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九河/黑夜之後
【漂亮告別】
人存在的過程只會記下痛苦,所有快樂都只不過是瞬時間降下的短暫暴雨,等歡愉的滋潤過去,本就荒蕪的人生大路依舊凹凸不平,乾涸地像冬天開裂的皮膚。
〈麥田群鴉〉是印象派畫家文生·梵谷於1890年7月創作的一幅油畫。
金黃色的麥浪翻滾,靛藍色的黑夜中沒有半點星光,橫在畫面正中央的道路扭曲,不知通向何方,或許是地獄,畢竟畫面中央的黑夜看起來是沒有盡頭的──他這麼想。
歪斜的黑色大鳥佔據油畫的一半,他仔細地觀察那些狂亂、就像浮雕一樣的筆觸之後,皺起了眉。
到底是誰會把以負面情緒為題的世界名畫放在殯儀館?不知道該稱讚選畫人的眼光還是吐槽對方的不解風情。
李椽握著一把黑色的傘,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從殯儀館的出口走出來。
他曾經覺得,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有多辛苦,只要腳踏實地,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那生活本身並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
這場告別式是他人生參與過數場喪禮裡面最簡單的一場,沒有家屬,沒有複雜而漫長的儀式,沒有人為了誰而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沒有亡者。
李椽上了車,轉動鑰匙,老舊的油車發出引擎轟鳴聲,車身抖動,像隨時都可能原地解體一樣,他打開收音機,幾聲刺耳的雜訊之後傳來電台主持人溫和又催眠的嗓音,李椽哼著歌,將車開離殯儀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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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椽關掉收音機,這則遊戲廣告最近總像蝗蟲過境一樣散佈在各種媒體,他不喜歡,配音員的語氣令人感到無比煩躁。他在路口打了方向燈,轉彎駛進一條山間小道。
四周霎時安靜了下來,只剩車內冷氣的運作聲,他又想起那幅掛在殯儀館的畫,畫旁邊還標了一行小字: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人不轉心轉。
與此同時,被放在副駕的手機震動,預設鈴聲代替機械運轉的雜音成為狹小空間內的唯一聲響,李椽抽空點開擴音,漫不經心地應答了一句:「喂?」
「李哥,關於公司的決議,很抱歉沒能幫上忙。」電話的另一端是他的得力下屬,林升,此刻應該正在公司內代替請假的自己開例會,聽他的語氣,李椽笑了笑,看來溝通又失敗了。
「沒關係,我有預料到。」李椽調低車內的冷氣,他有些熱:「這不是你的錯,放輕鬆,我們尊重長官的決定。」
「可是李哥,」林升還想說些什麼,李椽打斷他的話:「聽我的,就這樣吧,小林,不要跟自己的未來過不去。」
「可是、可是〈黑夜之後〉明明就是李哥的作品。」林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憤怒,也有些失落:「難道就這樣讓它變成別人的作品嗎?」
李椽頓了頓,沒有回答。
〈黑夜之後〉是他兩年前剛進公司時,因緣際會下接手負責的遊戲專案。
李椽跟大多數的人一樣,平時下班後的休閒娛樂就是玩玩遊戲、看看電視,起初只是碰巧看到遊戲公司刊登徵才訊息,他以嘗試的心態應徵,竟意外錄取了。
後來,一次機會下,李椽向公司提出新遊戲開發案,高層欣賞他提出的想法,立案之後,李椽便順理成章地升職為專案製作人。
