情,早學、晚學,都要學。經濟學裡有個詞叫『損益』,意思就是有得到,也會有失去。既然這些事情躲不掉,那伯父寧願陪著妳和哥哥一起學,而不是讓你們突然面對。」

每個月的不適感依然存在。直到某個月,柳夏晴感受到強烈的腹痛及噁心感,在稍微緩解了不適的症狀,離開洗手間後,找了伯母,語氣平淡的說:

「伯母,我來月經了。」

看著抓著自己衣角卻神色平靜的柳夏晴,伯母先是驚訝地停下手邊的動作,找出衛生棉後,連忙倒出一杯溫開水,帶著柳夏晴坐在沙發上休息,欣喜的神情中,有些心疼與不捨:

「恭喜我們夏晴長大了,但夏晴妳知道嗎?這表示妳要更小心保護自己,和愛護自己。」

柳夏晴輕輕點點頭,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只是因為她太明白,這只是成長的必經過程,所以全程沒有任何的不安與吵鬧,她依然安靜乖巧地看著伯母,伯母輕輕嘆了口氣,鬆下來的眉眼有些溫柔與感傷,她伸出手,握住身形抽高,開始已經比自己大的那雙手,柔聲道:

「愛自己,也是愛家人喔。」

看著有些懵懵懂懂的小姪女,伯母淺淺一笑,握住柳夏晴的指尖微微用力後鬆開,突然輕輕抱住柳夏晴:

「現在不懂沒關係,只要記得就好,有一天會懂的,我們夏晴是聰明又體貼的好孩子,沒什麼過不去的。」

堂哥偶爾開始會買些巧克力給柳夏晴和堂妹,說著這是女生喜愛的零食,也會和柳夏晴玩著撲克牌。

「要用兩副牌嗎?」

「好啊,一副牌的『吹牛』有些無聊了。」

堂哥和柳夏晴依然常玩在一起,雖然他們的臉上已經看不太出來稚嫩又天真的表情。

「夏晴很強。」

「哥哥才是吧。」

「夏晴,我在班上和同學玩,不曾輸過。」

「......我不覺得多意外。」

「夏晴,妳要故意輸喔。」

柳夏晴有些不理解的看著堂哥,她手牌如扇,巧妙地擋住雙唇,而對面的堂哥,依然維持著沒有表情的情緒,打出一張覆蓋牌後,緩緩開口:

「不要第一名,因為妳是女生,很容易被說心機重,社會......很容易相信女生心機重,然後有成見。」

「......知道了,謝謝哥哥。」

沉默沒有很久,柳夏晴理解後,伸出手朝向疊在最高處的那張牌,這時堂哥合起手中全部的牌,用有些厚度紙牌的一角,些許用力地壓在柳夏晴的手腕上,暫停了柳夏晴準備翻牌的動作,柳夏晴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堂哥,堂哥還是一樣撲克臉的表情,但他直視柳夏晴的黑色的眼眸,映滿真摯:

「只有我們兩人時,妳可以當『夏晴』就好。」

明白堂哥意思的她,淺淺放低手中的扇型牌面,露出微微彎起的嘴角,像是夏末的太陽和煦宜人,偶爾帶有涼爽的清風,柳夏晴輕聲回應:

「知道了,謝謝你。」

就在兩人準備繼續遊戲時,背後恰巧傳來伯父伯母一起回來的開門聲,與忙碌一天後應有的疲憊截然不同,兩人的聲音依舊輕快。

「唉呀!親愛的妳看,我賭贏了,這兩個孩子還沒睡。」

「好了好了,兩個小夜貓該休息了,明天早上要送夏晴去上學喔,太晚了,東西就先放著。」

堂哥和柳夏晴聽話的放下彼此手上差不多的撲克牌離開房間,一陣風吹過桌面,在桌面上三堆覆蓋的牌面中,掀起中間那疊最高處的牌──紅心騎士牌。不知道還會留在桌面上多久,但這回合的遊戲,已經結束了。

「柳夏晴,妳會玩『吹牛』嗎?」

「嗯,會一點。」

「那來陪我們吧!我們現在被學霸電太多次了!拜託妳來牽制她一下!」

「換人!換人!柳夏晴她說她會玩!」

熱情的同學握住柳夏晴的手腕,來到五、六位同學聚在一起的桌上,分了幾張牌到她面前。

「聽說柳夏晴妳家住很遠。」

「是有點距離。」

「不住家的都住很遠啦!四一張!換妳。」

看著第一位放牌的同學彎起的嘴角,上揚的尾音,柳夏晴平靜地放下兩張牌,下一位同學瞇起了眼,跟牌,幾輪下來,柳夏晴感受到投來的視線,她垂下眼、抿著唇,持牌的指尖刻意的微微用了點力,輕輕吸了口氣後,小聲地開口:

