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江絲祿/十年不剪髮,煩惱三千丈
【漂亮告別】
林知夏的頭髮,一直是放下來的,而且長得不太整齊。
那是因為,十年來,她從來沒有踏進過一間理髮店。每次頭髮長到讓她受不了,她就自己站在浴室鏡子前,隨手拿一把家用剪刀,胡亂剪掉一截,剪得長短不一,瀏海也常常歪的,她不在意——反正只要沒有人的手靠近她的頭皮,怎麼樣都可以。
公司裡幾乎沒有人問過她為什麼髮尾總是參差不齊。頂多偶爾有同事開玩笑說「妳是不是自己剪的啊」,她就笑笑帶過,順勢把話題轉開,這套說法她演練了很多年,早就練得很自然。她的座位在部門角落,靠著一整面書櫃,是她自己申請調過去的位置——那裡看不太到走廊,也不太會有人從她背後突然經過。
那個星期五,公司提早放假前的最後一份報告剛送出,辦公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幾盞電腦螢幕的藍光,跟茶水間傳來的咖啡機運轉聲。窗外的天色從下午開始就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要塌下來。
雨是從下午三點開始下的,起初只是幾滴打在玻璃上,很快就連成一片。林知夏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人群撐開一把把顏色各異的傘,紅的、黃的、透明的,撐開又收攏,像是誰打翻了一整盒蠟筆,散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她一邊看,一邊想著等一下要不要繞去便利商店買把新的傘,畢竟她今天沒帶。玻璃窗上凝著薄薄一層水氣,她呼出的氣讓那層水氣更濃了一點,模糊了窗外那些顏色。
她的頭髮被冷氣的風吹得貼在臉頰上,她伸手撥開,指尖無意識地滑過髮尾那個她自己剪出來的、不太齊的斷口——這個動作,她一天大概會重複個十幾次,卻從來沒意識到自己在做。
*
十七歲那年,那是升高三前的暑假,父母為了讓她應付即將到來的學測,特地請了一位家教。那位老師姓李,在附近的補習班頗有名氣,說話溫和,講題邏輯清晰,第一次上課時甚至還細心地問她「哪個章節比較弱,我們可以加強」。母親對他讚不絕口,說「請到這麼好的老師,妳要好好珍惜」。
珍惜。這個詞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知夏聽到都會反胃。
李老師喜歡給她梳頭髮,總愛將她的頭髮梳到柔滑,再用髮圈一圈又一圈綁到最緊。
她一次次坐在椅子上,任由家教不斷對她的頭髮為所欲為,一圈,再一圈,又一圈,綁出各種李老師喜歡的姿勢。
她其實已經不太記得細節,只記得每一件事情的決定權,都在對方手上。
髮圈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上了大學,搬離家裡才停止。
她以為不用再經歷那種頭皮被整個束緊窒息的感覺了。
她從未告訴父母發生過什麼事。她怕「珍惜」這個詞背後藏著的責備,怕自己會被說成「不知檢點」。她把整件事鎖進一個她自己也不敢再打開的抽屜,然後假裝那個抽屜根本不存在。
抽屜最底層,還放著一條大概褪了色的黑色髮圈——也是他最後一次替她綁頭髮用的那條。她自己也說不清當初為什麼要收下,只知道十年來,那條髮圈就一直躺在那裡,她從沒扔過,也從沒再拿出來看過,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抽屜裡,無時無刻纏擾著她。
即使腦子拒絕承認,但身體會記得。大學四年,她幾乎沒交過朋友,更別說戀愛。她學會了一整套精密的迴避系統:永遠選教室最靠邊的位子,永遠不搭只有自己和一名男性的電梯,永遠不踏進任何一間需要讓陌生人的手碰觸自己頭皮的地方——包括理髮店。
