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聽瀾/一念歸城

琅琅悅讀 聽瀾

【漂亮告別】

【漂亮告別】《一念歸城》(圖/Pexels)

「爹爹,娘親,此去要何時才能回城?」

稚嫩的童音打破了這盛夏的炎熱,眼前的男女擦了擦額頭上那層薄汗。

「川兒乖,不出半月便能回城,可是捨不得?」

裴川怔怔地思考許久,隨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爹娘說過,這裡是川兒的家,所以川兒一定會回到這裡。」

門前壯碩的槐樹,學堂的玩伴,娘親做的桂花糕,熱鬧的街市,和一盞每晚都會亮起的門燈皆會再見。

粗工將滿滿的貨物一一運了上車,瓷器、絲綢、茶葉,應有盡有。

「裴家商隊又要出城?」

「聽說前一趟賺了不少,真是羨煞我等。」

「裴家運勢可真好啊!」

附和聲不絕於耳。

城中百姓經過裴家,誰不感嘆一句。

裴川嘴角微微揚起,雙手叉腰,那樣子要不是娘親揉了揉他的髮頂,溫柔地告誡不可驕矜,不然恨不得跟全天下炫耀似的。

被母親抱上馬車,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聽著小販們的叫賣聲,時不時還飄來糖葫蘆那甜膩的香味,裴川幸福地瞇了瞇眼睛,兩腳不停地晃著。

管家正清點著貨物,忽然頭上沉了些許,抬頭,自家小少爺正摸著自己帽子,他慈祥的笑了笑,臉上皺紋隨著動作深了幾分。

「管家伯伯,你要不要一同去。」

裴川渴望的望著眼前的人。

「伯伯不能跟您去,但伯伯在皇城幫您守著家。」

管家摸了摸裴川的頭頂,力道輕的如同一陣風,裴川隨著力道蹭了蹭,隨後便縮進了馬車裡。

不知經過多久,爹娘也上了車,裴川夾在二人中央,吃著糕點。

隨著車夫的揮鞭聲,馬車緩緩向前,徑直地駛出城門,沿著官道馳行,熱鬧的市集遠去,裴川探出窗外,朝著皇城揮了揮手。

「我還會回來的!」

裴川趴在車窗邊,看著熟悉的城牆一點點縮小,直到最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

「娘,我們很快就會回來,對吧?」

「自然。」

母親替他整理被風吹亂的衣襟。

「川兒想吃桂花糕,等回來娘便做給你。」

「好!」

裴川點了點頭。

漫長的車程,他低頭數起車上的貨箱。

一、二、三……

數到一半,他便靠著母親睡著了,母親看著懷中的小人兒,眉眼不由得彎了彎,父親臉色也變得溫柔。

待到裴川醒來時,天色已晚,商隊早已到達驛站修整,他走出馬車正好撞見爹娘在與人交談,臉色陰沉的不像話,他躲在貨箱後頭悄悄聽著。

「如今西域局勢不穩,這一路又多有流寇,你們當真要去?」

「這趟是上面那位指派的。」

父親沉默片刻,眼神黯淡。

「若回去,便是抗旨。」

「是啊,只能賭一把。」

那人沒有再勸,只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回了驛站。

裴川聽完只是裝作無事的揉了揉眼睛,從貨箱後面走了出來。

父母看到後又換回那副熟悉且讓人安心的笑容。

「川兒,醒啦?看你在馬車內睡的香,不捨得叫醒你。」

裴川打了一個呵欠。

「爹,你們方才在說什麼?」

「沒什麼,商隊的事罷了。」

父親笑著走過來,將他抱起,拍著背。

「走了一日,餓不餓?」

裴川摸了摸肚子,誠實地點了點頭,肚子也配合發出聲響。

母親忍不住笑了,從包袱裡取出一塊糕點。

「就知道你醒來要喊餓。」

「桂花糕!」

裴川眼睛一亮,伸手接過那灑滿桂花粉的糕點,小口小口地吃著。

父親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眼神帶著些許不安。

「川兒。」

「到了西域,莫要亂跑,要一直跟著爹娘。」

裴川乖乖點頭,應了一聲,又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

「等我們回來,我還想吃娘親做的糕點。」

「好。」

母親輕聲應道。

「回來便做。」

……

翌日清晨,商隊再次啟程。

只是這一次,馬車已被留在驛站,原本車上的貨物也被一一搬下,重新分裝到一頭頭駱駝背上的貨囊中。

裴川好奇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高大的駱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娘,這些就是要帶我們去西域的嗎?」

