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燒焦/三月的雨,六月的胸花
【漂亮告別】
九月。
高二開學了。
暑假結束的第一天,天氣依舊熱得不像話。
我背著書包走在上學的路上,路旁的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葉縫裡落下,在地面上晃成一片。
日文好像有一個詞,專門形容陽光透過樹葉的樣子。
我試著回想,卻什麼都想不起來,只好放棄。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七點四十三分。還早,至少不用跑。
新學期。
新的課表。
新的座位。
還有一大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寫完的作業。
高中生活好像就是這樣。
每過一個暑假,就重新開始一次。
但其實也沒有真的重新開始。
人還是那些人,教室還是那間教室,連每天走去學校的路都沒有變。
「啪!」後腦勺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靠。」我回過頭。果不其然。
「早安啊。」一個男生站在我身後,臉上掛著一副欠揍的笑。
旁邊還站著另一個身材高挑的男生,以及一個長髮及肩的女生。
「你幹嘛拍他?」
「叫他啊。」
「叫人需要用打的?」
「我喊他他又聽不到。」我看著他們鬥嘴。
高二生活大概真的不會有什麼改變了。拍我頭的那個男生是張逸恩,另一個是林佳辰。
他們都是我高一認識的朋友,是直升上來的學生。
更準確一點來說,他們三個——張逸恩、林佳辰,還有江寧——早在更久以前就認識了。張逸恩和江寧甚至是國小同學。
江寧就是那個女生。姑且算是……我喜歡的人。
就算思考了一整個暑假,這個詞還是有點令我難以啟齒。
「你今天怎麼那麼安靜?」江寧突然看著我。
「有嗎?」
「有啊。」她皺了皺眉。
「你平常就已經夠安靜了,今天更安靜。」
「開學第一天,沒什麼好講的。」
「也是。」她點點頭,低頭喝了一口紅茶。
其實我很早以前就發現了,我好像很容易注意她。
她今天忘記綁頭髮了,制服的袖口也捲了一點,手腕上還戴著一條我沒看過的銀色手鍊。
這些東西明明都沒什麼。
我卻一個一個記住了。
我大概是個變態吧,我曾這樣想過。
會觀察她的一舉一動,會期待和她說話,在她請假的時候感到不習慣。
除了這個,我找不到其他理由來解釋自己的行為。
我甚至去找國中同學求助,得到的結果卻是:「這不就是喜歡她嗎?」
雖然聽起來很揶揄,但總比變態好。
所以我決定,先暫時把這份感情歸類為「喜歡」。
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喜歡過人了。上次大概是在國小。
我已經完全忘了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不過國小時期的喜歡,應該不算吧?「啪。」江寧在我面前拍了一下手。
「幹嘛啦?」
「欸你們看!許則宇又在發呆了。」
她對張逸恩和林佳辰說。
「我哪有發呆。」
「不然我們剛剛在聊什麼?」
「張逸恩暑假吃了一頭大象。」
「什麼鬼啦!」張逸恩也加入了對話。
九月的早晨依舊很熱。
陽光落在我們四個人的影子上,拉得很長。我走在江寧旁邊,看著她偶爾跟張逸恩鬥嘴,又被林佳辰嫌吵。
一切都跟去年一樣,到教室時,離早自習還有十幾分鐘。
江寧的位置就在我的斜前方。
她一坐下就趴到了桌上。
「妳昨天幾點睡?」張逸恩問。
「手機沒電了。」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手機沒電我就不知道幾點了啊。」
「那妳總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吧?」
「我可以。」
「妳可以什麼?」
「睡著。」
林佳辰坐在旁邊,默默把頭轉了過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大概就是江寧,不管隔了多久,只要一開口,她就能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就在這時,班導走進了教室。
原本吵鬧的聲音慢慢停了下來。
「好了,先回座位。」她把點名簿放到講桌上。
「在開始上課之前,有件事情要跟大家說。」
「我們班今天開始會多一位同學。」我抬起頭。
「她因為家裡最近搬家,所以轉到我們學校。」班導看了一眼門外。
「進來吧。」教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女生站在門口。
她穿著和我們一樣的制服,肩上背著我們學校的書包。「大家好,我叫——」她的聲音不大。
教室裡卻安靜得連窗外的蟬鳴都聽得見。
我沒有特別注意她說了什麼,只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江寧,她也正看著講台。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接下來的高中生活,會跟原本想像的不太一樣。
-
十月。
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氣終於開始有一點秋天的樣子。
雖然台灣的秋天向來很沒有誠意。
早上出門還覺得有點涼,中午太陽一出來,制服背後立刻開始冒汗。
我不太喜歡這種天氣。
穿外套太熱,不穿又嫌冷,麻煩得要命。
走進教室時,許則宇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一本英文課本。
我經過他旁邊時瞄了一眼。
果然,睡著了。
我把書包放下,坐回自己的位置。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好像很習慣看見他。
早上進教室會先看一眼他的座位。午休起來會下意識找他在哪裡。
放學的時候,也會確認他有沒有一起走。
明明都是些很小的事情。但我就是記得。
有一次他請假,我一整天都覺得教室裡少了什麼。
張逸恩照樣偷吃東西,林佳辰照樣在旁邊阻止他。
什麼都沒有變。只有那個靠窗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我盯著那張空椅子看了好幾次。
後來才突然發現,我好像是在等他。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突然,我甚至愣了一下。等他幹嘛?