沒有人看得出來,那個總是安靜微笑、頭髮剪得參差不齊的女孩,體內其實還住著一個十七歲的自己,仍卡在那張椅子上,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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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是從一場恐慌發作開始的。
二十四歲,第一份工作,主管習慣拍下屬的肩膀,習慣在午餐時講帶性暗示的玩笑。某一次,他從背後拍了知夏的肩,力道不重,她卻整個人往前撲倒,撞翻了桌上的馬克杯,蹲在地上過度換氣到嘴唇發白,被同事緊急送醫。
急診室的醫師建議轉介身心科,身心科醫師又建議定期諮商。
「我覺得我可能哪裡壞掉了。」第一次會談,知夏整整沉默了四十分鐘,最後只擠出這一句。
諮商師周老師沒有立刻追問,只是說:「妳不是壞掉了。妳是在一件不該發生在妳身上的事情裡,努力活下來的人。」
那句話刺穿了知夏維持七年的沉默。
她原來可以哭泣。
接下來的兩年,諮商斷斷續續進行著,過程不像她原本以為的那樣,會有某一天突然「想通」,然後所有事情就好了。更多時候,是拆一顆纏得很緊的毛線球——好不容易理出一段,底下卻藏著更緊的結;有時候一整週都覺得自己終於正常了,卻可能在某個很普通的下午,因為聞到一種類似李老師的洗髮精味道,整個人瞬間僵住,蹲在辦公室茶水間乾嘔,久久無法站起來。
有一次會談,知夏很沮喪地說:「我明明已經談了快一年,為什麼上禮拜還是崩潰了?是不是代表我根本沒有進步?」
周老師搖搖頭:「療癒不是一條直線,它是螺旋形的——妳會不斷回到相似的地方,但每一次,妳所站的高度,其實都比上一次更高一些。妳有沒有發現,這次崩潰之後,妳花了多久才重新站起來?跟一年前比呢?」
知夏想了想,說:「大概……半天,不像以前要請假躲在家裡好幾天。」
「那就是進步,」周老師肯定地說,「只是它看起來,不像妳想像中那種漂亮的曲線。」
周老師還教她辨認身體訊號——胸口驟然收緊、呼吸變淺,那是「創傷反應」,不是「妳天生膽小」;教她在感覺到那種反應時,先讓自己停下來,深呼吸,告訴自己:現在是安全的,那件事已經結束了,身體只是還在替她警戒,但危險已經不在這裡了。
她也是在那兩年裡,第一次學會了憤怒。很長一段時間,知夏把所有情緒都轉向自己——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當初太天真,都是我沒有早點說出來。周老師花了很長時間,才幫助她把那份憤怒,從自己身上,重新指向那個真正應該承擔責任的人。
「我不需要原諒他吧?」某一次,知夏這樣問,聲音很小,像是在試探這樣想是不是也算一種錯。
「妳不需要原諒他,」周老師說,「療癒不等於原諒加害者。療癒的意思是,妳不再讓那件事,定義妳是誰。」
知夏無法理解,依然有些懵懂。
有一次,周老師問她:「妳的頭髮,一直都是自己剪的嗎?」
知夏愣了一下,點點頭。
「不用急,」周老師說,「有一天妳準備好了,妳會知道。」
*
那句話,知夏放在心裡三年,始終沒有等到那個「準備好了」的時刻——直到那個下著雨的傍晚。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要去搭捷運,經過一條巷口,看見一對男女站在騎樓下爭執。男人的聲音很大:「我們不是好好的嗎,妳幹嘛突然要分?鬧什麼脾氣!」女人想轉身離開,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話沒講完,妳去哪!」
「都分了,你放開我。」女人的聲音又急又抖,試圖甩脫男人卻失敗了。
男人拉著她的手腕就要走。
知夏的腳步瞬間停住,胸口那股熟悉的收緊感又湧了上來——那種想轉身就走、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的衝動,跟十年前一模一樣。這不是她的事,她可以直接走過去,沒有人會怪她。她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久到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愧。
