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BM／故·市

【漂亮告別】

曾經深愛過，怎麼忘記？

　　獨自騎在「港都」的道路上，沿著軍校路右轉，圓環緩緩出現在眼前，我多繞了幾圈，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麼。

　　將「紅骨野狼」停在那棵茂盛的榕樹下，看著眼前的「左營故事館」，白色的外牆也多了些髒污。心中的忐忑，逐漸讓呼吸變得急促。我從菸盒裡摸出一根菸，打了兩三次火，才點著。抽了幾口後，心反而更亂。

　　在車上坐到屁股麻了，才走向那扇門，推開門的那一刻，我隱約看見一個人。

　　進館後，面前牆上的「鎮　海　靖　疆」四個大字依舊高掛在那。

「喂！博德曼！」

「發什麼呆呢？牽好，我們已經脫隊了。」

「南⋯南西？」

　　我轉頭看向右側，一個一米五五的女孩正抬頭看著我，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映射出我的臉龐。

「抱歉，看到恍神了。」

　　我緊牽著她的手，快步跟上隊伍。

　　跟上隊伍後，我們完全無心聽講解，自顧自地「亂看」，走到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前。

「欸，你看他的頭好黑喔～」

「一定是沒擦防曬。」

「那個年代，哪來的防曬。」

「妳也真可愛。」

「你管我ㄌㄩㄝ——」

「反正你就是要給我擦防曬！不然就會變成一塊小黑炭。」

「是，遵命。」

　　我忍不住調皮地戳了一下她的腰，她整個人瞬間抖了一下。

「白目！」

「臭博德曼！」

「很痛！」

「要腫了啦！」

「後面的同學，幹嘛！」

「不要影響其他的同學。」

　　她壓著我的頭，我們一起快速蹲下，假裝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兩人互看了一眼，卻還是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走進時光迴廊，牆上依序介紹著從清朝、日治、國民政府撤退，到十大建設、經濟起飛等不同時期的高雄，而最後停留的年份，是民國一百零六年。我看著那個年份，心裡忽然想著，我跟南西也在這一年，開始寫下屬於我們的故事。

「南西，要不要自拍？」

「我掌鏡。」

「你掌鏡，我拒絕。」

「因為你每次都把我拍很胖，真的ㄉㄚㄇㄟ。」

「我明明就有進步好嗎～～」

「妳這樣說，傷害到我在進步的幼小心靈。」

「你不要在那吧咘啦。」

　　她的手頂著我的鼻子，而我輕捏她的嘴唇，「喀嚓。」我看著手機裡的自拍，她把我的鼻子頂得老高，整張臉都快變成小豬臉了。

　　那時候我們拍照沒有什麼特別的講究，手機拿起來就拍，拍完兩個人一起湊過去看，覺得不好看就再拍一張。偶爾拍到一張彼此都喜歡的，便順手留在手機裡，誰也沒有想過，那些看似普通的照片，後來會變成最捨不得刪掉的東西。

　　有時候她還會趁我不注意，把我的手機拿過去亂拍。不是拍她自己的臉，就是拍我吃東西的樣子。等我發現時，相簿裡早就多了好幾張奇奇怪怪的照片。

「妳又亂拍。」

「留作紀念啊。」

「我這個角度很醜欸。」

「沒關係，我喜歡。」

　　那時候的我只覺得她很煩，卻還是把照片留了下來。

　　上到二樓，有個子弟學校的展區，展區布置像教室，擺放整齊的課桌椅，跟一大塊的黑板，黑板上方還掛著一面國旗。我隨意地挑了一個座位坐下，南西則向黑板方向走去，然後轉身。

「博德曼！」

「ㄧㄡˋ！」

「上課還睡，混！」

「妳有證據嗎？」

　　隨即她又走回我的座位，湊到我面前。

「我剛剛看到你，打了一個大哈欠。」

「是不是，覺得跟我在一起，又累又無聊？」

　　我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壞想法通通飛走。」

「又是這爛招，這招下次沒用了。」

「可妳不是也愛嗎？呵呵。」

「吼喲。」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本便條紙，我疑惑地看著她，她在紙上寫了一段，故意遮住不讓我看到，摺起後放入抽屜。

