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參肆/再一次,我願意
【漂亮告別】
「米米,妳有看到我的傘嗎?」
女子彎下腰,那道弧線優雅得像練習過,雙膝向兩側敞開,大腿與小腿貼得極緊,重心壓得低低的。身上那件寬鬆的粉桃色蕾絲吊帶睡裙,似一縷柔弱的輕煙,無聲地漫過木地板。她專注地翻找著櫃子最底層的抽屜,指尖帶著儀式般的講究,一層一層撥開雜物。
「……什麼傘?」另一個乾淨的女音從空氣中傳來,不帶一絲雜質,也聽不出方向與遠近。
「就是那把綠色傘面、印著水蜜桃圖案的折疊傘啊。我平常都放在包包裡,細細的那一把。」
隨著她的動作,層次分明的短髮微微揚起,靈動得彷彿有了生命。黑褐色的髮絲間,悄悄摻著幾縷歲月留下的白,在光線下泛出柔和的銀光,宛如陽光偷偷溜進樹蔭裡,灑落成一地細碎的光斑。髮絲柔順地貼著臉頰,又在耳際微微翹起,透著幾分時間也帶不走的俏皮。
「……那把傘,妳上週在市場就弄丟了。妳還去了失物招領處,但他們只撿到一把印著櫻桃圖案的雨傘。」
「怎麼可能?我明明……」她困惑地微蹙起眉,仍不死心地從抽屜裡翻出一把把折疊傘:粉紅的、檸檬黃的、傘柄印著青鳥的……確實,沒有那把蜜桃傘。
「天哪……真的沒有嗎?我很喜歡那一把說。」她索性坐到地板上,雙腿也跟著放鬆下來。那是她最心愛的一把傘,無論晴雨都帶在身邊;可真遇上狂風暴雨,她寧願自己淋濕,也捨不得撐開它去抵擋雨水的侵襲。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喜歡這把傘?她的眉眼輕輕舒展,視線漸漸穿透了眼前的抽屜,彷彿正在腦海深處,翻找一張早已泛黃褪色的舊照片。她微張著嘴,努力想拼湊出那個怎麼也記不清細節的午後。
「米米,妳還記得我們在哪裡買的嗎?」
沒有回應。室內只剩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米米?」她又喚了一聲。
依舊沒有回音,寂靜如潮水般重新湧了上來。
按捺不住性子,她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遲滯。停頓了兩秒,等那陣因為變換姿勢而引起的微弱眩暈退去,這才撫平裙擺上的褶皺,走出房間。
偌大的客廳空無一人,唯有一隻黑貓站在鐵柵花台上。當初買下這間老公寓時,為了增加室內坪數,丈夫決定打掉陽台的隔間,將客廳向外擴建。原本陽台的防盜鐵窗改成了整面玻璃窗,外頭加裝了延伸的鐵籠,底部留空之處,便成了擺放植物的花台。
雨水漫洗著花台上的素燒陶盆,枝條纖細的藍雪花沾著水珠,綻出幾朵清冷優雅的淡藍色小花;一旁繁茂的檸檬香蜂草,則被細雨激起了一陣微酸帶甜的草本清香。
而那隻黑貓,正安靜地隱身在青綠黃白交錯的微景之間。金黃色的雙瞳隔著玻璃,溫柔地凝視著她。
「你又出現了,小貓咪。」她微微傾身,露出毫無防備的溫柔笑容,「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叮咚——清脆的電鈴聲驟然打破了寧靜的空氣。
「米米?」
女子一邊走向玄關,一邊嘀咕著,「我就想說怎麼一直沒人回我,原來是跑出門了。這次又忘了帶什麼……」
門拉開了。門外站著一名年約二十歲的女孩,烏黑的長髮沾著雨氣,微微捲翹地貼在頰邊。
「溫太太,您好。」
門內的女子怔了怔,嘴角的微笑僵在半空,細肩帶從她光潔的肩頭滑落,鬆鬆地掛在手臂上。她的視線在對方臉上停留許久,眼底那抹空洞,正一點一點被熟稔的溫熱填滿,勾起的笑意也重新找回了熱情。
女孩有些拘謹地微笑道,「溫太太,您還記得我嗎?我是……」
「蘇志文。」女人輕聲打斷她,「我的居服員,可愛的志文。」
