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冬雪十二/傾聽世界的鳥鳴
【漂亮告別】
時間快到11點,身穿白色禮服的新郎,終於把長時間帶著的耳機脫下來。
好像一個儀式,他拿出手機,搜尋名字叫「尹瑞」的專輯,思忖了一會兒,終於按出選擇鍵,「取消」或「刪除」。
在他考慮的時間裡,外面有人呼叫他。
「新郎,時間到了,請你出去準備。」
新郎沒有立即回應門外的職員,只是一直喃喃自語。
「尹瑞,今天我要結婚了,我想對你說多謝,感謝你長久以來的陪伴。」
他依依不捨「尹瑞」,憶起他們之間的友誼。
自從高三開始,他和尹瑞認識以來,他對「尹瑞」又愛又恨。
若沒有「尹瑞」,他可能無法堅強生活到現在,若沒有「尹瑞」,他不會領略何為痛苦,若沒有「尹瑞」,他不會渴求某一天獲得寬恕,以為幸福隨著他離開,不會降臨身上,以為「尹瑞」會永遠佔據他的心,一生一世,曾經向他宣告一輩子都要做好朋友,但是……
今天他要從「尹瑞」身邊畢業,手指顫抖著,一生一世沒有假,但是……
雙目含著離別的淚水,他說:「在我對人生迷茫時,你鼓勵我,我很感激你……」
※
「怎麼樣?」少年詢問他同學。
「這個是……」同學皺著眉頭說。
嘩啦啦──嘩啦啦──
少年將手機音量調最大,再一次詢問同學:「聽不出來?」
齊原聰不是聽不出來,只是知道答案一定不會這樣簡單,說道:「聽出來、水聲。」
尹瑞對答案很不滿意。
他要求更精準的答案,「什麼水聲?」
齊原聰在心裡罵了句,「幹」。
果然如他所料,要求他猜出是哪種場景的水聲,齊原聰受不了的反問:「有分別嗎?水聲就是水聲!」
尹瑞理直氣壯道:「當然有分別!扭開水龍頭的水聲、蓮蓬頭的水聲、溪流的水聲和去尿尿的水聲,絕對有分別!」
齊原聰冷不妨聽到一個嚇人的比喻,冒著冷汗詢問:「……尿尿嗎?」
尹瑞露齒一笑,然後揮拳打過去。
「夭壽喔!如果被人知道是尿尿,那能叫Sounds of the Soul、治癒心靈的聲音!」
「真的是尿尿嗎?」齊原聰知道尹瑞做事一向大膽。
上次尹瑞拿出一段錄音,詢問他是誰發出來的呻吟,害少男想到色色那邊去,結果是尹瑞阿嬤掀掉撒薩巴斯時,發出來的痛苦之聲。
「別變態行嗎?是我阿嬤洗菜的水聲。」尹瑞嘲笑他。
「幸好……否則我今晚會尿床……」這是齊原聰的真心話,如果真的是尿尿,他認為半夜聽到這段Sounds of the Soul,只會做成尿床的反效果。
尹瑞被他氣得哭笑不得,追著他打鬧。
高三那年,突然出現一名轉校生,尹瑞由於父母離婚,毅然決定搬去跟阿嬤住,由於新家距離原校遙遠,他便轉到附近的高中念書。
突然的轉校,自然無法融入新圈子,剛好齊原聰因為性格不苟言笑的理由,在教室裡成為邊緣人。
他們兩人的緣分就這樣展開。
有些人遇不上對的人,無法打開某個按鈕,永遠生活在角落。
有些人找到對的人,透過那位對的人,馬上整個人燃起光芒。
尹瑞的出現,令本來在教室裡一直被排擠的齊原聰獲得了新生。因為他,齊原聰學會了笑,還要是十分好看的笑,班上的同學對他另眼相看,亦因為這樣,尹瑞也漸漸融入新學校。
「真好,這麼快便決定出路。」尹瑞羨慕齊原聰。
「有什麼好羨慕?媽媽都沒有問過我的意願。」齊原聰自小在單親家庭裡長大,很多事都由他母親決定。
他的母親是一位厲害人物,上市企業的行政總裁,自然對兒子要求高。
可惜齊原聰沒有母親一般的果斷行事力,生活得沒有主見,除了讀書好,他對未來充滿迷茫,不像尹瑞般熱愛生活。
如果沒有尹瑞出現,高中畢業後,他會毫無懸念下出國念大學,依照母親的安排,他將會到麻省理工學院升學。雖然很多人羨慕他,可以進入頂尖學府讀書,但齊原聰除了讀書好之外,並沒有其他長處。