「現在不能看。」

「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嚴重懷疑妳，偷寫我的壞話。」

「才不是呢～」

「好啦，別想了，陪我去廁所。」

　　在廁所外等南西，突然班上一個女同學，拉我過去跟其他人合照，我蹲在最前面，後面除了一個男同學，其餘的都是女同學。

　　合照到一半，我感覺到一股殺意襲來，用眼角餘光瞄到，一臉不爽的南西朝我走來。

「啊－－耳朵，痛痛痛。」

「要變兔耳了啦！」

「管你。」

「竟然趁我去上廁所，跑去跟妹子合照。」

「誰給你的勇氣，梁靜茹？」

「不是，不是這樣的。」

「不然？」

「是被拉過去的。」

「證據？」

　　看向那群女同學，還有剛剛拉我的人，卻沒有一個人來救場，只站在旁邊看戲，真是一群沒良心的人。

　　南西氣憤地往前走，我緊跟在她身後，像做錯事的小朋友。

　　最後她停在榮耀印記這展區，我輕輕地將下巴靠在她肩上，撒嬌。

「對不起，應該等妳出來的。」

「還應該，本來就該這樣。」

「明知道我會吃醋，怎麼不拒絕？」

「啊就－－」

　　我一時真地答不出來。

「扣分，扣你的分。」

「蛤～又扣分。」

　　我繼續像小貓，撒嬌裝可愛，軟磨硬泡，她終於笑了。

「算了。」

「打勾勾。」

　　榮耀印記展區的牆上，掛滿海軍的軍徽、校徽、軍銜、徽章，還有前人留下的名言及偉業。

　　我指著海軍官校的校徽。

「妳覺得我未來，唸海官如何？」

「我穿白甲一定很帥。」

「少在那自戀。」

「帥不帥要由我說。」

「但認真說，你穿什麼都帥。」

「所以，妳支持嗎？」

「支持，哪次不支持，想唸就去唸。」

「妳應該不會兵變吧？」

「我是這種人嗎？」

「是不是又想被扣分了？」

「沒有，沒有，妳才不是。」

　　我這張嘴，到底在幹嘛？

　　為了轉移剛剛的話題，我拉著她去玩互動地圖。她一路跟我唱反調，最後還是我輸了。我們又跑去玩傳聲工具，比著誰的聲音大，直到喊得口乾舌燥，才肯停下來。

　　休息了一會兒，我們又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展示櫃前，裡面放著一些以前海軍官校學生留下的物品，我湊近看了看，南西也跟著靠過來。