就在這時,無人的客廳傳來一道平鋪直敘、毫無抑揚頓挫的仿生語音:「晴天雨具。您最喜歡的青綠蜜桃傘是在該店家購買的。請問需要為您提供地址嗎?」
門外的志文有些詫異地往屋裡探了探頭。「溫太太,您要去買傘嗎?外面的雨下得可大了。」
「不……」
女人站在門口的陰影裡,垂下眼簾,有些難為情地笑了一下。
「我以為……剛才是我的女兒在和我說話。」
三年前也是一場雨。
那天,溫太太的女兒前往臺北市南京東路,參加一場實習面試。返程途中,一輛左轉的自小客車撞上了她。駕駛沒有立刻停車,反倒又把車持續地往前開,直到偏離了車道,撞上路旁停放的一排機車,車子才終於歪斜著停了下來。
她被捲進車底,拖行了整整一百公尺。路過的行人紛紛圍上前,有人跪在濕漉漉的柏油上,有人伸手去搬機車,有人顫著聲音撥打電話。等眾人合力將她從車底救出時,她已經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事後,駕駛供稱,撞到人的當下太過驚慌,以致整個人僵住,什麼也做不出來。這可笑又令人無可奈何的說詞,出自一名十九歲的大學生,他才剛拿到駕照,那輛車,也是瞞著父親偷偷開出門的。
「溫太太,在量血壓的同時,我們照例來個點點名喔。」蘇志文一邊將血壓計的壓脈帶纏上溫太太的手臂,一邊用那種哄長輩、卻又帶著長照專業的溫柔語調問道。「妳叫什麼名字?還記得妳的出生日期嗎?」
「我叫秦懷瑾,溫鈺珮是夫家給我取的名字。我出生民國七十年,四月二日,牡羊座。今年四十四歲。」她答得流暢,畢竟這個身分,早已與她的血肉一同成長了數十載。「我的丈夫是溫子瞻,民國六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生,射手座,逝世於民國一百一十三年二月二十九日,死於一場車禍,已過世一年半。」
「我與子瞻於民國九十一年三月二十七日結婚。育有一名女兒,溫子袊,小名米米,出生於民國九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摩羯座。」
他們奉子成婚,沒有浪漫的求婚,沒有褪去喧囂的蜜月,連婚紗照裡的笑意,都是後來在平淡生活裡硬擠出時間補拍的。那場婚禮像是一場被日子催促著完成的儀式,忙碌得連讓兩人對視的隙縫都沒有。只憑著一張微小而模糊的超音波照片,他們便被推進了未知的風浪,倉皇搭上了一艘甚至還來不及命名的船。
她停了一下。唇邊漾起一點很淺、很淺的笑意。「她也走了,在民國一百一十一年六月十三日,同樣死於一場車禍。」
「時間上非常的準確呢!」志文微笑著,坐在餐桌的對側,輕輕按下血壓計的啟動鍵,機器開始發出低沉的「唔——唔——」抽氣聲,像一口被人按住的嘆息。志文在長照軟體上記錄。「個案自我定向感良好,能精準自述原名、生日、家屬的生日與死亡日期。」
「溫太太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子瞻啊,他是個體貼的人。」懷瑾望著手臂上愈收愈緊的藍色布帶,眼神逐漸飄遠。
在米米第一年忌日後的冬天,溫太太開始一再問丈夫,米米什麼時候回來。
那日早晨,她趴在丈夫的身上,說想買個蛋糕給米米慶祝。她打算趁著米米去面試實習的空檔,趕快去那間米米的愛店,買下她最喜歡的心型巧克力蛋糕。
起初,她丈夫還以為她做夢了,直到溫太太去了女兒的房裡,說女兒不見了,這才讓丈夫有了警覺。他先是安撫了她,再帶她去醫院做檢查,深怕她是積鬱成疾。
醫生安排溫太太做了一系列的檢查,最後診斷為早發性的路易氏體失智症。雖然不可置信,但病症的描述與檢查的結果,皆指向了這難以接受的現實。溫太太很堅強,唯獨眼底始終流著洗不去的憂傷。丈夫牽起了她的手,決心要貫徹結婚時的誓言。過去遇事總愛拖延的子瞻,這回竟極為積極地替她比較私人長照機構,四處打聽信託的辦法;文件一份份疊在書房桌角,頁腳齊整地朝向同個方向,替尚未發生的日子排好了秩序。
