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悦沐／你留下的，都是我

【漂亮告別】

有人說過這麼一句話：「如果早知道要失去，那麼寧願從來沒有擁有過。」

因為難過。

人總是把失去的難過無限放大，遺忘了在失去之前所擁有的美好。

我答應過他。

能被留在我記憶中的，只有我和他每個微笑的瞬間。

·

在他從教室走出來的那一刻，我一直在心裡跟自己喊話。

這一次一定要鼓起勇氣。

於是我跑到了他身後約十步的距離。

「可以請你教我吉他嗎？」

他回過頭，凝視著我。

我理了理自己因奔跑而稍微凌亂的瀏海，想在他眼裡是整齊體面的樣子。

「我叫徐梓茜。」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接著抬起手，將我方才整理好的瀏海再次撥亂，揚起非常耀眼的笑容。

他沒有答應，卻也沒有拒絕。

只留下那個深深刻在我腦海裡的笑容。

「徐梓茜。」

我背起書包，剛踏出教室一步，他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看著他，雙手緊握書包的背帶，我感受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

「妳有吉他嗎？」他看著我說。

我搖了搖頭，緊張得擠不出任何話語。

「那走吧。」語畢，他拉起我的右手臂，讓我緊跟在他的背後。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氣，隨著微風不斷拂著我的臉龐，以及那個厚實的肩膀讓我移不開視線。

就這樣，我們到達了離學校不遠處的樂器行。

像是早就已經選好似的，他帶著我，停在一把深褐色的吉他前。

「這把怎麼樣？」他自然地放開我的手，指著眼前的吉他。

在他放手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一股襲來的失落感。

我把視線移到那把深褐色吉他上，不知道是因為剛好符合我個人的喜好，還是因為是他選擇的，我只覺得眼前這把吉他是我見過最美的。

「很好看吧！我的也是這一把喔。」他揚起笑容。

時間彷彿靜止在此刻，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我想，自從這個笑容印在我腦海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走進了我的生命。

左手指尖傳來的疼痛難以言喻，但眼前的他卻讓我忘記這股疼痛。

他仔細說明每一個單音以及和弦，看著我按好每一個部分，確保我都記得清。

「妳蠻有天份的欸，記得很快也按得很好。」

他遞給我一瓶鋁箔包裝的柳橙汁，是已經插好吸管的。

「謝謝。」我吸了一口手中的柳橙汁，很甜。

印象中這個牌子的柳橙汁是酸的，此刻卻只有鮮明的甜味。

他伸出手把我懷裡的吉他拿起，放在他的吉他旁邊，靠著牆。

「我一直很想問妳，為什麼會讓我教妳彈吉他？」他的聲音迴盪在整間教室。

「有一次偶然經過這裡，聽見吉他聲和歌聲，因為好奇，所以我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看見了你。」

他的表情閃過一絲驚訝，那短暫的瞬間，讓我差點以為他害羞了。

接著他左手撐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所以，從那天開始妳就被我吸引了嗎？」

他突如其來的問句讓我找不到適當的話語，我快速別過頭，想隱藏自己滾燙的臉頰。

接著我聽見他爽朗的笑聲。

「徐梓茜。妳是不是害羞了？」

「我才沒有！」我故作淡定地轉頭回去看他，但事實是，我的臉頰早就已經出賣了我。

他笑得更開懷了。

但我不明白，此刻他的笑容代表什麼意思，我也沒有勇氣再開口問。

我想，我很明顯漲紅的臉龐，絕對已經被他記住了。

每天下課後他都會陪我練習，教我新的東西，就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月。

看著他認真指導的側臉，每一次的心動，都會讓我捨不得結束課程。

但我始終覺得，他只是在履行「教我吉他」這件事，並沒有別的想法。

「我可以聽你的自創曲嗎？」我緩緩開口。

他有點訝異地看著我，大概是不明白，我為什麼會知道他有自創曲這件事。

「不行也沒關係啦。」看見他的反應後，我有些尷尬笑了笑，將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吉他上。

過了幾分鐘後，我聽見了一段旋律。

我抬起眼看向他，他閉著雙眼，在前奏結束後，他開口唱了第一句歌詞。到了副歌時，他睜開了眼，凝視著我。

歌詞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他想對我說的話，但我知道，只是因為此刻在他面前的人是我，才會讓我產生這種錯覺。