但就在她即將放棄的時候,周老師說過的話閃過了腦海:療癒不是變得完全不害怕,而是即使害怕,也能選擇自己要做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一邊撥打報警電話,一邊提高聲音,朝那個方向喊:「先生,她說要走了,你已經沒有權利抓著她了,我報警了!」
男人回頭瞪了她一眼,罵罵咧咧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鬆開手,快步離開巷子。
她鬆了一口氣,那個女孩顯然也是,因為她整個脫力癱靠在牆邊,看見知夏走近,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謝謝妳……真的謝謝妳,我剛剛不知道該怎麼辦。」
知夏蹲下來,遞了張面紙給她。
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句話輕輕刺了她一下。
女生接過面紙,卻沒有馬上擦,只是低著頭,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說給空氣聽,聲音很小,很糊,知夏不得不靠近才能聽清楚她在說什麼:「他每次都這樣……我想穿什麼、想跟誰吃飯、幾點要回家,全部都要照他的意思,我不聽就說是我不夠愛他……我以前還覺得,是他比較懂事,比較會為我著想……」她抽了口氣,聲音抖得更厲害,「我不要再這樣了,我真的不要再被他這樣控制了……」
她一邊抽噎,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睛沒有看向知夏,比較像是說給自己聽,把積壓很久的情緒宣洩出來。知夏就蹲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女生說到後面也不再說了,打了個哭嗝,不好意思地向知夏道謝,似是想要遮掩哭紅的雙眼,轉移了話題:「妳頭髮好長喔,」女生擤了擤鼻子,忽然說,「平常都怎麼保養的?看起來很有質感。」
知夏愣住,下意識摸了摸髮尾那個歪斜的斷口,有點尷尬地笑了:「其實沒有保養,都是我自己拿剪刀亂剪的。我……很怕去理髮店。」
女生沒有多問原因,只是點點頭:「我是美髮師,」她從包包裡翻出一張皺皺的名片,「妳要是哪天想剪,可以來找我,這次算我請妳,不收費,就當謝謝妳今天。而且我們店最近在做捐髮活動,捐給癌症病童做假髮的,妳頭髮這麼長,很適合。當然,要是妳想保留長度做其他造型也可以。」
知夏接過那張名片,指尖捏著邊角,久久沒有說話。她忽然想,這個女生今天鼓起勇氣說了「都分了,你放開我」,而她,是不是也該對某個一直沒放開自己的東西,說一樣的話。
那張名片,知夏放在錢包夾層裡,一放就是一個禮拜。
那個禮拜的天氣一直不太好,白天總是陰陰的,傍晚固定下一場不大不小的雨。知夏每天下班回家,都會站在窗邊看一會兒——巷口的路燈壞了一盞,每到天黑,那段路就有一小塊地方,比其他地方暗一點,像被人刻意挖掉了一角。她想起那個晚上,那對男女爭執的位置,好像就在類似的暗處。
有天晚上,她坐在梳妝台前發呆,目光落在最底層的抽屜上,隔著木頭,她幾乎能感覺到那條褪色髮圈躺在裡面的樣子——不動聲色,卻從沒真正離開過。窗外的雨滴打在鐵皮遮雨棚上,一下一下,不怎麼規律,隨著風聲忽大忽小,一次又一次地,砸在玻璃窗上。
她沒有拉開抽屜,只是靜靜坐著,看著窗玻璃上滑落的雨痕,一條、又一條,交錯著往下流,最後全部匯進窗框底下那條細細的水漬裡,消失不見。
她想,也或許她什麼也沒想。
隔天早上,知夏把那張皺皺的名片,從錢包裡拿出來,撫平了摺角,撥了電話過去。
一個禮拜後,知夏站在那間髮廊門口,看著玻璃門上貼著的「捐髮公益活動」海報,遲遲沒有推門進去。
她想起那天女生說的那些話,想起「我不聽就說是我不夠愛他」那句,跟自己身體裡某個很深的地方,隱隱對上了。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她捐髮之後,會有什麼改變也不一定。
她說不清這個念頭從何而來,也說不清捐一截頭髮有什麼意義,但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的手就先一步推開了門。