在之前,他從沒有想過改變,但當他和尹瑞成為朋友,出現了留在國內升學的看法,因為他太喜歡尹瑞,不希望難得擁有的友誼,因為他出國留學而冷卻掉。
尹瑞說:「說什麼?麻省理工學院很厲害,我只能在三流大學升學喔!」
齊原聰洩氣道:「阿瑞,我連科目也不是自己決定。」
尹瑞知道齊原聰為了讓離婚的母親高興,一直把想法悶在自己心裡,想必積存了一定的壓力,他看得出來,也想幫助齊原聰,於是齊原聰成為尹瑞實驗的第一位病人(治癒心靈的聽眾)。
他們的交情雖然不長,但他們意外地一拍即合。
喜歡欣賞世界的尹瑞,他喜歡靜聽世界,而不喜歡世界的齊原聰,他喜歡尹瑞的笑容。
「如果聰沒有按照阿姨的想法修讀學科,你最想念哪一科?」尹瑞問他。
「土木工程,我想買一間破屋,經由我親力親為改建,還打算做一個可以讓鳥停下來休息的站台,早上能夠聽見鳥叫,一天起來,肯定會精神抖擻。」齊原聰幻想著美好的夢想,回答他。
「喔……我支持阿姨的主張。」尹瑞認為齊原聰的想法會讓他吃不飽。
「笑!你呢?」齊原聰發現尹瑞嘲笑他。
「Sounds of the Soul、心靈聲音治癒師。」尹瑞亮起明亮的眸子說,「用世界的聲音治癒世人。」
原本齊原聰也想回敬他不切實際,誰才會餓肚子,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喜歡尹瑞的理想。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治癒的聲音開始在世界流行,特定的聲音或自然的聲響,只要翻覆聆聽,便能獲得減壓。
尹瑞的理想就是那個,用自然的聲音,治療生活在社會上的「病人」。
誰也沒有留意的聲響,其實它有它存在的價值。
尹瑞的想法很獨特,經常在YouTube頻道裡推出免費的治癒聲音,最多人下載的竟然是阿嬤洗碗水聲,讓齊原聰大跌眼鏡。
快活的高中生活終於來到尾聲,齊原聰將要面對出國的事。
這一天,尹瑞收到齊原聰的電話,急忙放下手邊錄製的sound track,來到和他約定見面的車站。
尹瑞發現齊原聰左邊臉頰紅腫,忍不住撫摸問:「你媽媽打你嗎?」
齊原聰沒有回答他,只有不甘心的低著頭。
「先來我家……」尹瑞心疼他,想到後天齊原聰便要出國,他們兩母子竟然在此時吵架。
「我向媽媽坦白,不想出國升學。」齊原聰忍不住擁抱尹瑞哭訴,「我捨不得你……」
尹瑞嘆了口氣,他心底裡也捨不得,但他們只是小孩,沒有可以決定將來的權利,除非成為大人。
兩人牽著手回去。
阿嬤見狀,不方便表態,認為小孩的事由小孩處理,拋下簡短的話,「時間晚了,明天回家吧。」
齊原聰感激阿嬤給他思考的空間。
兩名少年躺在狹小的床上側睡。
伊瑞說:「不要緊,我們可以視訊,別搞得好像生離死別。」
齊原聰突然用力抱緊他說:「我害怕……」
尹瑞知道他怕什麼,「不用擔心,你會交到朋友。」
但是、齊原聰卻說:「我不要!我只想和你做朋友,永遠。」
尹瑞能夠獲得被珍惜的友情,認為人生很不錯。
※
「東尼,你又整晚和他聊天呀?」室友看見不停打哈欠的齊原聰,忍不住詢問他。
已經在麻省理工學院度過一年時間的齊原聰,他的英文名字叫東尼。齊原聰不喜歡同學叫他的名字,遇上同國留學生,他總會用東尼自我介紹,因為他的名字只可以尹瑞能叫。
「沒有,只是聽久了奇怪的聲音。」齊原聰又打哈欠。
「你朋友做治癒心靈Sound Track嗎?可以嘗試放到YouTube。」室友提議道。
「他有。」齊原聰苦笑著,「他開始收費了。」
「收費?」室友被引來興趣,「代表他有一定的粉絲數目。」