至此,在普世價值中,李椽可以說是未來一片光明,他甚至幻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登上頒獎台,從金髮的外國人手裡接過遊戲新人獎的獎盃,再被五顏六色的彩帶灑滿肩頭。
「抱歉,李哥。」林升嘆氣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我明白就自己的立場而言,很難替你做些什麼,但這不代表我接受這件事。關於修改,我還會再跟上面提的。」嘟一聲,電話被掛斷了,李椽張了張嘴,還是沒能說出什麼。
他沒再打開收音機,近乎無聲地又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四周的樹型逐漸改變,由於海拔提升,車外的氣溫也持續下降。直到掛在天上的太陽下落到對面的山峰、橘黃色夕日染紅整片山林,李椽才踩下煞車,停靠在路旁雜草叢生的小空地。
這座山未被完全開墾,山頂一帶幾乎是原始森林,當地政府為避免遊客擅闖造成危險,特別在登山口設立警示牌,並加派人員每天早晚各巡山一次。李椽走的這條道路是他之前被導航誤導後無意中發現的,不在官方的地圖指標上。
他下了車,冷風灌進衣領,李椽從後車廂拿出一個裝滿物品的登山包背在身上,頭也不回地走進樹林。
許久之後,李椽在一小片還算平坦的荒地上停住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道路,在他走過之後,頑韌的草木絲毫不受影響,扎人的灌木只是被壓彎了一些,再過幾個小時,一切就會恢復到彷彿從未有人來過的狀態,這個世界也是一樣。
他打開登山包,拿出一張手稿,那是兩年前的自己滿懷希望描繪下來的素描,圖中的人物雙手叉腰,看起來十分自信驕傲,而在他身後是高聳的群山和蜿蜒溪流,象徵冒險者的啟航。
李椽從口袋掏出打火機,點燃手稿。
──林升是在一周後才接到李椽失蹤的消息。
他剛結束一場會議,從會議室走出來,就看到人事部帶著幾個陌生人在一旁等待,他被請進一間狹小的會議室,陌生人亮出警方的證件,溫和地詢問林升,知不知道李椽去了哪裡。
林升愣愣地搖頭,他只知道李椽請了一周的假,但並不知曉李椽的實際去向,據警方所說,李椽沒有回到租屋處,也沒有回老家,是他年邁的父母打電話遲遲找不到人,才和警方報案協尋。
作為李椽在公司內唯一的好友,林升自然成為員警首要詢問的對象。他想了想,提出幾個李椽可能會去的地方,順帶提供了自己的聯繫方式,讓警方有任何進展都能立即通知他。
現代人的社交很簡單,上班是同事,下班就是陌生人,林升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想像中了解李椽,他可以列出李椽可能會去的地方、會吃的餐廳、會唱的歌,甚至會買的衣服品牌,但每一項都只限於公事上的認知,他知道同事聚會會去哪裡,也記得彼此閒聊時提起的歌名,但除此之外,李椽這個人在他心中幾乎沒有一點色彩。
他就像泡麵調味包裡面偶爾參雜的魚板,出現的時候雖不至驚喜,卻足夠令人眼前一亮,而一旦消失,倒也沒有人會想起來這裡應該要放一塊魚板。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警官,我還是不覺得李椽會無故失聯。」林升試著打了幾次電話,無人應答,他們也去過他的租屋處,但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李椽燒掉手稿後,點了根菸。
他原本以為燒掉手稿心情就會輕鬆很多,就像分手的人會燒掉前任的照片一樣,但實際上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李椽從沒交過女友,他的學生時代幾乎在書海中渡過,和人分手的心情是怎麼樣的?他不知道,只覺得無比空虛。
害怕嗎?李椽詢問自己,對於即將做出的這個決定,會不會感到後悔?夜晚那麼漫長,他看不到盡頭,也走不動了。或許以後會有人責怪他的脆弱、逃避,但在李椽的世界裡,他的時間停止了轉動,他被留在黑夜,而黎明永遠不會到來。
