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孟之/天堂街

琅琅悅讀 孟之

【漂亮告別】

【漂亮告別】《天堂街》(圖/Unsplash)

第一章 可用餘額

二〇〇五年九月,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秀英站在學校行政大樓的ATM前。螢幕泛著一層微弱的藍白冷光。

她剛按下「一千元」的選項,空氣裡飄著隔壁福利社茶葉蛋的香氣,走廊上擠滿了正要外出覓食的師生,腳步踏在磨石子地上的啪嗒聲此起彼落。

機器沒有傳出數鈔票那種清脆、密集的「唰唰」聲,反而彈出一個對話框:

「餘額不足。請重新輸入金額。」

秀英怔了一下。大後天才是發薪日,但她戶頭裡至少應該還有幾千元。她退回上一頁,選擇「查詢餘額」。

後方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秀英反射性地微微側過身子,用肩膀和手提包擋住螢幕。

螢幕刷新了。

可用餘額:一百三十五元。

機器退卡時發出嗶嗶聲。秀英一把抓過卡片,低著頭快步走開。她的口袋裡只有剛才掏出來的三枚硬幣——兩個十元,一個五元。而教職員餐廳的一頓午餐,至少要七十元。

她站在辦公室門口,握著門把,遲疑了一會兒。這輩子,她從來沒有向別人借過錢。

「那個……佳惠。」秀英走到同事桌前,「妳方便先借我一百元嗎?明天還妳。」

她原本想說自己忘了帶錢包,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佳惠拉開抽屜,從皮夾裡抽出一張百元鈔票。「拿去,不急著還。」

「謝謝。」

秀英接過那張紙鈔,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紙鈔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微微發潮。

那天中午,她拿著這借來的一百元去餐廳點了一份便當。找回來的幾十元硬幣沉甸甸地掉進皮夾裡,像是一個無聲的嘲弄。坐在嘈雜的教職員餐廳角落,周圍全是談笑風生的同事,她低頭咬著排骨,眼眶突然有點發酸。

一個天天踏實工作的大學教師,怎麼會有一天連一千元都領不出來?

她把皮夾扣上,放回包包最深處。

今天晚上,這一切必須結束。

第二章 那時我們還會笑

下課後,秀英提著沉重的公事包,獨自搭車回家。

公車轉過街角,進入她所住的大型社區。這個社區有一千多戶人家,信天主教的家庭只有少數幾戶,偏偏其中三戶集中在同一條街上,秀英家左右兩邊又都是教友,其中一戶還住著一位牧師。有人開玩笑說「你們這條乾脆叫天堂街好了」,於是這個名字就這麼叫開了。

秀英走在「天堂街」安靜的巷弄裡,下午的陽光透過行道樹落下來,一格亮,一格暗。走在這條路上,那些被她壓在記憶深處的荒謬往事,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訂婚時,秀英還年輕。飯桌上,未來的婆婆忽然用很自然的口吻告訴她:

「秀英啊,以後結婚,妳賺的錢也拿回家,我幫你們一起管。」

回去後,她忍不住對未婚夫說:「怎麼可能?我媽媽最窮的時候,都沒有要我把薪水交給她。」

未婚夫連聲安撫:「好啦,我知道。我去跟我媽說。」

秀英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隔天,他一本正經地告訴她:

「我跟我媽說了。我說,秀英說她媽媽最窮的時候都沒跟她拿錢,所以她的錢要自己管……」

秀英瞪著他。「你真的這樣跟你媽說?」

「對啊,不然呢?」

她一時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這個男人居然把她說的話,一個字也沒少地轉述給媽媽。

買房子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後來讓秀英笑了很多年的事。

秀英的母親幫忙付了頭期款,但老人家觀念傳統,總覺得女兒要結婚,男方多少也該出一點,「意思意思」。

沒想到先生的妹妹聽了,竟然懷疑秀英是不是在「玩仙人跳」。

多年以後,秀英每次想到這件事,還是忍不住拿來虧丈夫:「我要玩仙人跳,也不會找你們家這麼窮的啊!」

第三章 五號的發條

婚後,每個月五號,像是上緊了一條固定的發條。

那是先生領薪水的日子。無論颳風下雨,一下班,他便把薪水拿回父母家。

最初,秀英並沒有反對。母親也曾告訴她:「人家父母把兒子養這麼大,孝順父母也是應該的。妳自己有工作,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就好。」