他甚至把冰箱裡的食物分門別類,將藥盒按照早晚重新貼上標籤,遙控器旁更用粗黑的筆跡寫下「電視」、「冷氣」與「米米的影片」。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跡,是一個不擅長告別的人,為她一筆一畫鋪設的回家路標。
「被診斷出失智後,他便連忙幫我做了生前信託。我那時還笑話他,就這麼篤定會比我早走。」
現實卻真是如此,連命運都懶得換一種寫法,相同的街道,同樣的車禍,帶走了她世上另一位心靈的寄託。
「連自己的忌日,都像是替我挑好了。四年才需要過一次。」她盯著沙發上睡得安穩的黑貓。「真是體貼過了頭。」
藍色的壓脈帶不知何時已經消失。餐桌旁沒有志文,血壓計也安靜了下來。懷瑾抬起頭,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到了面對電視的沙發上。電視裡,一家人正在冰島旅行。畫面裡的丈夫將拳頭大的冰塊塞進嘴裡,就在母女驚叫之餘,冰塊重回了子瞻比劃心形的手裡。米米興奮地笑著,笑聲隔著年代與螢幕傳出來,仍然清脆得像剛發生過。
「米米……?」溫太太呆怔了一下,喃喃唸著女兒的小名。
「溫子袊,小名米米,出生於民國九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摩羯座……」乾淨的女聲從電視旁的小型喇叭發出。它形狀像一個灰色的藥罐,上方是白色的圓型控制盤。丈夫生前把家電全換成了智慧型,連語音問答與控制功能都裝上了上去,系統還連結著溫太太左手戴著的智慧錶,就怕有個萬一。
「哎呀……我又停機了嗎?」溫太太環顧四周,這才想起志文已經和她吃完了晚膳,還協助她洗了澡,最後盯著她吞下睡前的用藥,才放心的離去。
溫太太總會在睡前播放家人的影像,有時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了,甚至會讓影片跑一整晚。她也會複習子瞻從前教她的小魔術,如何讓吞下去的東西,重新回到手裡。最後是磨藥,把收回手裡的藥丸放入研磨缽,小心翼翼地磨成細粉,再倒進一只徠卡的底片鐵盒裡。
圓型的米色鐵盒上頭印著顯眼的紅色標誌,至於原本放在裡頭的底片,她早已想不起來去了哪裡。她甚至想不起來,裡面曾經放了什麼東西。
她只記得,自認識以來,子瞻就喜歡攝影。並非那種每逢有新機出現便會去研究的熱衷,而是喜歡琢磨拍攝的方式、角度,以及鏡頭背後那套敘事的語言。
但那時候卻被她嫌得體無完膚。
那年代可沒有濾鏡功能,懷瑾雖不會拿自身與電視上的女明星做比較,但走在街上,也是頻頻有人回頭的相貌。可在子瞻的鏡頭下,卻總是慘不忍睹,她那時暗自打定主意,總有一天要偷偷地把子瞻的底片給全燒了。
「難道,是真的被我給燒了嗎?」她望著鐵盒裡日漸增長的白色粉末。
等子瞻真正掌握如何把溫太太拍好時,米米已經五歲了。她曾笑著問。「到底是你的技術變好了?還是相機的技術變好了?」但無論如何,長期被打壓的丈夫總算是揚眉吐氣,從未放棄攝影的他,終於能輸出穩定的品質;偶爾拍出格外出色的一張,他們倆就稱那張為「奇蹟美照」。
溫太太至今最喜歡的,是那一晚留下的照片。
婆婆幫他們照顧米米,讓這對夫妻好好放個風,享受一整晚的情人節約會。看完午夜場的電影,倆人漫步在城市裡的森林中。沒帶上傘的他們,一路被細雨跟著。
懷瑾側身倚在樹旁。夜色沉沉,絲雨繾綣,瑩瑩月色滑落她的尖頷,子瞻的鏡頭定格在她眼底那抹波光。在細沫與依偎的微溫中,一個尚未有名字的念頭,便也隨著那一點朦朧,悄悄漫進了心底。
「溫太太!」女人叫喚著,「溫太太,」又一次,「妳怎麼跑到這兒了?」