而他會唱給我聽，只是因為我剛剛做了這一個要求。

尾奏結束後，他依舊凝視著我。

「這首歌的女主角一定很幸福。」我不自覺地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我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之後，胡亂站起身。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別誤會。」我迅速地做出解釋，卻又覺得這個解釋一點也不合理，「我去一下洗手間。」

丟下最後一句話，我快步走離教室，卻沒有真的走到洗手間。

我走到樓梯間後停下腳步，腦海不斷浮現，他彈自創曲給另一個女孩聽的畫面，我卻無能為力。

我必須笑著祝福他，但是我沒辦法這麼容易地做到。

稍微平復心情之後，我回到教室，卻不見他的身影。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他傳來的訊息。

他告訴我他去找教授，讓我先回家，不用等他了。

我坐回剛才的位置，想了一遍這一個多月，只屬於我和他的這些時光，全部都是快樂美好的，也都是我想留存一輩子的。

我也才意識到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

就算他喜歡的是另一個女孩，我也還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他。

在心裡默默下了這個決定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他放在一旁，還沒帶走的吉他。

於是我拿起麥克筆，在他吉他的側琴身寫了小小的五個字，便背起自己的吉他，走出教室。

我想，就算結局真的是不好的，我也能夠好好和這段感情道別。

「徐梓茜！」

我停下腳步，回過身子，看見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側。

「吉他側琴身。」他用宏亮的聲音喊出這句話。

我皺著眉頭思索他話中的意思，下一秒想到自己剛才做的事情，不自覺退後了兩步。

真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我說妳的！」他指著我背著的吉他。

我愣了一下才懂他的意思，我把吉他放下，拉開拉鍊，接著我看見了麥克筆的痕跡，清楚的在側琴身上。

你喜歡我嗎？

我喜歡妳。

·

他依舊每天陪我練習吉他，結束之後，我們會一起到附近吃東西，而他每次都會陪我走回宿舍。

「其實我早就知道妳叫徐梓茜了。」

他從包包裡拿出一瓶柳橙汁，遞給我，依然是插好吸管的。

「你偷偷注意我嗎？」

我吸了一口柳橙汁，今天的橙汁也是甜甜的。

「妳記得有一次，妳掉了學生證嗎？」

「記得啊！我那時候找了好久都沒找到，結果後來說是在圖書館被撿到了。」

「那是我撿的。」他側過頭，笑著看了我一眼，把視線移回前方，繼續往前走著。

聽見他的話之後，我愣了一下，接著快步跟上他。

「真的是你撿的嗎？」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

「我拿給圖書館工讀生，他們馬上就撥了電話。再過沒多久，我就看見一個急匆匆跑進來的女孩。拿回學生證之後，她笑得很開心。這明明是一件小事情，但從那一天起，我發現我一直在尋找這個女孩。」