門一推開,一股淡淡的洗髮精香氣混著吹風機的熱風味撲面而來——不是家教那種老式洗髮精的味道,是比較清爽的柑橘調,她在心裡默默鬆了口氣。店內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音量不大,剛好蓋過吹風機規律的嗡嗡聲。牆上貼著幾張捐髮活動的照片,是之前來剪過的客人,笑著舉起自己剪下的髮束,旁邊還貼著幾張感謝卡片,字跡各異,寫著「希望能幫到需要的孩子」之類的話。
洗髮台區有兩位客人正閉目躺著洗髮,水聲潺潺,混著助理小聲的問候:「水溫可以嗎?」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溫暖感,跟她想像中的慘白基調,完全是兩個世界。
設計師——就是那天的女生——認出她,笑著招呼她坐到靠窗的位子。「妳真的來了。」
「嗯,」知夏在鏡子前坐下,鏡子邊框貼著幾張手寫的小卡,是常客留的感謝話。她看著鏡中那個頭髮長到超過腰際、剪得亂七八糟的自己,「我想清楚了。」
「會緊張嗎?」設計師拿起梳子,還沒碰到她的頭髮。
知夏想了想,說:「有一點,但沒關係,妳梳吧。」
設計師從髮尾開始梳,動作很輕,一下一下,順著髮絲往下。梳子劃過髮絲的聲音很細,混在店裡的爵士樂和吹風機聲裡,幾乎聽不見,但知夏能感覺到那個節奏——穩定、規律,不急不徐。玻璃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大腿上那塊被剪下的碎髮上,反射出淡淡的光。知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現自己的肩膀是鬆的,呼吸也是穩的。梳到後頸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像過去十年那樣,反射性地想往前縮。
設計師把她的頭髮攏在手裡,用一條橡皮筋在捐髮需要的長度綁緊,確認過長度後,拿起剪刀:「準備好了嗎?」
知夏看著鏡子裡那截被綁住、即將剪下的髮束,忽然覺得,鏡子裡坐著的不只是二十七歲的自己,還有那個十七歲、始終被困在某張椅子上的自己。她在心裡對那個女孩說:這次由我來決定,妳可以放心了。
「剪吧。」她說出口。
剪刀合起來的聲音,比她想像中乾脆很多。一整束頭髮應聲落下,設計師把它舉起來給她看。知夏伸手接過,那截被橡皮筋束住的頭髮,很輕,沒有想像中沉重。
她低頭看著鏡子裡剪短後的自己,露出了完整的後頸,完整的肩線。有一點陌生,卻沒有想像中可怕。旁邊的助理正把地上散落的碎髮掃進畚箕,動作俐落,順手還幫她拍了拍肩上殘留的細髮絲,一種很日常、很無害的觸碰,知夏這次沒有躲。
「這個之後會送去基金會,做成給病童的假髮,」設計師一邊把剪下的髮束裝進透明袋子,貼上一張標籤,寫上今天的日期,一邊說,「謝謝妳願意捐。」
「謝謝妳幫我剪,」知夏說,「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很久。」
走出髮廊時,雨還在下。知夏一手輕輕碰了碰後頸新剪的髮尾,風吹過來,涼涼的,跟過去十年那種讓她發抖的涼意完全不一樣。
天空灰濛濛的,但她卻難得輕鬆,雨幕不再是惱人的囚籠,她撐起傘,走入了人群之中。
回到家,她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那條褪了色的黑色髮圈,還躺在原本的位置,像十年來從未被驚動過一樣。
她伸手拿起它,繞在指尖轉了一圈——鬆緊帶早已失去彈性,硬得像一截乾掉的樹枝,再也綁不住任何人的頭髮了。拿在手心的重量,比她今天捐出去的那一整束頭髮還要輕。
她走到房間角落的垃圾桶前,像丟掉一張用過的紙屑那樣,隨手一扔,讓它落進桶底。
沒有回頭再看它一眼,她轉身走回鏡子前,看了看自己剪短的頭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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