母親笑著點了點頭。

裴川仰起頭,看著那一頭頭駱駝。

「它們走得比馬還快嗎?」

父親忍不住笑了。

「到了這片地方,可不是快便有用。」

「那什麼有用?」

「能走得久。」

裴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隨著一聲吆喝,駱駝緩緩起身,貨囊隨之輕輕晃動。

駱駝踏上黃沙,駝鈴隨著腳步發出清脆的聲響。

叮——鈴——

裴川趴在駱駝背上的貨囊旁,看著沿途的景色一點點變得陌生。

青翠的樹木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漫無邊際的黃沙,偶有駱駝經過,駝鈴清脆。

風捲起沙塵,打在裴川臉上,偶帶有些許刺痛。

初入西域時,裴川對漫天黃沙仍覺新奇,見到什麼都要拉著爹娘問上一問。

可日復一日,眼前除了黃沙還是黃沙,那份新鮮也漸漸被漫長的路磨去了。

裴川皺著鼻子,將被風吹起的衣袖往下壓了壓。

「娘,西域一點都不好玩。」

母親失笑。

「那便睡一會兒,等到了地方再看。」

裴川嘟著嘴縮回母親身旁。

這時,父親抬手示意隊伍停下,目光落向遠處的沙丘。

那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幾道模糊的人影。

「戒備!」

父親一聲厲喝,原本還在閒談的商隊瞬間安靜下來。

領頭的駱駝被猛地勒住,嘶鳴著停下,後方的駱駝也跟著躁動起來,貨囊隨之晃動。

幾名護衛迅速抽出腰間佩刀,分散到商隊兩側,緊盯著四周。

裴川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爹?」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神色嚴肅地囑咐。

「躲到貨囊後頭。」

便準備上前查看。

母親沒有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

裴川卻抓住父親的衣袖。

「爹,你要去哪?」

父親低頭看著他。

那一瞬間,裴川好像從父親眼中看見了什麼。

是害怕,是恐懼。

可那神情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熟悉的溫和取代。

「爹去看看前面出了什麼事。」

「那我也要去。」

「不行。」

父親揉了揉他的腦袋。

「記得爹說過的話嗎?」

裴川想了想。

「不能亂跑,要跟著爹娘。」

父親笑了笑。

「所以現在,跟著娘。」

裴川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默默跟著母親躲到堆疊的貨囊後方。

裴川忍不住回頭,手緊了幾分。

遠處的沙丘之後,一道、兩道、三道……

黑影正逐漸從黃沙中浮現。

越來越多。

「娘……」

「別怕。」

母親握緊了他的手。

「有娘在。」

下一刻,一支箭破空而來,狠狠釘進一旁的貨囊。

駱駝受驚,嘶鳴著向後退去,貨囊劇烈搖晃,整支商隊頓時亂成一片。

「是劫匪!」

「保護貨物!」

「護住東家!」

裴川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嚇得愣在原地,只能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角。

「娘……」

母親蹲下身,將他緊緊抱進懷裡。

「川兒,閉上眼睛。」

「為什麼?」

「乖,聽娘的。」

「……好。」

裴川閉上了眼。

可即使閉上眼,他仍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刀劍相撞,駱駝嘶鳴,喊殺聲不絕於耳,還有人不停地喊著他的父親。

裴川縮在母親懷中,第一次覺得回家的路,好像突然變得遙遠。

母親抱著裴川躲在貨囊後方。

外面的聲音逐漸靠近。

外頭劫匪頭子正大喊著讓商隊交出貨物,也有人在催促護衛後退。

裴川不敢睜眼,抱著母親瑟瑟發抖。

「夫人!」

一聲急切的呼喊傳來,母親猛的抬頭。

「怎麼了?」

「東家那邊被圍住了!」

母親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裴川感覺到了母親的顫抖,但看著他的眼神依舊溫柔,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川兒。」