李椽拿出早已預備好的童軍繩,將一端拋上樹枝拉緊,測了測重量,又將另一端綁成一個圓形。
他打開手機,畫面停留在林升的對話視窗,電話掛斷之後對方傳來一個加油的貼圖,他想回些什麼,猶豫了片刻還是作罷,工作用的群組即使在深夜也不斷傳來通知,李椽不再像以前需要即時回應,自從他不再以製作人的身分參與開發會議,他就向公司請了漫長的假。
關掉手機電源,李椽設想了無數種今夜之後的發展,或許他會被發現,或許不會;或許親朋好友會哭著罵他愚蠢,或許世界會為他默哀。
萬事俱備,僅僅幾個動作,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足夠結束心臟長達三十五年的跳動。
李椽找了塊石頭,費盡力氣將它搬到樹枝下方,他細心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著和髮型,讓自己清爽地像剛出社會、容光煥發的年經人,準備去迎接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然後他站上了石頭,將繩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野鴉群起飛翔,李椽重新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狂風吹散他悉心整理的頭髮,也將小道兩側的麥田刮得沙沙作響。他伸展手臂、轉動肩頸,窒息感不再抑制呼吸,重力也鬆開五臟六腑,他感到無與倫比的輕鬆。
──在警方來過以後,林升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穩定。
他坐在靠牆最角落的位置,努力在人聲鼎沸的日式居酒屋中辨別同事們正在聊的話題究竟是隔壁部門的辦公室戀情,還是抱怨主管不知道第幾次提出的修改命令。
林升總覺得昏沉,可能是酒精正在發揮它的作用,直到一句提問越過吵雜的人聲,清晰地飄進他的腦海:「你們知道李哥休假去哪了嗎?」
他反射性地看向提問的人,對方聳聳肩,表示自己聽說李椽請了長假,猜他可能是出國了,只是在部門裡八卦一圈之後,發現沒有人知道他去往哪個國家。
「小林,你平常跟李哥交情那麼好,他沒跟你說去哪裡度假嗎?」有人詢問,林升不自覺捏了一下掌心,回答:「沒有。」警方封鎖了有關李椽的所有消息,林升也不敢多說,話題被草草結束,命運的骰子再次滾回八卦的轉盤,兜兜轉轉,又回到辦公室戀情身上。
林升突然覺得四周的空氣都被抽乾,有什麼正卡在他的喉嚨、抑制他的呼吸,於是他搶在胃裡的食物不受控制地翻湧出來之前,倉皇地逃進了廁所。
他打開手機,刺眼的螢幕光讓世界恢復短暫清明,等胃裡的噁心感退去,林升滑動訊息列表,李椽的通話紀錄已經被層層公私事淹沒到最下方,他花了近半小時才滑到兩人訊息的開頭,再用十分鐘將對話截圖。他沒來由地想,或許這樣,李椽就不會消失。
而被林升釘選在訊息列表最上方的警方群組,仍沒有任何消息。
──路旁的麥田輕輕晃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李椽霎時間想起來,他往前走,是要走去哪裡?這裡不應該存在盡頭,那麼,自己又該歸向何方?
他停下了腳步,發現眼前坑坑巴巴的道路上布滿了無數腳印,有大有小、歪歪斜斜,有些腳印走向麥田,有些則沿著小道持續向前延伸。
李椽有些渴,登山包不在身邊,他摸了摸身上所有口袋,找到一張名片,那是殯儀館接待他的工作人員的名片,名字和照片都十分模糊,他努力地回想,還是想不起來對方的名字,只記得對方好像姓陳,還是張。
那位不知姓陳還是張的先生,看到李椽時明顯愣了一下,但李椽沒有跟他解釋的打算,只拿出一疊鈔票,他存了半輩子,也不過一本小說的厚度,甚至比被他扔掉的遊戲劇本草稿還要薄。陳張先生也算是見過各種場面的人,立刻就閉上了嘴,領著李椽進了一間談話室,並拿了一袋資料夾給他,裡面塞滿各種文件,李椽逐一簽名,最後在往生者姓名的欄位填上:李椽。