齊原聰不得不稱讚尹瑞的本事,高中時已經營運的頻道,如今已經有八十萬粉,還把不錯的治癒聲音做成合輯出售。他十分羨慕尹瑞可以做喜歡的工作,面對不是他意願的學科,他讀得很辛苦,上次的考試還考失敗,擔心不能升班,到時候怎樣向母親交代。
昨晚他向尹瑞吐苦水。
壓力如山大,壓得他喘不過氣。
尹瑞拿出他新錄製的聲音,希望可以幫助朋友得到平靜。
齊原聰分享尹瑞的YouTube帳號給室友後,對方馬上沉迷頻道。
「東尼,這個太有趣了。」他點擊紅綠燈影片,「這是你國家嗎?」
「是的,但接著出現的是另一個地方。」齊原聰知道不久之前,尹瑞有短暫出國錄製有趣的聲音。
不得不說,尹瑞的點子有很多,治癒聲音也因人而異,不一定來自大自然,有時候城市的聲音,也能治癒心靈。
尹瑞喜歡製作系列專輯。
「浪」是他系列代表作之一。
海浪聲的專輯。
平靜的海浪拍打、下大雨的海浪拍打、季候風的海浪拍打,還有颱風吹襲時的海浪拍打。
室友喜歡尹瑞的認真,好像語言,世界上有各個不同國家的人,他們使用的語言也有不同,如同浪聲,在不同的情況,擁有不同海浪拍打。
齊原聰把這件事告訴尹瑞。
「你覺得呢,喜歡哪一個?」尹瑞發現他的精神恢復了不少。
「我比較喜歡雀鳥的叫聲。」齊原聰說。
尹瑞還記得當年他們互訴未來夢想時,齊原聰曾經希望可以修建一間房子,外面打造了一座平台,可以讓附近的鳥停歇。
「啊!但你不喜歡噪鵲。」尹瑞記得齊原聰經常罵家裡附近的噪鵲刺耳,但他發現齊原聰口不對口,他十分喜歡鳥的叫聲。
「牠真的很刺耳!哪有早上五點開始叫,比公雞還要早!」齊原聰比較難入睡,早上一向不願意起床。
「城市沒有公雞……」尹瑞的語調變得遲緩。
「你想錄音公雞的叫聲嗎?」齊原聰是尹瑞肚子裡的蛔蟲,一聽便知道他的想法。
「有一點,但是、郊外未必有雞。」尹瑞想了想後說道。
「農場。」齊原聰給他找到雞的地點。
接著,他們開始談及禽畜系列。
尹瑞一邊整理雀鳥的叫聲,一邊和齊原聰談話。
出國留學的第一年聖誕節,尹瑞準備送給他一份獨屬於「聰」的禮物。齊原聰亦沒有告訴尹瑞,他將會在聖誕節時,偷偷的回國。時間不多,只有兩天時間,但足夠和喜歡的朋友一起過節。
這件事,他沒有透露給母親知道,他的媽媽對他要求很高,每學期都會查檢他的學習進度,如果成績不理想,絕對不允許他回國。
兩人各自籌劃送給對方驚喜,但很可惜……
※
齊原聰身穿黑色的西裝套裝,手執一支白玫瑰花,抬頭看著這個寒冬,四周的樹木只餘下枯枝,連一片葉子也沒有,寒風還要吹得颯颯作響,有如他的心境。
當他踏進教堂,眼睛看到台上的一幀照片,尹瑞開朗的笑著,他忍不住落淚。
牧師見到齊原聰,馬上上前和他交談了一會兒,然後讓他站在聖台,靜候參加追思會的人進場。
尹瑞阿嬤從後面走出來,激動地握住齊原聰的手。
「聰……」
老人家哭得眼睛都紅了,只能顫抖著手,表達她內心的傷痛。
齊原聰拍了拍阿嬤的手說:「先坐。」
身後的女士對齊原聰點了點頭,抱住老婦人的肩膀往第一排坐下。
時間到了,教堂奏起一段寧靜的樂曲,齊原聰先站在牧師身後,等待送別好友。
「感謝大家今天來到參加尹瑞的追思會,我們的親友、尹瑞已經回到主的身邊……」
牧師主持尹瑞的送別儀式,直至他呼叫齊原聰的名字時,一直茫然的他回過神,交替牧師的位置。
齊原聰站在眾人面前,握住麥克風的手顫抖。
他說:「多謝大家還記得尹瑞……」
齊原聰忍不住掩臉哭,想到才不過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他帶著興奮的心情回國,首先找班長協助收留他一晚。
「一晚!只能是一晚!」班長想到交情不算深的同學突然來找,竟然是這回事。
「多謝,明天我會走的。」齊原聰想到明天他會住進尹瑞的家,先感激班長的收留。
可是,當他在平安夜登門造訪時,尹瑞阿嬤竟然是滿臉驚慌。