他停下了腳步，原本並肩走著的我和他，在他再次移動步伐之後，來到了我面前。

「我都不知道......」

「過了大概一個月的時間，或許是宇宙看我找了這麼久不忍心吧。就把這個女孩送到我面前了。也就是妳問我能不能教妳吉他的那天。」

他牽起我的手，另一隻手則是摸了摸我的頭。

用著寵溺的眼神看著我。

「徐梓茜。我是想讓妳知道，是我先喜歡妳的，早在妳喜歡我之前。」

·

「一定要看這麼悲傷的片子嗎？」

我看著手中的電影票，再抬起頭看向身邊的他。

「不能總是看妳喜歡的恐怖片啊，偶爾陪我看一下浪漫愛情片吧。」

「這才不浪漫，片名就已經預告了是壞結局。」

再次看了一遍電影票上印著的片名，我不禁皺起眉。

他抓起一小顆爆米花，塞進我嘴裡。

「重要的是過程啊，只要記住過程的美好就好。」他邊說，邊像是在安撫我似的摟著我的肩膀，用著撒嬌的表情看著我，「就陪我看一次嘛。」

看見他的模樣，我笑了出來，抬起手輕輕摟住他的腰。「好啦，就陪你看。但結束後我想去吃轉角的那間石頭火鍋。」

聽見我的允許後，他露出開心的樣子，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我的。

「都聽妳的。」

我吸著鼻涕，看向一旁心滿意足的他。

不喜歡看悲劇電影的原因，就是每次我都會哭得很誇張。

從小到大我就明白，自己的共感能力很強。

「早知道妳會哭成這樣，我就不會讓妳和我一起看了。」

他抬手幫我拭去眼角殘留的眼淚，邊說著。

「雖然他們相愛的過程真的很浪漫，但結局還是很難過。」我說。

「難過是一定會啊，但過幾天之後，浪漫的過程就會比悲傷的結局，更讓妳印象深刻。」

「如果我們是男女主角，我希望我是先離開的那一方。」我說。

「為什麼？」他凝視著我。

「這麼說很自私，但我好像沒辦法忍受，你不在的日子。」

他撥了撥我的瀏海，「妳可以自私。」

「我也希望我是留下來的那一個，因為我沒辦法看著妳難過的樣子，卻無能為力。」

「我也捨不得看你難過啊......」我小聲地說。

但在我面前的他，想當然是聽見了。

他小力的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放心吧，我會用盡一切從悲傷中走出來，不會讓妳看見我難過的樣子。」

聽著他堅定的言語，我笑著墊起腳，勾住他的脖子。

「我餓了！」

·

我一直很想要和他一起去旅行，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

聽見我這個願望的他，二話不說地安排了露營。

「我直到昨天還在確認，這個營區今天只有我們。」

搭好所有帳篷和設備之後，他坐在露營椅上說著。

我則是倒了兩杯柳橙汁，一杯遞給他。

「謝謝你總是記得我說過的話。」

他接過杯子，示意我坐到他身旁。

「我一直很想問，為什麼你總是買這個牌子的柳橙汁？」

「因為我看妳來練吉他的時候，很常喝啊。」

聽見他這麼說，我努力忍住想要上揚的嘴角。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第一次遞給我那瓶柳橙汁之前，我一直都不喜歡喝柳橙汁。

「我是因為你才喜歡喝的。」我看向他，他則是疑惑地看著我。

「因為你給我的第一個東西就是柳橙汁，我原本不喝的，但從那天開始，我經過超商總是會去買一瓶。」

他聽完我說的話，只是看著我，什麼反應也沒有。

「怎麼不說話了？我這樣太花痴了嗎？」我小心翼翼地說。

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太坦誠比較好嗎？

他搖了搖頭，伸手摸我的頭髮。

「我只是覺得妳很可愛。」

他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措手不及。

我感覺我的臉頰燙得不像話。

「明明是妳自己說的，怎麼還臉紅了？」他戳了一下我發燙的臉頰，「但是聽見妳這麼說，我很開心。」

我抬手，牽起他停在我臉頰旁的手掌，對他笑了笑。

此時我明白，剛才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昨天應該有好好練習吧？我可是要驗收的。」他順勢拉著我起身，看向一旁靠著帳篷的兩把吉他。

「那當然！我才不是會混水摸魚的人。」

他幫我把吉他從吉他袋裡拿出，遞給我之後也拿出自己的。

我看著側琴身上他的字跡，不禁笑了出來。

現在還是覺得，我和他互相坦承心意的那天，真的很不可思議。

「梓茜。」他輕輕喚了我一聲。

我看向他的同時，他彈出了一小段旋律。

而這段旋律，是再熟悉不過了。

和第一次聽的時候不同，那時候的不確定和猜疑，讓我覺得他離我好遠。此刻，他唱出的一字一句，都是給他眼裡倒映著的我。

如果時間可以暫停，我只想永遠留在此刻。

「你當初寫這首歌的時候，是不是已經喜歡我了？」

「是啊。但有人第一次聽的時候，還以為我是寫給別人的。」

「因為是我要求，你才彈的啊。我就以為你只是順著我。」

「傻瓜。我早就想好要用這首歌和妳表白，怎麼知道妳突然想聽，聽完還露出失落的表情。」

「我以為嘛......」

「現在妳知道啦，從頭到尾，這首歌就是想著妳才寫出來的。」

原來那天的我，在樓梯間吃了一場根本不存在的醋。

於是我成了，歌詞裡那個我曾經羨慕的女孩。

·

那一天，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他被酒駕的車撞上，現在正在醫院搶救當中。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顫抖，連電話都來不及掛斷，我只知道現在我必須去找他，不容許錯過任何一秒。

於是我開始狂奔，顧不得交通號誌，與自己因高跟鞋磨破的腳後跟，朝著那間有著他的醫院奔跑。

但是當我到達醫院時，他已經不會再睜開眼了。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面，看著手術房上的燈從亮轉暗，我的心像刀割一樣劇烈疼痛。