等辦完所有手續,陳張先生有些猶豫地詢問李椽:是否需要骨灰罈?李椽支付的費用中有包含這項,而李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說:那一小個罈,裝不下的。
後來他假借去廁所的名義把陳張先生支開,也是那時看到牆上仿製的世界名畫,他回想到這,發現四周的景色開始變化,麥田中出現了稻草人,小道上除了腳印,還出現了車轍的痕跡。向前望去,一小輛木製推車停在路中央,上面依稀坐了個人。
那個人由輪廓構成,沒有五官,「他」發現李椽正在看著自己,便跳下車,動作活潑,像個少年一樣向他跑去。
──林升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天,終於等到警方的新消息。
他急忙向公司請了假,開車趕去訊息上的地址,一路上他不時焦躁地反覆查看訊息,又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多想,終於在午時連闖幾個紅燈之後抵達目的地。
李椽的家屬也在現場,他們都和林升一樣擔憂,警方告知李椽的車輛路線正好途經幾處監視器損壞的地方,他們花了幾天時間排查,已經盡力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這裡。
他們追蹤到的地點是進山的岔路口,李椽的車應該是開進了這條小道,而警方已經在四周拉起封鎖線,沒過多久,山上便傳來發現李椽車輛的消息。
林升心跳得飛快,他彷彿已經看見千百種不同的結局,焦慮混雜著某種不明不白的情緒在他心底膨脹,他不希望事情依照邏輯和可能性發展,但又矛盾地期盼能有個巨大的變因,讓現實得以翻天覆地。
警方將林升帶到李椽的車前,車身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和落葉,陽光照射下,空氣中的懸浮粒子微微發著光。
四周寧靜地可怕,林升盯著無人乘坐的車,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那個下午,李椽坐在他的對面,桌上兩杯冰美式響起冰塊融化的細微碰撞聲,光線反射進李椽的眼底,他向林升訴說對未來的期盼,就像個剛考上理想大學的年輕人一樣,他的心臟鮮活地跳動,在理想和希望之間熠熠生輝。
風吹撫過林升的耳邊,他聽見了一聲嘆息。
──沒有五官的少年一步一跳,在距離李椽約五步的距離停下,就這樣站在原地,李椽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卻聽見了一個莫名熟悉的嬌嫩聲音,那個聲音詢問他:你為什麼在這裡?
李椽想:我也不知道啊,誰知道死後的世界是怎麼樣的?等回過神,自然而然地就在這裡了。
那個聲音接續著問:你又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
李椽有一瞬恍惚,是為了什麼呢?他想回答是為了和痛苦的人生告別,但想一想又覺得,他的人生也不盡然都是痛苦,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他」嘻嘻地笑了,像是覺得李椽的矛盾很有趣一般,四周的景色倏然改變,麥田和黑夜消失,李椽站在高中校園的教室裡,桌上放著進行到一半的手機遊戲,而窗外的陽光灑進室內,照亮黑板上整齊書寫的考試時間表。
「他」輕輕地說:「你看,你不是很喜歡嗎?」
李椽拿起手機,螢幕裡的角色意氣風發地斬殺敵人,一劍落下,畫面跳出大大的勝利字眼,他想起來了,這是他高中時最喜歡的一款遊戲。
人聲漸漸響起,教室在不知不覺中充滿了人,李椽靜靜地站在教室的一角,沒有人注意到他,夏日的室內有些悶熱,學生們流著汗互相打鬧。
過了許久,刺耳的鈴聲穿透教室,紙筆書寫的沙沙聲取代了學生們的歡聲笑語,很快,先寫完考卷的學生陸續離開教室,又十分鐘過去,最後一位學生站起身,走到黑板前,他朝李椽的方向看了一眼,擦掉黑板上的考試時程表,重新畫了一條筆直的線。