「這些東西都好老喔。」

「妳再說一次。」

「老啊。」

「那妳覺得我老嗎？」

「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

「有一點。」

「我才十八欸！」

「十八歲就開始嫌自己老了。」

「還不是妳說的。」

　　走沒幾步，她突然停了下來。

「博德曼。」

「嗯？」

「你有沒有覺得，今天過得很快？」

　　我看了一眼時間。

「好像真的滿快的。」

　　我們只是將手牽得更緊些。

「你看。」

　　她指著其中一張老照片。照片裡的人穿著制服，站得整整齊齊，表情嚴肅。

「你以後如果真的去當海軍，也會變成這樣嗎？」

　　我看著照片，又看了看她。

「那妳會不會來看我？」

「會啊。」

「真的？」

「真的。」

「那妳要記得帶東西給我吃。」

「你怎麼只想到吃的？」

「因為我怕當兵會餓。」

　　她笑著蹲了下來。

「你真的很白目。」

　　在館裡又逛了一圈，然後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南西，妳想過永遠嗎？」

「永遠真的好遠。」

「我想未來也能這樣散步。」

「也想妳能一直在我身邊。」

「欸，頭低下。」

「ㄇㄨㄚˋ。」

「這個你一定會記一輩子。」

　　隨後她開始翻找包包裡的東西。

「找到了，你手給我，還有眼睛閉起來。」

「妳該不會要惡整我吧？」

「才不是呢。」

　　我半信半疑地伸出左手，手腕上傳來一點冰涼的觸感。

「睜開看看。」

　　我睜開眼。

「這是？」

「你的生日禮物。」

「它應該能讓你感覺，我一直都在。」

　　我低頭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鍊，細細的鍊子貼著皮膚，走動時還會輕輕碰到手腕。

「它一定會陪我長大。」

「是啊。」

　　她看著手上的手鍊。

「現在的你，真的太幼稚了。」

「哪有。」

「明明就有。」

「那我也會陪妳長大。」

「真的？」

「真的。」

「不管多久？」

「不管多久。」

　　她只是將右手放在我左手背上，輕拍著。

「希望未來的我們，都能⋯」

「都能⋯什麼？」

「博德曼，你一定要好好長大。」

「我不是說了嗎？我會陪妳一起長大。」

　　她嘟著嘴。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哪裡需要管？」

「很多地方啊。」

　　她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不要總是那麼愛逞強，也不要什麼事情都自己亂來。」

「知道啦。」

「還有，要記得好好吃飯。」

「妳怎麼跟我媽一樣。」

「因為你很難照顧啊。」

「哪有。」

　　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

「還有……」

「要好好生活。」

　　我看著她。

「這不是很正常嗎？」

「嗯。」

「對你來說，是很正常的事。」

　　我沒有聽懂她話裡的意思，只覺得她今天好像有點奇怪。

「妳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啊。」

「只是突然很想跟你說這些。」

「那妳放心，我一定會好好長大。」

「嗯。」

「而且我說過了，我也會陪妳長大。」

「可⋯真的好不希望，我們長大。」

「我討厭時間。」

　　手背感覺有水滴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她的眼淚。

「南西……」

　　我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淚水。

「好端端的，哭什麼。」

「不知道。」

　　她低著頭，用力吸了一口氣。

「就是突然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有妳、有我，還有每天都可以一起出去玩。」

「我也覺得很好啊。」

　　我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們就一直這樣啊。」

「哪有那麼容易。」

「為什麼不容易？」

　　她只是看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

「長大本來就不容易。」

「或許，這就是改變。」

　　她的手指輕輕收緊。

「但我希望你還是能好好長大。」

「好。」

　　我看著她。

「那妳也要好好長大。」

「嗯。」

「我們一起。」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我伸手替她把垂在耳邊的頭髮撥開。

「以後我們還要去很多地方。」

「還要一起吃很多東西。」

「還要一起拍很多照片。」

「還要……」

　　我說著說著，卻發現她的身影變得有些模糊。

「南西？」

　　她還是看著我，只是那張熟悉的臉，像被午後的陽光慢慢沖淡。我下意識伸手去牽她，手卻穿了過去。

「妳怎麼了？」

「博德曼。」

　　她的聲音開始變小。

「我在。」

　　我想再靠近她一些，她卻離我越來越遠。我伸出手，想抓住她。

「南西，妳去哪？」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那雙曾經映射著我臉龐的眼睛，最後一次落在我身上。

「博德曼。」

「嗯？」

　　她的聲音很輕。

「你要好好長大。」

　　我看著她，她的身影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

「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

　　還來不及回答，她便消失在我眼前，只剩下那張長椅，還有手腕上，她送我的手鍊。

　　我的眼淚終於潰堤。七年來，我第一次在這座城市裡，沒有再忍著。

「我真的長大了……」

　　手掌緊緊握著那條手鍊，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南西……我真的長大了。」

「妳看到了嗎？」

「我沒有一直停在那一年。」

「我有好好走到現在。」

　　聲音越來越顫，我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可是我真的好想妳……」

「真的好想。」

「我有好多話想跟妳說……」

「我也有好多地方想帶妳去。」

　　看著南西剛才坐過的位置，卻再也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對不起……」

「是我毀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我卻還是看著那個空位，低下頭，肩膀不停顫抖。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先生？」