大概是習慣吧。我們認識太久了,人對熟悉的東西本來就會產生依賴。
就像每天走同一條路,某一天突然換了方向,總會覺得哪裡怪怪的。
一定只是這樣。我很快替自己找好了答案。
「啪。」張逸恩在我面前拍了一下手。
「你幹嘛啦?」
「許則宇請假就換你發呆喔。」
「哪有。」
「不然你是在幹嘛?」像是我之前質問許則宇一般,他這樣問我。
「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們走出教室。窗外的夕陽已經不像九月那麼刺眼,走廊上的風帶著一點涼意。
我突然想起高一開學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許則宇,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只覺得這個人話很少,還很容易發呆。
結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居然也被傳染了。
大概是習慣吧。習慣在教室裡找他。
習慣早上進門時先看一眼他的座位。
習慣放學時確認他有沒有跟上來。
習慣在人群裡第一個認出他的背影。只是習慣而已。
至少那時候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
十一月。
轉眼間,蘇晚晴來我們班也已經兩個月了。
她已經不像剛轉來時那麼陌生。
這大概是江寧的功勞。
她好像天生就不太會讓人一直保持陌生,只要待在她身邊久一點,就會莫名其妙被拉進她的圈子裡。
蘇晚晴也是。
從一開始偶爾說話,到一起去福利社,再到午餐時直接坐過來。
沒有誰特別提過。
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這張桌子旁了。
那天午餐,我坐在江寧旁邊。
張逸恩正抱怨學校最近的午餐越來越難吃。
「我覺得學校乾脆不要賣午餐好了。」
「那你吃什麼?」江寧問。
「泡麵啊。」
「你每天吃?」
「差不多。」
「難怪。」她低頭繼續吃飯。
張逸恩愣了一下。
「妳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你最近好像變胖了。」蘇晚晴在旁邊忍不住笑了起來。
「蘇晚晴!」張逸恩一臉不可置信。
她卻只是低頭吃飯,嘴角帶著一點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能很自然地跟我們開玩笑了。
只是她跟江寧不一樣。
江寧一笑,整張桌子都會跟著吵起來。
蘇晚晴則只是輕輕地笑。有時候甚至不需要說什麼。
但我們都知道,她在聽。
「欸,晚晴。」江寧突然開口。
「嗯?」
「妳以前學校午餐好吃嗎?」
「比這裡好。」
「真的假的?」
「真的。」
「那妳現在是不是很痛苦?」
「有一點。」江寧立刻轉頭看我。
「許則宇,你看。」
「看什麼?」
「她比你還會嫌。」
「我本來就沒有嫌。」
「你昨天才說學校的菜像餿水。」
「我什麼時候——」我停住。
江寧已經笑得趴在桌上。我突然意識到,她又在亂講。
蘇晚晴坐在對面看著我們。
過了一會兒,她也笑了。我看著她。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她好像真的已經融進來了。
不是因為有人特別拉她進來。只是因為她待在這裡夠久了。久到我們開始習慣她的存在。
-
十二月。
真正開始變冷,好像是一夜之間的事情。
前幾天出門還只是有點涼,隔了一個週末,早晨的風已經冷得讓人不太想把手伸出外套口袋。
我不討厭冬天,至少比九月好多了。
走進教室時,許則宇已經到了。
他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熱飲。
我經過他旁邊時停了一下。
「你喝什麼?」他抬頭。
「奶茶。」
「喔。」我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越來越容易記住他的事情。
他喜歡喝什麼,什麼時候會趴在桌上睡覺,哪一堂課最容易發呆。
明明我的記性沒有很好。可是關於他的事情,好像總是很容易留下來。
「江寧。」張逸恩從後面叫我。
「幹嘛?」
「妳站在那裡幹嘛?」我低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走過自己的座位,又停在了教室中間。
「忘記我要幹嘛。」他沉默了一下。
「妳最近是不是越來越笨了?」
「你才笨。」我轉身回到座位。
許則宇似乎聽到了,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們對上視線。
他笑了一下,很短。
我也跟著笑了。
十二月中旬,班上開始討論聖誕節的交換禮物。
我本來沒什麼興趣,卻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許則宇抽到我的名字,他會送我什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幹嘛想這個?只是交換禮物而已。
我很快把這件事丟到腦後。可是放學回家的路上,又忍不住想起來。
如果是他送的東西。應該會是什麼?