懷瑾靠在樹幹上。她望著眼前的女人,那張停在視線裡的臉,空白得令人安心。
「溫太太。妳還好嗎?」女人在她身旁停下,一隻柔軟而溫暖的手,輕輕覆上她光裸的肩頭。頭頂是一片雲翳盡散的藍天,灼灼烈日穿過層層青葉,在地面篩下碎金。樹根旁,蜷著一隻黑貓。
小貓咪。
又看見你了。
「溫太太?」
「對不起啊,志文。」她垂下眼睛,聲音裡帶著一點歉意,「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到這裡來,也不知道是怎麼走過來的……」
樹蔭替溫太太擋去了大半烈日,可六月的暑氣仍舊沉沉壓在身上。她穿著細肩帶睡衣,光裸的肩頸沁著薄汗,下身的布料卻早已濕透。水沿著小腿一縷一縷地往下淌,在乾燥的地面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志文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現了。
她維持著初見溫太太時的表情,迅速用隨身帶著的薄浴巾圍上溫太太的腰際,動作熟捻自然,彷彿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她一邊用手機通著話,一邊朝遠處招了招手。
溫太太像自己眼裡的那隻黑貓,抵著樹幹慢慢往下蹲,縮成了陰影裡的一個點。她一手摀著臉,一手抱起了自己。難以接受卻也無從抵抗,只能默默的承受那積累一輩子的東西,一點一滴的被排空。
一名男子推著輪椅走了過來。他刻意放慢腳步,視線始終落在地面,而不是落在她身上。
志文蹲到她面前,聲音低而穩,「溫太太,妳沒有穿鞋,走在路上燙腳,我們坐上輪椅,好不好?很快就回家了。」
「哎呀……真的是,我怎麼鞋也沒穿就跑出來了呢?」溫太太攥緊著浴巾,緩緩站起身,她的雙腿微顫,腳趾陷入濕透的泥土,艱難的往前挪。一旁的志文連忙攙扶,這才一點一點地安置進輪椅。溫太太頭低低的,抱以歉意的說聲謝,志文握住她的手,依舊微笑。薄浴巾被重新拉好,蓋住她的腿與腰。男子開始推動輪椅,輪子碾過乾燥的土地,發出細碎而穩定的聲響。
假日的公園裡,遊客不少。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先是驚訝地看了一眼,隨即別開臉,像是怕自己的視線會弄疼對方。幾個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本來只是聊天,此刻卻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她被浴巾遮住、卻仍隱約透出濕意的下身,再緩慢地往上移,停留在滑落的細肩線、鎖骨,以及被薄汗浸亮的胸口。
還有幾個站得更遠的年輕人,高高的舉起手機。他們更直接,像在紀錄自己的青春,與不知身在何處的網友們分享。鏡頭反射出的白光,如粗糙而滾燙的手,在她暴露的肌膚上來回摩擦。
她不是沒被這樣看過。
從前走在路上,總不時有人這樣回頭望她。她早已習慣那些目光,能夠坦然地與之擦肩而過,彷彿那一切都與自己無關。可此刻不一樣。
她掐著無名指上的銀戒,把臉轉向一側,假裝在看那些被雨水打濕、又被陽光曬乾的樹葉。路途實在太過遙遠,她愈努力維持著平靜,內心愈是空泛無依,那些落在身上的視線,像一場悄無聲息的漫洗,眼前萬物流轉,彷彿逐漸沉入一片無人知曉的深水,那無以名狀的窒息感逐漸占據她的全身,乃至她的姓名,連自己,都要從這具身軀裡漂離而去。
粼粼流光,林立的招牌與街道,全都陌生得像一場尚未醒來的夢。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這條路究竟還要延伸多久。直到一大塊橘色的招牌,猛地闖進視野。