「聰……你回國了?」聲音是慌張的。
「是、阿嬤,尹瑞呢?」他聽出不對勁,先詢問好友的所在。
「嗚……不知道,他應該昨天回來,但沒有……」阿嬤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尹瑞離開一、兩天不回家,已經是常態,因為他要出外錄音,特別是晚上的聲音。
「他有說過去哪裡嗎?」齊原聰先了解尹瑞這次去哪裡。
「青孔山國家公園。」阿嬤回答他。
齊原聰馬上撥打電話號碼,當然是沒有人接聽,不然阿嬤也不會如此緊張。他安撫好老人後,出發到青孔山,入山者必須要填寫申請書,他能從記錄裡得知尹瑞的確在三天前來過。
「你說你的朋友失聯?」駐站的巡山員再次確認。
「是,他是我的朋友。」齊原聰指著名字說。
「山道不難走,只是怕他進入非官方山道。」巡山員擔心道。
齊原聰無法跟隨巡山員進去,只能坐立不安地在青孔山搜救隊分駐所,等待消息。他希望尹瑞只是受傷,無法動彈,可惜他收到壞消息。
事情來得太突然,不僅尹瑞阿嬤大受刺激入院,就連齊原聰偷偷回來一事也暴露了。
他母親十分震怒,不管齊原聰的理由是什麼,命令他立即回去大學。這件事令齊原聰和母親出現嚴重的分歧,母親埋怨他不懂得珍惜機會,齊原聰則認為她不尊重子女的意願。
首次表達他個人想法,決心轉到普通的大學升學。
再次回國是因為他要出席尹瑞的追思會。
半個月前的匆匆一別,無法了解整個意外的來龍去脈,尹瑞阿嬤滿腹吐不盡的哀愁,齊原聰默默的聆聽,對一個月前他還和尹瑞視訊,那個時候他多麼意氣風發,可如今已經是天人永隔。
「喝什麼,可樂嗎?」尹瑞阿嬤從冰箱裡取出來。
「謝謝。」齊原聰接過來,沒有立即拉開拉環,盯著以前尹瑞總要喝的可樂想事情。
「現在沒有人喝了……」尹瑞阿嬤難過說道。
「我幫阿嬤喝。」齊原聰拉開拉環,喝了一口說,「這裡沒有改變。」
「或者再過幾年會變。」尹瑞阿嬤唏噓說,「女兒叫我搬過去和她住。」
齊原聰明白是理,留在這裡,只會睹物思人,但這裡有他難以忘懷的記憶,他捨不得。
以前,他們放學後,總會立即回來這個家,什麼也不管,直接從冰箱中取出可樂,再直奔房間,他們有聊不盡的話題,還會討論下一個吸引人的聲音系列。
「放屁如何?」
「幹!能正經一點嗎?」
「放屁是日常生活,專題《生活》裡既然有打嗝,為什麼不能有放屁?」
「大家會笑死!」
「笑一笑,減壓。」
他們總是為了怎樣給粉絲逗笑,思考一些沒意義的事。
「治癒心靈的聲音,應該要令人放鬆心情。」
尹瑞知道長遠的發展,還是應該要正經一些。
「哪來是正經……哈哈哈……」齊原聰在尹瑞房間裡聆聽他近來的作品。
依然是亂七八糟的城市聲音,夜市攤販的叫賣,可愛女生拉客的嬌笑,還有疑似黑幫的談判。
「臭小子,別再錄音這些了……沒有人會用來減壓……」
齊原聰的嘴角拉出向下彎的線條,拿起書桌上的收音器,隨意撥弄幾十支隨身碟,其中一根寫上「聰」。
「混帳……你別惹哭我啊……」
「聰」字隨身碟裡的MP3,竟然全部是鳥的聲音,從記錄的日期可以看出尹瑞已經籌備了幾個月時間。
他播放出來,最先竟然是一聲雞啼。
齊原聰呆掉了。
「怎麼樣?起床時多聽公雞叫。」
忽然來了尹瑞的聲音,齊原聰忍不住用手掩臉。
「叩厄、叩厄——」
接連一分鐘的噪鵲鬧鐘響起。
「城市裡沒有公雞,但有噪鵲,你已經聽了十多年,沒有一點減壓……那就不是你的治癒聲音了。」
齊原聰哭到停不下來,下一個音訊也是他經常聽見的。
「嘎——嘎——」
「聽說你讀書的大學附近也經常出沒,告訴你,其實烏鴉並非不祥,大家只是不喜歡牠的羽毛。」
「咕姑固——咕姑固——」
「哈哈哈……這個是錄音我家的珠頸斑鳩。其實我很喜歡牠,聽說咕姑固是求偶。」
「啾、啾、啾」