「嗯……?」

「娘問你,你信不信娘?」

裴川點點頭,眼眶含淚卻沒滴落。

「信。」

母親摸了摸他的臉。

「那你現在乖乖聽娘的話。」

她拉著裴川,迅速往更深處的貨囊後方退去。

「躲在這裡,不要出聲。」

「可是爹呢?」

「你爹很快就會來找你。」

「真的?」

母親頓了一下,隨即笑了。

「真的。」

她替裴川整理了一下衣襟,順手把髮頂的沙塵撥走。

「等爹娘來了,我們就一起回家。」

裴川乖乖點頭。

「好。」

母親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裴川抱著膝蓋縮在貨囊後方。

外面的聲音忽遠忽近,一片混亂。

忽然風起,裴川瞄向外頭,卻只看到混沌,黃沙遮住視野,看不清任何事物。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忽然靜了。

裴川睜開眼。

「娘?」

沒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一會兒。

「爹?」

仍然沒有人回答。

裴川小心翼翼地從貨囊後方探出頭。

眼前只剩下一片凌亂,散落的貨物、翻倒的木箱,以及被黃沙掩去一半的駱駝腳印。

地上還有些許倒下的護衛和劫匪,卻沒見到爹娘。

連平日裡總是熱鬧的商隊,都安靜得不像話。

裴川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四周,耳邊嗡嗡作響。

過了很久,他才小聲問:

「……你們去哪了?」

依舊沒有人回答,只有風沙沙作響。

裴川到處尋找,渴望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裴川用盡力氣扒開黃沙,又一遍遍喊著,直到嗓子沙啞,偌大的沙漠卻無一處回響。

熱浪的侵擾,無際的迷茫,逐漸對外界失去感知,只聽到遠處好似傳來了駝鈴聲。

叮……鈴……

裴川眼前一黑,倒在了鬆軟的沙塵上。

商旅正冒著風沙前行,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孩童被黃沙掩埋,只剩一張小臉露在外頭。

「又是一隊被劫掠的,這孩子命真大。」

「帶走吧。」

領頭的東家默默將裴川抱起,輕輕擦去髒污。

裴川醒來時,身上已經蓋著一件厚重的外袍。

「醒了?」

一道陌生的聲音從旁傳來,他身子一抖。

裴川睜開眼,望著眼前陌生的男子,眨了眨眼睛,愣了好一會兒。

「……你是何人?」

「路過的商隊,在沙漠裡偶然發現了你,東家好心把你撿走。」

男子遞來一碗水,在沙漠中顯得格外珍貴。

裴川接過水,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那你們要去哪裡?」

「西邊。」

「那……能帶我回皇城嗎?」

男子愣了愣。

「皇城?」

裴川用力點頭。

「我要回家。」

「爹娘一定在那等我,我們約定好的。」

商隊最忌臨時改道。沿途的水源、歇腳處,早在出發前便一一算好,稍有差池,賭上的便是整支商隊的性命。

「我們不去皇城。」

這便意味著裴川到了下一座城後,便得與商隊分道,到時候若要回皇城,就得自己再找順路且願意的商隊。

「放心,樓蘭城,也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西域的交通樞紐,繁盛的很,要找商隊輕而易舉。」

裴川聽見這話,眼睛微微亮了起來,連忙道謝。

男子伸手替他將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先把身子養好。」

裴川終於又有了盼頭。

一個月後,歷經千難萬險,商隊抵達樓蘭城。

高大的城牆在黃沙之中若隱若現,金碧輝煌,城門外駱駝成群,來往商旅絡繹不絕。

城內更是熱鬧,駝鈴、叫賣聲、討價還價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街道兩側擺滿了來自各地的貨物,琳琅滿目。