所以先生把薪水拿回家,秀英便用自己的薪水負擔兩人的生活。

結婚一個月後,母親突然過世。母親生前希望女兒有自己的房子,已經替她付了頭期款。母親走後,剩下的房貸成了年輕夫妻很重的負擔。

每到五號,先生仍然把薪水拿回父母家。家裡的日常開銷、房貸,一筆一筆從秀英的薪水裡出去。

那段時間,二弟在大學念夜間部,因為腳受傷,先生每天晚上十點半開車去接他,送回蘆竹後再回中壢,常常已經十二點半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年以上。秀英從小住在大家庭裡,從來沒有習慣深夜一個人待在空房子裡。她怕黑,也擔心先生每天半夜疲勞開車。

「我們幫二弟付計程車錢好不好?」她說,「這樣你不用每天跑,我也比較放心。」

先生不同意。他仍然每天十點半出門。

夜深以後,秀英一個人坐在屋裡,聽著牆上的時鐘往十二點半走。

蜜月第一天,先生說二弟的論文出了問題,他去看一下。「一下」變成了一整晚。

婚後第一個生日,秀英和先生約好一起吃晚餐。那是一個沒有手機的年代。秀英特地換上漂亮的衣服,提早到了餐廳。西餐廳裡請了鋼琴手現場演奏,那晚,琴聲裡正流淌著鄧麗君的〈甜蜜蜜〉。

桌上的水添了兩次。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先生沒有出現,餐廳櫃檯的電話也始終沒有響起。

最後,秀英氣得結了帳離開餐廳,直接去了二姊家。深夜,二姊家的電話終於響了。是先生打來的。

秀英坐在客廳沙發上,氣得渾身發抖,一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先生聲音的瞬間,她立刻朝握著聽筒的二姊比手勢,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

「說我不在!」

二姊看了她一眼,對著電話說:「她不在。」

秀英坐在旁邊,一聲不吭,緊緊咬著下唇。她就是要讓他找不到,讓他嚐嚐那種失聯和焦慮的滋味。後來才知道,二弟臨時有事找他,他忙著處理事情,竟然把妻子的生日晚餐忘得一乾二淨。

第四章 借來的紅包與二十萬

秀英走到自己家門前,掏出鑰匙,卻沒有立刻開門。她看著門把,手掌微微發顫。

在這間房子裡,發生過太多讓她自尊掃地的回憶。

每逢年節、生日、父親節、母親節,只要要回夫家,先生總覺得一定得帶錢回去。有些時候,他們自己連房貸和生活費都已經捉襟見肘。

車子卻還是先繞去二姊家。

「二姊,可以先借我們一點錢嗎?」秀英一次又一次開口。

錢拿到了,兩個人在前往夫家的路上一路爭吵。

「我們自己都沒有錢了,為什麼一定要借錢拿回去?」

先生有他的理由,秀英也有她的不甘。

車子快到夫家以前,兩個人卻會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她看看後照鏡,整理一下頭髮,也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

車門打開。「爸、媽,我們回來了。」

沒有人知道紅包裡的錢,是他們剛剛向二姊借來的。

更讓她寒心的是,有一次秀英到學校郵局刷存摺,發現帳戶突然少了二十萬元。郵局的小姐認識她,看見她錯愕的表情,還以為她遇到了詐騙。

秀英立刻打電話給先生。「我的帳戶怎麼少了二十萬?」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喔,那是我領的。忘了跟妳說。」

又過了一段時間,先生的妹妹需要一百萬元,想用秀英名下的房子向銀行貸款。先生很快便答應了,秀英卻是後來才知道。那棟房子,是母親生前幫她付了頭期款留下來的。

當時二姊和她一起參加夫家的聚餐,知道了這件事。

「不行。」二姊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小姑很不高興。「都是一家人,為什麼要分得這麼清楚?」

二姊看著秀英,語重心長地說:「家裡女孩子妳書念最多,妳的書都念到哪裡去了?」

最後,秀英沒有答應用房子貸那一百萬元。

第五章 拔掉的電話線

二弟與弟媳後來的經濟問題愈來愈嚴重。缺錢、信用卡刷爆、投資失利,接踵而來的壓力甚至讓兩人的情緒逐漸失控。

電話常常在深夜響起。那急促的銳響,總是突兀地撕裂深夜的寂靜。

一次。又一次。

有時是急需幾萬塊周轉,有時是半夜打來,電話那頭傳來夫妻倆的爭吵聲,甚至有人嚷著要鬧自殺。秀英隔天早上八點十分就有課。她每天站在大學講台上,頭腦昏沉、眼皮發沉,喉嚨乾澀地講著課。那種長期睡眠被強行打斷的痛苦,讓她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