李椽愣愣地看著那條白色的粉筆痕,突然感到頭暈,他眨了眨眼,發現黑板不知何時變成了白板,容易留下痕跡的粉筆也變成擦過無痕的白板筆,黑色的直線被標出好幾個點,分別寫著時間和不同階段的工作死線。
「林升」就坐在他的旁邊,他們的面前都放著數份專案計畫書,其中一本封面印著李椽熟悉的角色設計圖。
冷氣很強,窗戶鎖得死死的,所有人的掙扎和夢想都被關在這間狹小的空間,等待被輪流審視評分。
從夢想走進現實的過程很艱難,李椽想,而從現實被流放的感覺更令人痛苦。
畫面不斷播放,會議室中來來往往許多人,計畫書上的標記迅速增加,有些頁面被撕掉,有些頁面被揉皺,又補上新的紙張。
「他」出現在白板前,和李椽一起看著一切發生,透過第三者的視角,李椽發現了許多未曾察覺的錯誤,但畫面中的自己卻依舊沉浸在熱忱中,不顧一切地往前。
隨著時間推演,那些錯誤集結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來往的人有些被絆倒,有些開始嘆息,而有些甚至不再回到這個會議室。最終,白板從中央裂開一個大洞,「他」悄聲無息地來到李椽的身後,天旋地轉間,李椽跌入了一片黑暗。
等李椽再次睜開眼,眼前是無光的夜空,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麥田裡,肩膀和頭髮都沾上許多麥粒,而「他」就蹲在李椽的身側,似乎正在等待他醒來。
「有答案了嗎?」
「他」歪了歪頭,再次提出那個疑問:「所以,你為什麼在這裡?」
李椽想了想,這次他的思緒清晰了不少,答案似乎就近在眼前,於是他這麼回答:「因為理想。」
因為理想,他拚盡了全力奔跑,也因為理想,他無法接受所有事與願違。於是在終點等待他的並非七彩繽紛的彩帶,而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
「這樣不是很可惜嗎?」那個人又問:「你什麼都沒有留下,那些有可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的未來,全都葬送在你的一意孤行下了。」
李椽笑了笑,突兀地向「他」拋出一個問題:「雞腿便當和魚排便當,你選哪種?」
「他」沒意料到李椽的問題,僵在原地。
「在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每天都在放棄與妥協之間做出選擇。」李椽看著彷彿深潭一般的夜空,還有眼前這位無名客的輪廓。
「當你走進一間便當店,不會知道當前還剩下什麼菜品,於是出現了第一個選擇:等,或是不等。」
「如果選擇等待,就可以買到自己想吃的菜,代價是等待的時間有可能消磨掉下一個行程;若選擇不等,行程不被影響,但能提供的菜品種類就有所限制,前者是妥協,而後者是放棄,但你接著想,妥協之後便是放棄,放棄之後便是妥協,人的一生庸庸碌碌,哪來那麼多時間猶豫不決。」
他得出了之所以在這裡的答案,同時,也推開了最後一次得救的機會。
「你就是我,是對這個世界懷抱希望的我。但事實是,如今我已走到盡頭,這個追了半輩子的目標,也將交到別人手上。」
李椽看著面前的輪廓,那條邊界和黑夜朦朧接合的地方在他的注視下,像剛結冰的湖面被石頭砸開一樣,迅速出現裂痕,碎開的光片逐一消失在空中。
「青春吶。」李椽呼出一大口氣,像要把肺裡累積的所有不甘和悔恨全部吐出來「總會留住一些人。」
他笑了,如今李椽不再是大人的模樣,而是穿著校服,手上捏著手機的高中生。一閃一閃的螢幕定格在遊戲勝利的最後一幕。
長夜漫漫。
──林升剛從山上下來,夕陽落在他的側臉,陰影加深他本就立體的五官輪廓,讓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他發動汽車,倒車時差點撞到山壁,林升恍惚地想,連最新車款都很難開的路,李椽是怎麼駕駛那輛沒有警示音的老舊油車開到山腰的?