「你把我兒子還給我！你把他還給我......」

他的母親抓著肇事者的衣領，臉頰上早已是一道道的淚痕。

當警察帶走肇事者後，他的母親無力的坐在椅子上，不斷地捶著胸口，哭喊著要他回來。

我在他母親旁坐了下來，抱著心痛欲絕的她。

「梓茜......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他就這麼走了，妳要我該怎麼辦？」

我的眼淚不斷從眼角滑落，儘管如此，我還是緊緊抱著他的母親。

他的父親從警察那回來之後，走到我身旁，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我抬起頭看向他的父親。

印象中他的父親總是嚴肅的板著臉，此刻卻是面容憔悴，還有那微紅的眼眶。

「梓茜，我們到旁邊。」

跟著他的父親走到了幾步路之外，我想，或許有些話，此刻不該再讓他的母親聽見。

他的父親遞給我一個小信封袋，還有一個墨綠色的小方盒。

「警察說這是在車子裡找到的，我想應該是要給妳的。」

我緩緩接過這兩樣物品，他的父親則是走回他母親身旁。

我強忍著不斷湧上的酸意，胡亂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看著兩樣物品上留下的髒污，我伸手拍了拍，接著打開了信封袋。

裡面裝著的是一對吉他撥片，分別印著我和他的代表字母。

這是我之前偶然提到的，想和他有特殊意義的紀念物品。

我一直都知道他會記得，但從沒想過，會是以這樣的形式收到。

再次抹掉滑落的淚水，我打開了小方盒。

我的雙手不自覺的顫抖著，努力讓自己鎮定後，我緩緩拿起了躺在方盒裡的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套進我的左手無名指。

當戒指完整地套在我的無名指上時，一直忍著的酸意，再也無法壓抑。

為什麼，為什麼離開的不是肇事的那一個人？

為什麼面對死亡的時候，我們是這麼的無能為力？

為什麼你，就這麼輕易的離我而去？

我們總是敵不過命運。

不管再怎麼痛，再怎麼承受不了，已經離開的人，是不可能再回來的。

·

我帶著你的吉他和我的吉他，到達我們當初約定好的地方。

但是你已經不在了。

吉他沒有主人，是沒有辦法發出聲響的。

而我一個人，帶著你的吉他和我的，又有什麼用呢？

只是用來回憶罷了。

「看著我一個人扛著兩把吉他，來這麼遠的地方，你應該會很心疼吧！」我笑了出來。

有時候看著你的吉他，我都會覺得，好像待會你就會從我身後出現，笑著把我的瀏海撥亂，再摸摸我的頭。

我從包裡拿出兩小瓶柳橙汁，把其中一瓶的吸管插好之後，放在了桌上，接著拿起另一瓶，重複一次插吸管的動作，吸了一口柳橙汁。

很奇妙的是，我以為你離開以後，柳橙汁的味道就會變成酸的，但每次喝，都還是很甜很甜，而我經過超商還是會習慣去買。

這應該代表著，我還是很喜歡很喜歡你吧？

最近我時常會想起，那時候和你一起去看的那部浪漫愛情片。

也終於明白那時你說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浪漫的過程是最讓我印象深刻的。

就像是你對我來說，只要是關於你的回憶，無條件都是美好的。

但是美好之外，卻蓋上深深的思念。

我反覆告訴自己，你不會回來了，卻又在下一秒試圖尋找你的身影，最後撲了空，只剩下記憶中那個帶著笑容的你。

其實我偷偷學了你的自創曲。想著在這個無憂無慮的地方，我可以彈給你聽，和你當初想傳達給我的相同，我也想把一模一樣的情感告訴你。

我輕輕撫摸著吉他側琴身上，你留下的字跡。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原來能和一個人互相喜歡，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我非常慶幸自己那時候鼓起勇氣和你搭話，讓我能走進你的世界。

我們向彼此坦承的那天，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

我們相戀的每一天，我都覺得我被你深深愛著，被你小心翼翼呵護著。

你給我的快樂，是任何人也給不了的。

如今，我只能跟自己對話，告訴自己你會聽見，告訴自己，你會一直保護著我。

我也盼望著有一天，你可以來到我的夢裡，重新替我戴上那枚來不及交給我的戒指。

「你要用心聽喔，這是我為了你唱的。」

我會幸福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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