我想像不出來。我們明明認識一年多了,我卻好像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聖誕節前一天。
放學後,我們五個人一起走出校門。
冬天的夜晚來得很早,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張逸恩和林佳辰走在前面,蘇晚晴也跟了過去。
我和許則宇落在後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奇怪的是,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越來越不需要找話題。
走了一段路,旁邊的人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
「妳的東西掉了。」他彎腰撿起一包衛生紙。
「喔,謝謝。」我伸手接過。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他似乎沒有注意,只是轉身繼續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兩秒,才趕快跟上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袋裡一直想起那個瞬間。
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卻一直想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我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替自己找了一個答案。
大概只是因為我們最近走得比較近吧。畢竟是朋友,朋友本來就會在意對方。
這很正常。所以我沒有再想下去。
至少那時候,我是這麼認為的。
-
一月。
寒假快到了,教室裡的氣氛也比平常鬆散。
「許則宇。」蘇晚晴拿著習作走到我旁邊。
「這題怎麼算?」我看了一眼,拿起筆替她講了一遍。
這好像已經成了最近很常發生的事。
蘇晚晴偶爾會來問我題目,而我也漸漸習慣她坐在我們旁邊。
「欸。」
江寧突然從前面轉過來。
「你們在幹嘛?」
「教她題目。」
「喔——」她看了一眼習作。
「你居然會教人?」
「我怎麼不會?」
「因為你看起來就很不會講話。」
張逸恩在旁邊笑出了聲。
我懶得理他們,只是低頭繼續寫題目。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
江寧正跟張逸恩搶一支筆,林佳辰坐在旁邊,一臉習以為常。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樣很好。
好到我甚至希望高中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每天一起走進教室,中午一起吃飯,放學一起回家。
偶爾吵架,偶爾發呆,然後第二天再重新開始。
我知道這種想法很幼稚,可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好像很容易產生一些幼稚的念頭。
我只是希望她一直在。
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我們五個人一起走出校門。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江寧走在最前面,張逸恩不知道又說了什麼,被她揍了一拳。
「你們兩個走那麼慢幹嘛?」她回頭喊。
「妳走太快了。」我說。
「哪有。」她站在原地等我們。
夕陽落在她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她。突然又想起,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
好像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不是某一天,也不是某一件事。
只是從某個時候開始,我開始注意她,然後慢慢習慣她。
「許則宇。」
「嗯?」
「走了啦。」
「喔。」我跟了上去。
她就在前面,離我不遠。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
如果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話——那我好像真的很喜歡她。
而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喜歡。
-
二月。
寒假結束後,天氣還沒有立刻變暖。
我站在校門口等其他人,手裡拿著剛買的熱奶茶。
「江寧。」我回頭。
許則宇背著書包,站在幾步遠的地方。
「妳怎麼那麼早?」
「我哪知道。」
「妳平常不是都快遲到嗎?」
「你才快遲到。」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到他,我的心情總會莫名其妙地變好。
寒假裡,我曾經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不只是習慣他。
張逸恩在群組裡約大家開學一起吃東西。
我看到訊息,第一個想到的卻是——許則宇會去嗎?那一瞬間,我突然愣住了。
明明群組裡有五個人。
我為什麼只想到他?這個答案在開學後也沒有消失。
我會下意識找他的座位,看到他沒來會問一句「許則宇呢」,放學時也會等他。
我以前沒有對朋友這樣過。
「妳在想什麼?」許則宇突然問。
「沒有啊。」