裴川站在人群之中,仰頭看了許久。

這是他離開皇城後,見過最熱鬧的地方。

「我可以回家了。」

裴川雀躍地拜別了東家,跑向城門。

裴川到處詢問過往的商隊。

年紀太小,拖累,不認識,沒錢。

相同的理由,相同的神情。

…………

裴川眼神黯淡,卻持續的找尋。

去皇城嗎,打擾了,我想找爹娘,在皇城,他們在……等我。

相同的話術。

夜色,鎏金燈,琥珀光影,夜光壁畫,流光穿梭,都與他無關。

「阿爹,阿娘,回家。」

裴川看著身旁正賣力揮舞著手的男孩。

阿爹、阿娘寵溺的看著。

「家在前方,不必著急,小心摔了。」

家。

一日,二日……不知過了多久,找到了。

你們往哪。

「往東,皇城。」

可否載我一程,爹娘在等我回去。

東家是個性情中人,家中也有孩子,便答應了。

不過世上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商隊裡的雜活,便由裴川一人承擔。

鏢師們看著突然多出的裴川也沒不滿,反倒各個臉上掛滿笑容。

「這娃娃生得好看。」

「可別給人誇害羞囉。」

只有個滿臉刀疤的老鏢頭抱著劍靠在牆上保持沉默。

…………

天邊溢出一縷光,商隊便出了樓蘭城,一路向東。

裴川坐在駱駝旁,跟著商隊前行,安靜得像隻鵪鶉。 

清晨的漫天金沙,正午的烈日如熾,滾滾熱浪,最終在夕陽下冷凝,繁星如海的黑夜,才得以休息。

夜晚裴川在給駱駝補給水時,沒踩穩,水一滴一滴滲入沙土。

在沙漠,水源本就珍貴,更何況駱駝是在這生存的關鍵。

「這手腳也配跟著?」

老鏢頭皺著眉,手裡轉著匕首。

裴川趕緊拿著自己的小水袋,往槽裡倒水,時不時偷看向老鏢頭,他只留下「哼」的一聲,轉身便走了,裴川鬆了口氣,看向空空如也的水袋,往嘴裡倒了倒,哪怕就只剩一滴水也好。

回到帳篷,月亮高掛,怕是不久就又要啟程。

一個孤零零的水袋放在了裴川的帳篷外。

裴川盯著那只水袋看了許久。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打開袋口,裡頭還有半袋水。

他愣了愣,回頭看向不遠處的營帳,幾盞燈火已經熄滅,只剩老鏢頭的帳篷還亮著一點微弱的光。

裴川抿了抿唇,抱著水袋走了過去。

他站了一會兒,最後道了謝,裡頭沒有回答,裴川抱緊水袋,轉身回了自己的帳篷。

燈火熄滅後,沙漠重新陷入寂靜。

又過了幾日,老鏢頭依舊不怎麼待見裴川。

「駱駝都餵不好,還想跟著商隊?」

老鏢頭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可到了晚上,裴川掀開帳簾時,卻發現自己的水袋已經被重新裝滿。

他愣了許久。

有時裴川走累了,落在隊伍後頭,老鏢頭便故意放慢些腳步。

裴川追上來時,他只會皺著眉。

「磨磨蹭蹭的,趕緊跟上。」

裴川低下頭,嘴角卻微微揚了起來。

裴川半夜醒來,外頭傳來笛聲,聲音悠揚,在夜空中縈繞不絕,好似來自遠方的召喚。

他掀開帳簾,看見老鏢頭獨自坐在篝火旁,手裡握著一支舊笛,眼神微閉。

那曲子,他聽過。

裴川走過去,靠著老鏢頭坐下。

笛聲停了。

「是皇城的小調。」

「爺爺也來自皇城嗎?」

老鏢頭輕輕地點了點頭。

裴川拉著老鏢頭的衣袖,眼裡彷彿有星辰大海一般。

「我家就在皇城東街……門口有棵很大的槐樹,管家伯伯還會每天——」

裴川一下子說了很多,腳微微晃著。

說起自己的家,說起娘親做的桂花糕,說起學堂,說起城裡的糖葫蘆。

老鏢頭難得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聽著,手輕撫笛身。

最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你這小娃娃,話倒是不少。」

「但我不嫌吵的。」

老鏢頭垂了眼睫。

他重新將笛子放到唇邊。

「只是很久沒聽人說起皇城了。」

笛音重新響起的一刻,皇城的繁華,街巷的回憶,在眼前逐漸浮現。

月亮高掛,望穿秋水,所謂千里共嬋娟。

裴川眼眶泛紅,淚水倒映著月光。

「爹,娘,我們看的是同一輪月亮。」

翌日,天色陰沉得詭異。

​原本晴朗無雲的荒漠上空,不知何時堆疊起層層濁雲。狂風捲著砂石狠狠刮在臉上,​東家焦急的呼喊被狂暴的風聲扯得支離破碎,駱駝嘶鳴,整支隊伍瞬間大亂,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昏黃,視線模糊。