　　抬起頭，駐館軍官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這個……是你們以前留下的嗎？」

　　我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接過來，直到軍官走到我身旁，將它輕輕放在我的手邊。

「剛剛整理展區的時候，在子弟學校的抽屜裡找到的。」

　　我發抖著拿起紙條，慢慢將它打開。那是南西當年寫下的，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

Hey, bird fly to sky and be a man.

You are my Birdman.

　　右下角，是她留下的名字。

Nancy

　　看著那幾個字，眼淚再次湧了出來。原來七年前的她，早就把想對我說的話，藏在了這間故事館裡，而我直到七年後，才真正看見。

　　我把紙條緊緊貼在胸口，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南西……」

「我……」

「對不起妳……」

「可是……我還是好想妳。」

　　駐館軍官只是在一旁安靜地陪著。

　　我的眼淚慢慢變少，呼吸也逐漸恢復平穩。那條手鍊仍被我緊緊握在手裡，掌心留下了細微的勒痕。

　　坐在那張長椅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腦海裡那些被埋藏七年的記憶，像幻燈片一樣循環著。

　　我曾經以為，只要時間夠久，總有一天會忘記。

　　可直到今天才知道，曾經深愛過，怎麼忘記。

　　我用袖口擦乾臉上的眼淚，又把鼻涕擦乾淨，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我這些年一直想對她說的話。

　　將卡片給了駐館軍官。

「可以請你把這張卡片，跟她留下的紙條，一起留在這裡嗎？」

「我希望有一天，她如果再回來，還能看見。」

　　他接過卡片，看了一眼，又替我將那張紙條收好。

「謝謝。」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張長椅，轉身往出口走去。

　　走出故事館時，午後的陽光落在身上，帶著港都特有的南國味。

　　跨上「紅骨野狼」，一路向北騎，離開左營，經過楠梓、岡山、路竹。

　　以前總覺得高雄很大，從左營到路竹，好像要花上很久。現在真的騎過來，才發現城市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那些曾經一起走過、吃過飯、等過車的地方，也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有些店家的招牌換了新的，有些騎樓重新整理過，連以前常買飲料的便利商店，門口的樣子也和記憶裡不太一樣。我騎過那些路口，腦袋裡卻還是會想起她以前坐在後座時，總喜歡把手伸進口袋，抱著我的腰。

　　曾經在紅燈時，她會拍拍我的肩膀。

「博德曼，肚子餓了。」

「又餓？」

「我從早上就沒吃很多啊。」

「那等等帶妳去吃。」

「我要吃你推薦的。」

　　那些話明明都已經過了七年，現在騎著同一座城市的道路，卻還是能一字一句想起來。

　　以前她坐在後座，總嫌我騎車太快。每次我一催油門，她就會抱得更緊，然後在後面大喊。

「慢一點啦！」

「已經很慢了好不好。」

「你每次都這樣講！」

　　我嘴上嫌她囉嗦，右手卻會默默把油門收回來。

　　現在騎同一條路，再也沒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也沒有人在紅燈前喊著肚子餓。

　　最後停我在二層行橋上，摘下那頂被她貼滿貼紙的安全帽，回頭望向港都。

　　港都沒有變得陌生，只是七年前那個叫我「博德曼」的女孩，或許還在這座城市裡。

　　我閉上眼，任由南風從耳邊吹過。

　　那些貼在安全帽上的貼紙，有些已經褪色，有些邊角也微微翹起。我用手摸了摸，沒有把它們撕下來。

　　有些東西舊了，不代表該丟掉。

　　人走過的時光，稱為故。

　　一座城，會記下曾發生的事。

　　每個人心中，也有一座屬於自己的「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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