「我真不知道你是在拍藝術照?還是在替我留下殺人動機?」女人手裡捧著單眼相機,一張張點閱裡面的照片,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質疑。
「攝影,就是在面對不斷流逝的現實時,將所有的感官與心智完美會聚,並為之屏息的瞬間。」一旁綁著馬尾的男子煞有其事地說道。巨大的三角形輪廓沉靜地映在他的眼底,連神情都顯得格外崇高,這番話顯然非臨時編造,定是早從某本攝影集的扉頁上背誦下來的箴言。
「屏息?」她挑了挑眉,手指向其中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那我猜猜……你這幅作品的名字該是,『缺氧』?」照片裡,女人與身後那座不知名的三角形物體暈成一片,輪廓彼此滲透,像莫內筆下失焦的印象派畫作。
「不不,這張的作品名很明顯。」他神情依然認真,對她的挖苦置若罔聞,似乎那只是某種讚美。「『印象中明明有防手震』,這就是它的名字。」
午後的街景像一幅尚未乾透的畫布。河面映著橋上人群的倒影,水光碎裂成無數斑斕的顏色,與街邊畫家的筆觸交錯在一起。兩人並肩走在濕潤的石板路上,街角咖啡館裡傳來鋼琴聲,椅子整齊地朝向街道;香頌歌手低沉而沙啞的嗓音,混合著雨後七葉樹散出的氣味,像這座城市緩慢而穩定的心跳。
她停下腳步,回望被橘色暈染的高聳鐵塔,心裡忽然覺得,自己正走在一幅未完成的畫裡。
五十毫米的鏡頭對準她的背影,隨著輕輕響起的機械快門,又替她留下了一幀縮影。
「如何?這次,總算是『屏息』了吧?」
男子仍舉著相機,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一張照片補捉到了生活中的一個事實,這個事實,將永遠存在。」
「那我希望這個事實是有防手震的,」她走向他身邊,「我可不想在數年後的某一天,看著一張糊成一團的印象派作品,努力猜測自己當時究竟站在哪裡。」
「哎呀。」男子把反對的尾音拖得老長。
「回憶是流動的。」他一本正經地說,「它會在某個時刻裡,變得異常清晰。那些斑駁的色彩,會帶我們重回這些閃亮的日子。」
「那好說,屆時我會向你收導遊費的。」她一點也不相信眼前男子的話。記性從來不是他的長處,父母的生日記不住,連自己的也常忘,彷彿身邊的所有人生,於他而言全是意外。除了工作,他唯一上心的,就是她。數位記事本與相機的問世,成了他的救命浮木,至少能讓他不至於徹底沉沒;但以他的拍照技術而言,也頂多只能勉強浮在水面罷了。
女子鑽進男人雙手圍成的圈裡,細瞧了一眼方才完成的那個「事實」。她露出果不其然的眼神,仰頭望著男人。「你這是早發性帕金森氏症嗎?今天怎麼手抖成這麼厲害?」男子露出被擊敗的表情,隨即輕鬆地大笑起來。以一個這副德性的人,竟也曾一本正經地說過「記住那些遺忘的事物,是活著的人的義務。」這樣的話——照這個原則,他自己,還能算是真正活著的嗎?她如此疑惑著。
夜幕漸漸落下,鐵塔亮起燈火,閃爍如星,月光被兩旁的樹影切割成片片的銀。兩人在偏離大路的小巷裡用了晚膳,她頭一次吃到烤蝸牛,那滋味令她驚豔不已。走回飯店時,身上還帶著雨後的涼意。浴室的蒸氣未散,鏡面上留著模糊的倒影。女子穿著桃色的細肩帶睡衣,在鏡前轉了兩圈,確認妥當後才滿意地走出來,她的髮尾還帶著水氣,幾縷濕髮貼在肩頸上。男人也已換上綠色的睡衣,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只印有紅色標誌的圓型米色底片鐵盒。
「這是什麼?」
聲音並非來自眼前的男子,而是來自左側的一道女聲。她轉過頭,一名熟悉又陌生的年輕女子,正坐在單人沙發上。