有一天半夜十二點,電話又一次尖銳地響起。秀英終於忍無可忍。她走到客廳,蹲下身,伸手將牆角那根細細的電話線拔了下來。

世界瞬間安靜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安穩地睡了幾個小時。

從此,午夜十二點過後拔掉電話線,成了她保護自己、爭取一點睡眠的方式。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條被她親手拔掉的電話線,會留下另一個遺憾。

那幾年正逢SARS疫情。秀英的大姊一直很疼她,後來因癌症住院將近一年。

那天深夜,大姊的病情突然惡化。家人一遍又一遍撥打秀英家裡的電話。

打不通。怎麼打都打不通。

等家人終於開車趕到她家、敲響大門通知她時,秀英腦中一片空白,急忙趕去殯儀館。

走廊很亮。日光燈照得四周一片慘白。

有人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很輕:「已經推進去了。」

秀英站在那裡,沒有向前走。她的視線停在那扇緊閉的金屬門上。

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想到家裡客廳角落,那條被她親手拔掉的電話線。黑色塑膠接頭靜靜地躺在地板上。無數個半夜十二點,她就是這樣蹲下身把它拔出來,換取幾個小時沒有尖銳鈴聲驚醒的睡眠。

她為了防備那些無休止的索取與威脅而拔掉它。

而當生命裡真正重要的那一通電話打來時,它就這樣安靜地伏在暗處,一聲也沒有發出來。

後來有一天,秀英終於打電話給公公。「爸爸,我想離婚。」

公公不能理解。在他的眼裡,大兒子是個好兒子、好哥哥。弟弟有困難,哥哥傾力相助,本來就是一家人應該做的事。最後,他在電話那頭反問:

「妳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秀英握著電話。

她不知道還能解釋什麼。

掛掉電話後,秀英去了鄰居家。

住隔壁的英文老師看著眼神空洞的秀英,遞給她一杯溫熱的洋甘菊茶,輕聲對她說:

「妳離開台灣一陣子吧!眼不見為淨。」

第六章 正面交鋒

秀英深吸了一口氣,咔噠一聲,推開了家門。

客廳裡很安靜。先生坐在餐桌旁,桌上堆著他準備教學的講義,旁邊放著一杯早已放涼的茶。

他看見秀英回來,抬起頭說:「回來啦?今天學校忙嗎?」

秀英沒有回答。她把公事包放在沙發上,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她從皮包裡掏出那本郵局存摺,重重地拍在餐桌中央。

存摺拍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先生放下手裡的筆,看著那本存摺,又看看秀英。「怎麼了?突然拿存摺出來做什麼?」

「從今天開始,」秀英看著他的眼睛,字字清晰,沒有一絲含糊,「不准再從我的帳戶提一塊錢。」

先生眉頭皺了起來。「妳在說什麼?家裡的房貸、水電,不都是從妳那裡扣嗎?弟弟最近那邊有點緊急……」

「那是你的弟弟,不是我的。」秀英打斷了他,「從今天開始,家裡所有的開銷,房貸、水電、飯錢,全部由你的薪水負責。我的薪水,一毛錢也不會再拿出來。」

先生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近乎頑固的茫然。

「他是我弟弟,爸媽以前就交代過,一家人有困難不幫,那還叫什麼家人?」

他甚至順口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十歲那年爸媽出門打工,就是把弟弟交在我手上的。」

「你弟弟永遠小你六歲,」她看著他,「你要這樣一直無止境地幫他嗎?」

先生沒有回答。

「今天中午,我在學校ATM領錢。」秀英的眼眶紅了起來,「機器退卡,螢幕上顯示可用餘額一百三十五元。我連教職員餐廳七十元的便當都買不起!我最後是跟同事借了一百塊才吃到中午那一頓飯!」

先生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了。「怎麼會……上個月不是才剛發薪水?」

「因為這幾年來,我的薪水全拿去填你們家那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秀英拍著桌子,聲線微微發顫,「我每天踏實工作、兼課、做研究,別人都說發薪日最開心,對我來說,卻只是看著錢進來又立刻消失!我不想再當你們家的印鈔機了!」