「妳今天很奇怪。」
「你才奇怪。」他笑了。
我們站在校門口,等著其他三個人。
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我沒來由地想起一個詞。
木漏れ日。
我們一起走進教室。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可是我知道,有什麼已經不一樣了。
「江寧。」我回頭,張逸恩把一支筆丟到我桌上。
「妳又在發呆。」
「哪有。」
我看了一眼許則宇,他正低著頭寫東西。
我很快移開視線。
其實我最近確實很常注意他。
放學的時候,他好像不再像以前一樣等我。
以前我走慢了,他總會停下來。
現在他還是會回頭,只是叫我快一點,然後繼續往前走。
以前我沒有覺得這有什麼。
可是最近,我開始在意了。
「妳真的很奇怪。」張逸恩笑著說。
「閉嘴。」
放學後,我們五個人照例一起走出教室。
張逸恩和林佳辰走在前面,蘇晚晴跟在旁邊,我和許則宇落在最後。
「你走那麼快幹嘛?」我問。
「我哪有。」
「你以前明明會等我。」他愣了一下。
「我現在也有等。」
「哪有。」
「妳不是還跟得上嗎?」我沒說話。
夕陽落在走廊上,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第一次見面。
他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
他請假時空著的座位。
聖誕節那天,他撿起我掉在地上的東西。
還有那場雨。
那些事情明明都很普通。
可是我一件都沒有忘記。
我突然明白了。
原來我一直都在意他。
不是因為習慣,也不是因為認識太久。
只是因為——我喜歡他。
「怎麼了?」許則宇回頭看我。
我笑了一下。
「沒什麼。」
我快步跟上他。
「走啦。」他轉過身繼續往前。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原來我喜歡許則宇。
嗯。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
只是,我還沒有打算告訴他。
-
三月。
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天空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我們五個人站在校門口。
「誰有傘?」張逸恩問。
「我沒有。」江寧說。
「我也沒有。」林佳辰說。
大家都沒帶傘,我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那怎麼辦?」蘇晚晴看著外面的雨。
校門口的地面很快積起一層薄薄的水,雨滴落在上面,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
張逸恩看了一會。
「跑吧。」
「你有病喔。」江寧立刻說。
「不然咧?站在這裡等雨停?」
「可以啊。」
「妳覺得這種雨多久會停?」江寧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張逸恩把書包背到頭上。
「走了!」
「欸等等——」他已經衝了出去。
江寧愣了兩秒。
「張逸恩你有病!」她一邊罵,一邊也跟著跑了出去。
林佳辰嘆了口氣。「……兩個白痴。」然後也跟了上去。
蘇晚晴站在我旁邊,看著前面已經跑遠的三個人。
「我們也走吧。」
「嗯。」我們一起跑進雨裡。
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濕了頭髮和制服。
鞋子踩進積水裡,濺起的水花甚至弄濕了褲腳。
前面傳來江寧的笑聲,很大聲。
「張逸恩!你害我鞋子全濕了!」
「妳自己跑過來的關我什麼事!」
「就是你先跑的!」
「那妳不要跟啊!」
「你——」我忍不住笑了。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了,沒有在意衣服會不會弄髒,沒有在意頭髮會不會濕。也沒有在意其他人看我的眼光。
我們就只是五個人,在一場很大的雨裡往前跑。跑得很慢,也沒有目的地。
最後不知道是誰先停下來,我們幾個也跟著停了。
大家都狼狽得不像話,張逸恩的頭髮整個貼在額頭上。
林佳辰的襯衫幾乎全濕了,蘇晚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無奈地嘆了口氣。
江寧卻還在笑。
她抬起頭,雨水順著臉頰滑下來。
「我們是不是很白痴?」
「是。」林佳辰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也在裡面欸。」
「我只是被你們拖下水。」
「明明就是你自己跟過來的。」他們又開始吵了起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以前的我總覺得,如果能和她再靠近一點就好了。
如果能讓她知道我的心意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她也喜歡我就好了。
可是到了現在,我好像已經不再想那些事情了。
她還是會在我面前笑。還是會叫我的名字。
還是會在放學的時候等我們一起走。
而我也還是會看著她,只是已經不再期待她回頭了。
「許則宇。」我回過神。江寧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你在發什麼呆?」我笑了一下。
「沒什麼。」
「那走啦。」
「嗯。」我跟上他們。
雨還在下,三月的最後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我想,我大概真的放下她了。