「城市裡最常見的雀鳥,一定是麻雀。」
「咕嚕、咕嚕、嚕——」
「你不覺得白鴿和珠頸斑鳩的外貌有些相像嗎?全都不怕人。」
齊原聰記得尹瑞以前經常追著白鴿走,好像趕鴨子一樣。
「城市裡五大鳥的聲音怎麼樣?聰一定覺得我不夠專業,所以我要錄音比較特別的……啾—囉哩……」
他聽不清楚,但肯定在城市裡比較難聽到的一種鳥。
「黃鸝,怎樣?喜歡嗎?但我錄得不好,我要再錄好一些給你。Merry Christmas,祝你聖誕快樂,但寄到你那裡時,可能已經是新一年了,那就Happy New Year。」
尹瑞入山的理由,竟然在無預警下告訴他。
真相在當事人面前暴露的剎那,胸口一陣劇烈的抽痛,從此「尹瑞」用另一個身分陪伴齊原聰,度過讀大學的艱難,就業的困苦,一直、一直,直至今天。
※
「新郎時間到了……」外面的職員開始緊張。
齊原聰放下他的手機,終於面對人生的新一章開始。
他打開門,職員見到他神情自若,還以為新郎會逃婚。
「請到禮堂準備……」職員領著他走。
還未步進去,已經聽到非一般的樂韻,賓客為竟然不是播放結婚進行曲而竊竊自語,但大自然的聲音聽下去,也令人感到身心很舒服。
新郎平靜地站著,等待新娘的出現,過於活潑的女性走得快過挽著的父親,有賓客嘲笑新娘急著嫁人。
總是走前一步的新娘回頭看慢條斯理的父親,小聲說:「能走快一點嗎?」
老父親面色不善的回敬女兒,「哪有人……」
新娘見還有三步到婚禮舞台,甩開父親走上前,台下登時哄堂大笑。
齊原聰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小心一些。」
新娘鼓著腮幫子說:「他太慢。」
岳父冷哼一聲,用力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然後氣憤的下了舞台。
司儀忍著笑上來打圓場,「恭喜一對新人,你們的相遇好像很特別。」
舞台螢幕出現一隻鳥,隨即場內播放清脆嘹亮的鳴叫。
「啾—囉哩—嗚……」
他們的相遇結於黃鸝。
齊原聰無法忘記尹瑞,只要一有空便會登山,坐在山上休憩用的長板凳,靜聽山林的聲音,只有這樣,他才能減退思念尹瑞的痛苦。
女人突然從一旁的樹林冒出來,嚇不到他,反而被齊原聰嚇著了。
「你、你、在這裡做什麼?」女孩慌張問。
「休息。妳呢?」齊原聰斜睨女孩後背包裡的木頭,「偷木賊?」
「蛤?!你才是偷木賊!我是在工作!」女人舉起證件和收音器,「我是護林員,正在記錄雀鳥的資料,這是撿來的木頭,我拿回去做鳥站台。」
齊原聰沒想到會遇上人生另一位重要的人,他問:「妳有錄音嗎?」
女人對他的反應好奇,「當然要錄音,還要拍照。」
難得遇上有人不驚奇她的工作,於是她把音訊播出來。
「啾—囉哩—嗚——啾—囉哩—嗚——」
女人十分高興,今天看到稀有鳥,還可以錄到黃鸝的聲音,正想問男人的感想,卻發現他流淚。
「哇呀——你不用因為太好聽而落淚喔!」
配音用回新人的聲音,新娘毫不知恥地舉起V字勝利手勢,齊原聰看著她,感到心裡溫暖,他感謝尹瑞送給他的禮物。
司儀詢問新郎:「你喜歡新娘的理由,可以告訴我們嗎?」
齊原聰說:「她的聲音好像黃鸝……」
舞台下方的親友大聲的代他回答:「刺耳!」
新娘氣憤地跑下台和他們吵架。
齊原聰溫柔的看著,在心裡說:「她的聲音才不像黃鸝,簡直是珠頸斑鳩,咕姑固——咕姑固——」
休息室內,新郎那部手機螢幕顯示「檔案已經刪除」。
「尹瑞」已經不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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