​裴川死死抓著駱駝的韁繩,狂風幾乎要將他瘦弱的身子掀飛。

一陣狂暴的側風撞上貨箱,裴川懷裡的舊包袱被扯開,早已磨損的小布袋脫手飛出,徑直滾向風沙深處,裴川像是瘋了似的,鬆開繮繩就要撲過去撿,一隻滿是老繭的大手猛地扯住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給拽了回來。

​霎時,狂風捲起一根斷裂的轅木,帶著千鈞之勢朝兩人砸來,老鏢頭瞳孔微縮,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裴川推進了身旁的岩石縫隙深處。

​骨裂聲瞬間響起,老鏢頭用身軀死死卡在岩縫外,替裴川擋下了漫天砸落的碎石與斷木。

​鮮血從老鏢頭的嘴角溢出,滴落在滾燙的黃沙上,一朵朵血花綻放,又瞬間被細沙掩埋。

​裴川哭喊著伸手想去拉他,​老鏢頭卻死死按住他的手,那張平日冷淡的刀疤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破舊的笛子遞到了裴川手中。

​風沙愈發狂暴,老鏢頭的手一點點滑落。

​「小娃娃……別回頭。」

「回你的家去。」

黃沙將老鏢頭的身影掩埋。

風暴平息時,已是三天之後,商隊早已走散,裴川從岩縫中探出頭時,眼前只剩下一望無際的死寂。

​商隊早已散了,裴川跪坐在沙地上,將那支舊笛緊緊抱在懷裡,眼眶乾澀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裴川默默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塵,辨認著東方的方向,邁開了腳步,不知經過了多少個日夜,黃沙漸漸退去,枯黃的雜草與泥徑重新出現在腳下。

​熟悉的驛站映入眼簾,裴川乾裂的嘴角微微抽動,​然而,眼前的驛站卻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土牆坍塌了大半,焦黑的樑木斜斜插在碎瓦之間,門前橫七豎八躺滿了衣衫襤褸的難民。

面黃肌瘦的婦人緊緊抱著啼哭的嬰兒,老人眼神空洞,身體艱難的倚著殘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

​「娘,我餓……」

「進了前面的關隘就有粥喝了……」

​裴川腳步頓住,腦袋裡全是疑惑。

​這條官道平日裡往來的皆是富庶的商賈與車馬,怎會變成這般流離失所的景象?

他隱隱覺得胸口發緊,一股說不清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冷汗沿著脖頸淌了下去。

​他沒多作停留,只是低著頭加快腳步穿過人群,沿著官道向前狂奔。

​還未等他看見皇城的護城河,前方的官道上赫然立起了一道道佈滿尖刺的拒馬與鹿角木,數十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官兵嚴陣以待。

​「站住!什麼人!」

​一聲厲喝,裴川手中的笛子差點落在地上,兩柄冰冷的長戟猛地交叉,重重架在了裴川身前,將他攔了下來。

​裴川後退半步,仰起那張滿是泥塵與風霜的臉,聲音乾啞。

​「軍爺,我要進城,我家就在東街,爹娘在等我回家。」

​為首的軍官打量著眼前衣衫破爛的孩童,眉頭皺起,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似是嘲弄,又似是憐憫。