「溫太太,妳手上拿著的是徠卡的底片盒嗎?」志文再次問道。溫太太沒有回應,只是把目光轉回手裡捧著的那只圓鐵盒。她似乎不知道是從哪裡找出這鐵盒的,也對周遭的一切感到陌生。
志文在手機裡的紀錄軟體補上一句。「照顧對象 秦懷瑾,已幾乎失去定向。」
今日的紀錄很長。溫太太的手已止不住顫抖,晚膳完全無法獨力進食;沐浴過程中,患者忽然停下動作,直盯著浴鏡說不上話,詢問也毫無反應;睡前的用藥也屢次掉落在地板,多次詢問是否要服用安眠藥,並不斷試圖把藥藏進手心。
「溫太太,差不多該上床睡覺囉。」志文輕聲的提醒。「明天早上我們要帶妳去新的家喔。」
「這女孩好漂亮。她是誰?」電視正播放米米在藍湖旁奔跑的畫面。她跑得很快,黑色長髮被風拂起,笑聲清晰得彷彿不曾離開過這個家。
「溫太太,妳知道她是誰嗎?」志文停下手邊的輸入,抬起頭。
「她以前是不是常常來我們家?」溫太太盯著畫面裡的女孩,看著她彎下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冰塊,轉身對著鏡頭說話。她的眼睛明亮,嘴角揚起,眉尾微微挑起,像某個熟悉的人,又像只曾在夢裡見過。
「溫子袊,小名米米,出生於民國九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摩羯座。」乾淨的女聲從電視旁的小型喇叭發出。聲音緊接著說,「符合條件設定,將插播另一段影片。」
電視畫面一黑,稍作停頓,再次亮起,畫面裡是那張並不陌生的臉——穿著運動服的溫太太本人,眉骨、眼角、嘴唇處處寫滿自信。見此一幕,志文不禁一怔。
「晚安,秦懷瑾。播出這部影片時,我想妳應該已經完全失去定向了。妳或許已經記不得我們的丈夫子瞻、我們的女兒米米、恐怕連自己是誰,都已記不清了吧。」畫面裡的溫太太,手裡拿著同一只鐵盒。
「子瞻曾經說過,『記住那些遺忘的事物,是活著的人的義務。』我雖然一直嘲笑他,那顆金魚腦袋居然也能說出這種狂言。但卻沒想到,這句話終究成了一支迴力鏢,啪啪的打在我的臉上。」她自嘲的笑了笑,「此刻的我們,百分之百做得比他更糟。」
她拿起那只徠卡鐵盒,放在畫面的正中央。「我由衷希望,這段影片播放時,只有妳一人觀看。」
「這個鐵盒裡,藏著我們最珍貴的寶物與秘密。過去,它盛裝著我們與子瞻共同許下的誓言;就像他說過的,往後歲月,日日都要對我們道一聲早安、午安、晚安。而此刻,它裝的是一個秘密,一個能引領我們重返他身邊,再次向他道晚安的秘密。」
鐵盒揭開,裡頭鋪著一方紅色軟布,中央靜靜鑲著一枚如月牙般的銀戒。
子瞻單膝跪地,聲音微微發顫。「我的記性向來不好,日期、名字,有時候連昨天吃了什麼都會忘記。」
「對,你屬金魚的。」懷瑾眼角泛著淚光。
「但我一直記得,我欠妳一場蜜月。」
「那可不止,早已滾了利息。往後的日子你得賠上好多場。」她淡淡一嗔,尾音沾上了濕潤的啞意。
「我還欠我們一次求婚。不是為了米米,只是為了我們。」
是的,所有人都以為,她是這場匆忙裡的受害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能與眼前這個男人走到今日,從來不是不得已。這不過是她愛至濃烈處,精心鋪設、終於得償所願的局。
「秦懷瑾,我想將妳深刻地放在心上。往後餘生,每天都想對妳說一聲早安、午安、晚安。」
懷瑾緩緩蹲下身,平視著子瞻流轉的眸光。那道弧線彎得優雅,雙膝向兩側微敞,大腿與小腿貼得緊緊的,重心壓得極低。粉桃色的蕾絲吊帶睡裙,如一縷薄霧無聲飄過地毯。她的指尖帶著儀式般的優雅,聖潔地,朝他遞出了手。
再一次,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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