回家的路並不遠,林升順路去了一躺公司,他經過空蕩的大廳,看到會議室裡擠滿了人,日光燈明明滅滅,幾位警察似乎在跟經理說著什麼,但隔著玻璃,林升也聽不清楚。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邊就是李椽的位置,兩張椅子中間放著一個充當間隔的小矮櫃,林升拉開矮櫃抽屜,拿出裡面一瓶375ml的葡萄酒,李椽曾經神秘兮兮地跟他說:買太大瓶就得分享出去,小容量剛好夠我們兩個喝,等遊戲做完,就開來慶祝一下。
林升小心翼翼地將葡萄酒收進背包,看了一眼明亮的會議室,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司。
林升不記得他是怎麼回到家,又是如何洗完澡、再把房間打掃乾淨的。
等他逐漸回過神,絢爛的橙色落日灑滿房間,林升抱著腿,背靠床坐在地上,面前的木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泡開的泡麵,和那瓶葡萄酒。
他向前伸展痠疼的腳,又轉動身體放鬆,才重獲新生般地呼出一口長氣。泡麵已經軟了,林升並不介意,他撕開紙蓋,小貓造型的魚板在清澈的湯中載浮載沉,這種特殊造型的魚板似乎是某種中獎信號,林升上網查了一下,機率是五千個裡面只會出現一個的程度。
幸運兒!網頁正中間跳出中獎人的動畫,小人物捧著一碗泡麵,頭上飛出大大的金幣。
他又想起李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林升的記憶裡,李椽是一位溫和、木訥、極少給人壓迫感的領導人,但今天即使他自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卻還是在見到那張不再熟悉的臉龐之後,狼狽地衝去一旁的草叢嘔吐。
想到這裡,林升空蕩蕩的腹部隱隱作痛,像所有內臟都絞在一起,桌上冒著熱氣的泡麵頓時失去吸引力,只能任憑它逐漸冷卻。
對林升而言,李椽不只是一位同事或主管,更是他的目標所在,從初次見面開始,他就在他身上看到無窮無盡的創造力,而那些嶄新的、驚喜的、甚至令人懼怕的發想都是來自純粹的好奇心,在林升的心中,李椽曾經是一位獨一無二的天才,他想了很久,天才的羽翼究竟是在何時歛起,又隱去光環的呢?
似乎是在某個平凡無奇的午後,那些注視李椽的目光中多了一道視線,它起初只是和其他雙眼睛一樣遠遠地觀望,後來,那道視線不再只有好奇,而是萌生了厭倦、忌妒、還有比冰窖還要刺人的冷漠。
而那份徹骨的寒意自無人知曉的角落逐漸蔓延,最終凍結了包含林升在內的所有人,也將高懸的李椽扯落地面,地殼震顫、萬物凋零,太陽被遮去了光,而他鮮血淋漓地躺在地上。
李椽死了,但誰都不是兇手。
林升察覺自己似乎在哭,但他沒有伸手擦拭,或許明天之後李椽會被許多人哀悼,那是屬於社會長久不變的規則。而真正的喪禮,或許只存在於李椽開過的那條山間小道,他閉上眼,祈求能在夢裡見到李椽。
這個夜晚過得格外漫長,林升做了場噩夢,但所有畫面又在甦醒的瞬間消失無蹤,直到窗外的街道泛起微光,世界披上一層淡藍色,他才頂著黑眼圈將手機重新插入充電插座,讓沉睡一夜的喧囂回到耳邊。
他滑開通訊軟體,比平時多了數倍的訊息開始迅速竄出,其中絕大部分是工作的事,其中夾雜幾則他完全沒印象的同事想打聽李椽的事,還有來自警方及李椽家人的訊息。其中一則被淹沒在訊息海中的文字吸引他的注意:這是今天開始接替李椽工作的小陳,請大家多多指教。
林升麻木地收拾桌面、換掉衣服,和平常一樣時間抵達公司。新來的人叫陳彥禾,是個蓄著短鬍鬚,看起來很有個人風格,實際交談後待人溫和友善的青年。
他和部門同事們打了一圈招呼後坐到李椽原本的位置,陳彥禾的身高比李椽高出一截,遮掉林升半個桌面的陽光,他靦腆地笑了笑,小聲詢問林升:中間的櫃子可以借用一半放書嗎?並將自己帶來的專案管理用書全部塞了進去。