不是因為不喜歡了。
而是因為我終於明白,有些喜歡,本來就不一定要有結果。
能夠遇見她,能夠和她成為朋友,能夠一起走過這段高中生活,就已經很好了。
我沒有再回頭。
只是和他們一起,走進三月最後一場雨裡。
-
四月。
早上的風不再那麼冷,陽光照進教室,已經有了春天的味道。
午休時,其他人都去了福利社。
我一個人趴在桌上,腦袋裡卻又想起許則宇。
我突然坐直。等等。我為什麼一直在想他?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原來是這樣。
我喜歡他。
不是習慣,也不是因為認識太久,就是喜歡。
我低頭笑了一下。
「妳在笑什麼?」我抬起頭,張逸恩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沒什麼。」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妳是不是喜歡誰?」
「沒有啊。」
「真的?」
「真的。」他沉默幾秒。
「許則宇?」我一下安靜了。
張逸恩睜大眼睛。
「靠,妳真的喜歡他喔?」我想了一下,最後點頭。
「嗯。」
「什麼時候?」
「不知道。」
「那妳要告白嗎?」我搖頭。
「現在不要。」其實我不是沒想過。
只是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可以一起走路、一起吃飯,可以講一些沒有意義的話。
如果告白失敗呢?我不想因為一句話,就讓現在的我們消失。
所以至少現在,我不想說。
「妳居然也會有不知道的事情。」
「理化啊。」
「不能認真一點嗎?」我忍不住笑了。
沒多久,許則宇從走廊另一端走回來。
看到我,他停了一下。
「江寧。」
「嗯?」
「妳不是要喝這個嗎?」他把手裡的飲料遞給我。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妳昨天說過。」我接過飲料。
「喔。」他轉身離開。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飲料。
原來他也會記得。我抬起頭,張逸恩正看著我。
「幹嘛?」他沒回答,只是一臉「我就知道」。
「不准跟他講。」
「知道啦。」
我低頭笑了一下。
其實我還沒想好什麼時候告訴許則宇。
但至少現在,我很確定一件事。我喜歡他。
而這一次,我沒有再替自己找任何理由。
-
五月。
天氣開始變熱。
「許則宇。」蘇晚晴拿著習作走過來。
「這題你會嗎?」
「會。」我替她講了一遍,她低頭重新算了一次。
「懂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拿著習作回去了。
這種事情最近很常發生。
只是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她好像總是在看我。
不明顯。我轉過頭時,她偶爾會看著我,然後很快移開視線。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巧合。
直到張逸恩也發現了。
「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他朝蘇晚晴看了一眼。
「算了。」
幾天後的放學。我們五個人一起走出校門。
張逸恩、林佳辰和江寧走在前面,我和蘇晚晴落在最後。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叫住我。
「許則宇。」
「嗯?」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卻只是笑了一下。
「算了。」
「什麼?」
「明天再說。」但她一直沒有說。
直到某天下午,我一個人留在教室整理東西,她走了進來。
「你還沒走?」
「嗯。」
「那我陪你。」我們安靜了一會兒。
「許則宇。」
「嗯?」
「你有喜歡的人嗎?」我愣了一下。
「以前有。」
「那現在呢?」我沉默片刻。
「沒有了。」她安靜了幾秒。
「喔。」她低下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
那些視線。
那些總來找我的習作。
那些我從沒放在心上的小事。
原來都是因為——蘇晚晴喜歡我。
我沒有想像中的驚訝,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不喜歡江寧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蘇晚晴。
或許吧。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喜歡上她,喜歡上那個,喜歡我的人。
-
六月。
六月的天氣已經熱得不像話。
早上走進校門的時候,陽光落在操場上,亮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我站在教學大樓前,看著公告欄上貼著的畢業典禮流程。
我看了看制服上的胸花,仍然感到很不真實。
明明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知道會穿上畢業服,知道會拍很多照片。
知道最後一次走進這間教室的時候,會有很多捨不得。
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了,我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過。
反而有一種奇怪的空白。
好像只要今天還沒有結束,高中生活就還沒有真的結束。
我回想起今天稍早。
「明天畢典前,你可以在操場等我一下嗎?」