「再加一張.....」

「抓!」

柳夏晴的指尖還沒離開,一名活潑的同學心急的喊出話,然而當她急急忙忙地掀開來,一張黑桃四,讓她錯愕不已。

「什......什麼?竟然是真的!」

「人家不過是文靜的老實人,誰叫妳那麼激動,嚇到柳夏晴,誤會了吧!」

兩名同學打趣著,身邊還有同學一手托著下巴,指尖微彎的藏住半邊嘴角的弧度,也有是用牌想遮住自己半張臉的表情。不過,看在柳夏晴眼裡,即便她們遮得住嘴,也藏不住眼角的喜怒哀樂,以及遊戲間閒聊時,語氣的聲調。

「嗚嗚嗚,第一名是大騙子,我被騙的心情好受傷。」

「是讓妳不要懷疑老實人,哈哈哈!」

「雖然最後差幾張就反擊成功,但是柳夏晴超幸運地啊!喊什麼數字都有牌,這就是傳說中的新手運嗎?」

「結果大家的得分竟然是差不多的。」

「不過,這一局也打太久了吧,休息時間都快結束了。」

「這點時間剛好大家一起收兩副牌。」

「柳夏晴下次也一起玩吧!」

柳夏晴對著同學微微一笑,她瞇起的眼和嘴,剛好就像好看的柳葉型,配上梳得整齊的馬尾,給人一種好相處的親切感。柳夏晴沒有忘記,父親曾說,要在新的生活圈保持友好關係。

「柳夏晴,妳這樣跟姑姑住,會不會很想家啊!」

柳夏晴收牌的動作沒有停頓,流暢的洗牌後,將牌還給物主:

「嗯,會喔,不過這週連假就會回家。」

家,真的很遠。

柳夏晴雙手提著行李,三個小時的車程,讓本就容易暈車的柳夏晴更加疲憊無力,來到車站時,看到有好些日子不見的弟弟。

「好久,爸媽讓我來車站幫忙提行李。」

柳夏晴看著眼前跟他差不多高的弟弟,有些刮不乾淨的鬍渣,與記憶中相差許多的低沉嗓音,雖然是親姊弟,但因為錯過彼此的成長期,兩人的關係反而有些生疏,但仍不影響手足間的交流。

「最近家裡要整修,如果有想清理的雜物,可以一起整理清運。」

弟弟一手接過行李後,想起什麼似的,看向姊姊:

「去年妳剛畢業時,有個女生偶爾會來,問媽媽妳在哪念書、什麼時候回來......她好像說她叫做小芷吧。」

「......這樣啊,她應該是穿附近那間公立國中的制服吧。」

「是,有次遇到她,她給了我即時通的帳號,到家時再拿給妳。」

「看來她以為我到國中就會有帳號了。」

「這不可能,即使妳辦了帳號,也不太有機會使用。」

「對吧。」

一句一句的搭著話,在分享完新學校和新年級的課程,終於到家了。弟弟將行李放下,姊弟倆和父母問好後,柳夏晴來到書房,打著一通通電話給姑姑和伯父母報平安,便開始整理自己北上前的個人物品。

本來就沒多少東西好整理,梳妝台上也只是些髮飾而已,其中一條粉色的髮束,彈性已經疲乏,柳夏晴看了看兩頭的壓克力愛心花朵的圖案,這還是她依然覺得好看的飾品,也許可以串新的束繩繼續使用,或者改造成小吊飾,也比較輕鬆。這麼想的柳夏晴,拿起剪刀,剪斷了粉色的束繩,留下兩頭愛心花朵造型的飾品。

鏡子裡映出書櫃裡一個熟悉的資料夾,柳夏晴轉過身去,一頁頁的翻閱著,那本是她小學時期,父母給她用來蒐集過去得到獎狀的文件夾。柳夏晴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第一頁開始,一張、一張的抽出,那些曾經代表榮譽與認可的獎狀,直接丟到回收桶裡,直到最後一張縣長獎離開指尖,她才低頭看著集滿一箱的回收紙類,這些過去的榮耀、那些天真的童年,都已經不需要了。

初夏的陽光並不強烈,偶爾還有陰雨連綿的梅雨期。柳夏晴抬起頭,回頭看向鏡子裡映著沒有情緒的自己,她試著微微一笑,哪怕杏眼裡看不出任何笑意,她也能藉由嘴角淺淺彎起柳葉型的微笑,顯得平易近人,而她的人生,已起步於新的環境和新的規範,至少,她已經學會了——真誠,從來都不是生活的必要條件。

【漂亮告別】《吹牛》(圖/AI生成,歐陽憶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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