先生坐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桌上的存摺,手裡的筆轉了兩圈,又停下來。

「好……」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房貸和開銷我來想辦法。妳的存摺……妳自己收著吧。我自己的薪水……我再調配就好。」

秀英沒有再說一句話。她伸手收回了存摺,緊緊握在手裡。

那一晚,她第一次看著自己的存摺,知道從今以後,裡面的數字終於能一點一滴地留下來。

第七章 太平洋的兩岸

三年。

日子一天天過去,存摺裡的數字也終於不再只是匆匆經過。

從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八年,憑著收回來的薪水與省吃儉用,秀英竟然存下了一筆錢。

那一年,她放下原來的工作,帶著兩個女兒回到美國,重新走上自己的博士進修之路。

在美國的日子並不輕鬆。母女三人租了一間小公寓。為了省錢,她買最便宜的超市打折食材,一件衣服穿好幾年,連女兒想買一本課外書都要精打細算。但她的心是踏實的,她以為隔著一個太平洋,那些無休止的財務問題終於可以離自己遠一點。

直到有一次,她和台灣的先生視訊。

談話進行到尾聲,先生似乎忘了兩人仍在通話,轉頭對著身邊的弟弟說話。電腦喇叭裡突然清晰地傳來先生無奈又夾雜著包容的聲音:

「不是上個月才給你三萬?怎麼又缺錢?」

秀英坐在螢幕前,整個人凍結了。

窗外是美國湛藍無雲的天空,她卻還在為幾塊美金精打細算。隔著整個太平洋,那句話仍然清清楚楚地砸在她心上。

她哭了。眼淚一滴滴掉在鍵盤上。

原來,她和女兒在這裡一點一滴省著過日子,並沒有讓那個洞停止存在。他依然在台灣,用自己的方式繼續替二弟填補那個看不見底的黑洞。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再去追問,也沒有打電話回去大吵大鬧。

她看著視訊螢幕裡的先生。

她能收回自己的存摺,卻不能替另一個人收回他的。

第八章 多年以後

後來的許多年裡,先生依然是所有人眼中的好人。

他會幫鄰居修電視、電腦,甚至修馬桶;也會順路送同事回家。他在學校是深受學生喜愛的優秀教授,專業成就卓越;他是父母眼中的好兒子、弟妹眼中的好大哥,也是兩個女兒一直崇拜的父親。

鄰居甚至常對秀英說:「妳先生真的是極品。」

秀英每次聽見,只能笑笑。

他確實不是一個壞人。只是很長一段時間裡,秀英總覺得,自己是那個最後才被想起的人。

有時候她忍不住重新提起從前。先生總會揮揮手說:「都過去了,還提那些做什麼?」

以前的秀英聽到這句話就會發瘋。那些在ATM前握著一百三十五元餘額的荒謬、跟二姊借紅包錢的難堪、生日那天在餐廳漫長的等待,對他而言只是「過去了」,對她卻是早已長進肉裡的刺。

她等了很多年,等他的一句道歉,等他承認,那些年有些事情真的沒有處理好。

某個平淡的午後,陽光斜斜落進客廳。窗外的天堂街很安靜。

先生正在桌邊整理東西,秀英端著剛泡好的洋甘菊茶坐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出來。

「欸,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好笑。」

先生頭也沒抬。「什麼?」

「你妹妹以前居然說我玩仙人跳。」

先生動作停了一下,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又來了……」

「真的啊!」秀英忍不住笑,「我要玩仙人跳,怎麼會挑你們家?至少也挑個有錢一點的吧!」

先生終於抬起頭,有些尷尬地看了她一眼。「都幾十年前的事了。」

這一次,秀英沒有反駁。

她端起茶杯,吹開浮在水面的熱氣。

窗外有人走過,遠遠和鄰居打了聲招呼。午後的陽光落在街面上,一格亮,一格暗。

她曾經那麼希望他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都過去了」就真的能夠過去。她等過一句道歉,也等過一句遲來的理解。

後來,她不等了。

秀英喝了一口茶,輕聲笑了笑。

「也是,都幾十年了。」

先生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料到她這次竟然沒有繼續數落他。

秀英沒有解釋。

窗外,天堂街還是原來那條天堂街。陽光穿過樹葉,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她家門前。

她端著茶,看了一會兒。從只剩一百三十五元的存摺開始,秀英回望一段被親情與責任拉扯多年的婚姻。當她終於學會劃下界線,真正要告別的,或許不是一個人,而是漫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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