​「東街?進城?」

​軍官冷笑了一聲,手中長戟往地上一放。

「皇城?小鬼,你來遲了。」

軍官看著他,沉默片刻。

「前面的城……早燒乾淨了。」

​裴川僵在原地,瞳孔微縮,天地間的聲音在一瞬間被抽離得乾乾淨淨,雙手微微顫抖。

​「……燒乾淨了?」

他乾裂的嘴唇顫抖著,原本能裝下星辰的眼神變得死寂,腳彷彿有千斤重一般。

​「官爺行行好,讓我進去……」

裴川像是沒聽懂那句話,抬腳便要往拒馬的縫隙裡鑽。

「我認得路,東街門口有棵大槐樹,管家伯伯在守著門,我娘還答應要給我做桂花糕……」

​「滾一邊去!」

一旁的士兵不耐煩地長戟一橫,戟柄撞在裴川肩頭,​裴川瘦弱的身軀跌在泥塵裡,懷裡那支舊笛沾滿了泥濘。

為首的軍官垂眸看著地上的孩子,嘆了口氣,揮手示意手下退開幾步。

經過一番解釋,裴川才知幾個月前宮中生變,大火連燒了三日三夜,商宅無一倖免,別說人了,連塊整磚都沒剩。

​軍官見慣生死,語氣平淡,沒有一絲起伏。

裴川看著眼前的拒馬本想硬闖,但突然一隻手把阻擋挪開了一個小縫隙。

「別死裡邊就行。」

一個年輕的軍官看向遠方,吹著口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為首的軍官也沒阻止。

裴川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撿起泥裡的舊笛,用袖子擦拭乾淨,抱進懷中。

​穿過熟悉的城門,眼前再無昔日的繁華與車水馬龍,殘垣斷壁,看不見一處完整,餘燼未熄,裴川頂著黑煙,踩著滾燙的碎瓦,他卻像毫無知覺一般,只是一味朝著印象中的地方奔去。

嗆鼻的焦糊味鑽入喉嚨,空氣中再無熟悉的糖葫蘆甜香,更聽不見昔日學堂玩伴的笑鬧。

這邊應該是賣糕點的舖子,怎麼……怎麼不見了?

左轉有個酒樓,平時有好多人的,人去哪了?

賣糖葫蘆的老伯伯去哪了?

眼前那條熟悉的街道,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裴川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滿是細汗,憑著刻在骨血裡的記憶,他拐過最後一個熟悉的街角,猛地停下腳步。

裴府。

牌匾落在地上,早已殘破不堪,沾滿黑土,​每晚都會亮起的那盞燈沒有散發溫暖,原本氣派的朱漆大門只剩下幾根焦黑的炭木,歪斜地倒在碎石堆中,而門前那棵曾為他遮蔽盛夏烈日,壯碩繁茂的大槐樹,如今只剩下一截齊腰截斷的焦黑殘樁。

​「管家伯伯?」

裴川聲音微弱,輕輕喚了一聲。

​只有未熄的火苗,噼啪,回應著他。

​「爹……娘……川兒回來了。」

他走上前,伸出滿是污漬的小手,輕輕撫上那截冰冷粗糙的槐樹殘樁,焦木剝落,他顫抖著收回手,掌心沾滿了黑灰,涼意一路蔓延到心口,胸膛劇烈起伏著。

一下。

兩下。

三下。

裴川雙膝一軟,跪在了槐樹前。

「我們不是約好回家的嗎?」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從懷中取出老鏢頭用命護下來的舊笛,輕輕靠在樹樁旁。

隨後,他從衣襟深處,取出了那個早已磨得發白的小布袋,​布袋口解開,裡面只剩下些許泛黃乾癟的桂花粉碎屑。

​他將那些碎屑倒在掌心,低頭看了許久,隨後覆在那焦黑的泥土上,任由那抹微弱的甜香融進焦土。

​他忽然明白,這一路上,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回家。

可真正讓他活到今日的,卻是那些告訴他「回家去」的人,爹娘如此,老鏢頭亦是如此。

而如今,他終於回來了。

只是等他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裴川跪直了身子,對著眼前的家,端端正正地叩了三個頭。

額頭觸碰冰冷地面的那一瞬,一滴晶瑩終於順著鼻尖砸落,沾濕了混著桂花粉的黑土。

​良久,少年緩緩站起身。

殘月沉入了地平線,帶走了萬千星辰,旭日東昇,帶起一片雲彩。

​陽光正穿透破敗的殘垣,為天地帶來一絲光明,微風拂過,焦黑的槐樹殘樁旁,泥土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縫,一抹極細的嫩綠從其中探了出來,迎著晨光,輕輕晃動。

​裴川伸出手,輕輕拂去衣擺上的塵土,替自己整理好被風吹亂的衣領。

​他沒有再回頭看那片廢墟,少年挺直了脊背,邁開步伐,迎著漫天初日與廣袤的人間,向城外走去。

【漂亮告別】《一念歸城》(圖/聽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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