新人和同事們相處得很好,陳彥禾開朗又健談,很容易和周遭人打成一片,而對於李椽留下來的專案,陳彥禾刪了幾乎一半內容,他在會議上對遊戲整體風格方向及未來維運計畫都做了大幅度的調整,製作團隊起初還有些抗拒,但經過陳彥禾的改動,〈黑夜之後〉在第二次內部測試中獲得全公司和顧問團隊極高的評價,距離上線已是一片坦途。
林升沒再提供警方有關李椽的任何資訊,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當陳彥禾問起前一位製作人時,林升便以離職遠行帶過。時間迅速流逝,有陳彥禾帶領團隊,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邁進。
幾個月後,他們迎來遊戲上線後的第一個月破千萬營收,所有人都在為此慶祝,陳彥禾甚至包下餐廳請團隊吃飯,林升自然也在其中,他喝了一口據說十分昂貴的葡萄酒,趁四周落下象徵勝利的彩帶時,將剩下的酒液全數倒在地毯上。
「怎麼了?不開心嗎?」陳彥禾湊到林升身邊,幫他倒了半杯葡萄酒,帶著醉意說:「下個月發的獎金是去年的三倍!必須感謝前輩,當初若沒有你幫忙,要在短時間內交接完專案根本是天方夜譚。」林升沒有拿起酒杯,只是象徵性地笑了笑,將陳彥禾打發走。
如今李椽的夢想實現了,作為提刀開闢這條康莊大道的第一人,他的名字卻消失在滾滾人流中。林升看著面前鎏金絢爛的禮炮和彼此碰撞的香檳杯只覺得暈眩,於是他離開會場,獨自回到了公司,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打開電腦,機械細微的轟鳴聲和螢幕霎時亮起的強光讓林升有種回到人間的錯覺,彷彿先前經歷的一切都是一場盛大的夢境。
他輸入密碼、登入只屬於內部人員的伺服器,本該顯示在螢幕邊角的上線成員名單空空如也,林升打開角色創建面板,花十分鐘拼湊出他印象中的容貌,又將其刪掉,反覆拼了接近一個小時,才下定決心按下確定鍵,並於角色名稱欄位輸入:李椽。
如此,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立體小人在螢幕中跳了兩下,林升彷彿再次聽見了玻璃杯中冰塊碰撞的聲音,他操控著「李椽」進入遊戲世界,迎面而來是一條四周種滿金黃色小麥的田間小路,「李椽」腳步輕快地翻過草堆、追逐蝴蝶,最終被一輛木推車擋住了去路。
他躍上推車,本該在推車後迎接玩家的接引人NPC卻不見蹤影,林升拿出手機登入自己的帳號,發現手機裡的NPC乖巧地待在推車後,應該是電腦端的系統出現問題,他讓「李椽」坐在推車上,自己則撥通了系統人員的電話。
「喂?阿升啊,你跑去哪了,抽獎要開始啦!阿升?你有說話嗎?這裡好吵……」
「小吳,內部伺服器裡,『康莊大道』的接引人NPC無法顯示。」
「啊?那外部呢?你換手機登入試試。」
「外部正常,只有內部出問題。」
「喔!那小事,系統被改了太多次,內部偶爾會像這樣超出負荷,你放著我明天再處理,對外沒事就行。」
系統人員掛斷了電話,在進入語音信箱前,林升隱約聽見通話的另一端傳來百萬抽獎的大聲吆喝,空間再次陷入寂靜,而「李椽」等待的接引人依舊沒有出現,他坐在推車上晃著腳,看起來悠閒自在。
面板顯示上線玩家只有林升和「李椽」,怎麼會超出負荷?林升沒有打算深入探究,他愣愣地看著「李椽」,總覺得螢幕裡的高中生不像在等待被人接引,而是他本該就屬於這裡。
林升終究是累了。他讓電腦保持開啟,起身離開辦公室。
「喂?小陳,嗯,我有事出去一下,現在要回去了……請大家不用特別等我。對,讓董事長先致詞結尾……」
林升的聲音被夜晚的車水馬龍沖散,街邊燈火輝煌,被獨自留在辦公室的電腦螢幕快速閃動,像蝴蝶振翅飛遠。
螢幕中的「李椽」跳下木推車,一蹦一跳地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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