「我有話想跟你說。」我將訊息發送出去,得到了肯定的回覆。
於是畢典前,我們在操場樹蔭下聊了很多。
風吹過去,陽光透過樹葉的影子也跟著搖晃。
我們聊了很多。聊高中三年。
聊以前那些很小的事情。
聊張逸恩、林佳辰,還有蘇晚晴。
最後,我看著他。
「許則宇。」
「嗯?」我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我已經想過很多次這句話要怎麼說。
可是到了真正要說出口的時候,我才發現根本不需要想。
「我喜歡你。」我這樣對他說的時候,內心異常地平靜。
好像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太久。
久到真正說出口的時候,反而沒有想像中的緊張。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我。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說:「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其實我早就想過這個答案。
所以我沒有哭,也沒有覺得特別難過。
只是有一點奇怪。
像是我明明已經知道故事的結局,卻還是忍不住想問為什麼。
「為什麼?」
「如果在一年前聽到,我或許會更開心。」我沒有說話。
他也只是轉過頭,看向陽光直射的操場。
蘇晚晴站在那裡,她手裡拿著手機,正和其他同學說著什麼。
風吹過她的頭髮,她好像注意到我們,朝這裡看了一眼。
許則宇也看著她,然後,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在那一刻,我懂了。
一年前。這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理解。
「……一年前?」他這才轉過頭看我。
「嗯。」
「什麼意思?」他沉默了一會。
「那時候……我喜歡妳。」我看著他。
腦袋裡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以前喜歡妳。」他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已經結束的事情。
「大概是高二開始吧。」我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突然之間,很多我以為自己早就忘記的事情,一個一個浮了上來。
他以前總是走在我旁邊。我走慢的時候,他會停下來等我。
我說過的話,他總是記得。
我請假的時候,他會問我怎麼了。那些我以為只是朋友之間很普通的事情。
原來不是。至少對他來說,不是。
「那……」我停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不喜歡了?」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頭笑了一下。
「三月吧。」我的心突然往下沉了一點。
三月。我想起那場雨。
想起我們五個人一起站在雨裡。
想起他那天一直在笑。
諷刺的是,我在隔年的那時候,才找到自己的喜歡。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你花了很久才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意。
卻在鼓起勇氣說出口的那一天,才發現對方早就已經走過了那段路。
我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胸花。
紅色的。
很鮮豔。
鮮豔得有些刺眼。
「對不起。」許則宇又說了一次。
我搖搖頭。
「沒關係。」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
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沒有怪他。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我也沒有。
只是我們剛好喜歡上對方的時間不一樣。
僅此而已。
「那我們還是朋友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當然。」
「那就好。」我也笑了一下。
遠處傳來張逸恩的聲音。
「江寧!」我轉過頭。
張逸恩站在操場另一邊,朝我揮著手。
我抬起手回了一下。然後又看向許則宇。
「我先走了。」
「嗯」
「畢業快樂。」他笑了一下。
「妳也是。」我轉過身。
一步一步走向他們。
走了幾步,我沒有回頭。
我走到張逸恩和林佳辰身旁。
張逸恩的髮型格外整齊,林佳辰甚至沒戴眼鏡。
或許是我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林佳辰拍了拍我的背,張逸恩裝出開朗的語氣說。
「走吧,畢業典禮要開始了」
走進體育館前,我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和她正邊笑邊往這邊走近。
畢業典禮分明是我高中生涯最漂亮的一天,我卻留下了最不體面的告別。
嘴角嚐到了一些苦澀,我忽然發現那是淚水。
我胡亂用袖口擦乾眼睛,之後便跟上張逸恩的步伐走進體育館。
由琅琅悅讀主辦、世界漂亮在台協會協辦的「漂亮告別 」短篇小說募集,活動已於2026/8/31截止,感謝每一位創作者的參與。入選稿件將會陸續刊登,看更多👉「漂亮告別」入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