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予別/我們終於學會告別卻忘了如何擁抱彼此的昨天

琅琅悅讀 予別

【漂亮告別】

【漂亮告別】《我們終於學會告別卻忘了如何擁抱彼此的昨天》(圖/pixabay)

我第一次替死人辦展覽,是在一個下雨的星期三。

那天送來的遺物只有十七件。

一只掉漆的藍色保溫杯、三條領帶、兩雙磨平鞋底的皮鞋、一台已經不能開機的相機、四本食譜、七張發票、一枚戒指、一張沒有寄出去的明信片,還有一封寫到一半的信。

委託人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

她坐在我工作室裡,從進門開始就沒有哭。

她只是一直盯著桌上的那只保溫杯。

「他每天都帶著。」

她說。

「可是我最後才知道。」

我沒有問她知道了什麼。

做這一行的人,最重要的專業素養不是會整理遺物,而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要多嘴。

我替她倒了一杯溫水。

她接過,卻沒有喝。

「你們真的可以把一個人的一生,整理成一場告別嗎?」

我看著她。

「不能。」

她愣了一下。

「那你們做什麼?」

「我們只是幫活著的人,找一個可以放下東西的地方。」

她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薄,像一張快要被雨淋破的紙。

「那就拜託你了。」

這就是我的工作。

替別人的遺憾找位置。

有人帶來一只戒指,說那是他父親死前握在手裡的東西。

有人帶來一件沒洗乾淨的襯衫,因為那個人最後一次穿它,是在醫院。

有人抱著一整箱錄音帶來,說裡面全部都是母親年輕時唱歌的聲音。

也有人帶來一個空花瓶。

我問為什麼。

那個男人說:

「我太太死前一直說,等她出院,要去買一束花。」

「可是她沒有等到。」

「所以我想替她把花放進去。」

他說完以後,我們在花瓶裡放了三朵白色洋桔梗。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最後說:

「其實她以前不喜歡洋桔梗。」

我問:

「那她喜歡什麼?」

他擦了擦眼睛。

「她喜歡向日葵。」

我說:

「那我們換。」

他搖搖頭。

「不用了。」

「為什麼?」

他看著那三朵洋桔梗。

「我以前總是覺得,送她喜歡的東西才叫愛她。」

「現在才知道,有時候只是想證明自己有多了解她。」

他笑了一下。

「人死了以後,才知道自己其實根本沒有那麼了解另一個人。」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告別或許不是替一個人總結一生。

告別比較像是承認:

我們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另一個人。

即使愛過。

即使一起生活三十年。

即使睡在同一張床上。

即使每天都說晚安。

人與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小段沒有辦法跨過去的距離。

而死亡只是把那段距離,突然變得再也走不完。

我的工作室叫「昨天以後」。

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朋友第一次聽到的時候,笑我取名很像八點檔。

我說:

「八點檔也很好啊。」

「至少大家知道什麼時候該哭。」

其實這個名字,是我母親替我想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會做這一行。

我只是失業。

三十二歲那一年,我從一家做了七年的廣告公司離職。

不是因為被裁員。

是我自己辭職。

那天我把識別證放在主管桌上,轉身走出玻璃門,外面陽光很好。

我站在公司樓下,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我原本以為離職會像電影。

主角丟下辭呈,瀟灑離開,然後開始新人生。

結果我的新人生只有一件事:

我不知道晚餐要吃什麼。

我回到家,母親坐在餐桌前削蘋果。

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麼這麼早?」

「我辭職了。」

她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

「喔。」

只有一個字。

我反而有點失望。

「妳不問為什麼?」

她繼續削。

「問了你就會告訴我嗎?」

「……不會。」

「那就不要問。」

我笑了。

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到碗裡。

「吃。」

「媽。」

「嗯?」

「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工作怎麼辦?」

她想了一會兒。

「那就先不要找。」

「不找怎麼活?」

「我養你啊。」

我看著她。

她低著頭,像在說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妳哪來的錢?」

「沒有。」

「那妳養我什麼?」

她抬起頭。

「精神上。」

我忍不住笑出聲。

那時候我才知道,母親其實很會開玩笑。

只是她的幽默感,通常藏在最不像玩笑的地方。

後來我開始接一些整理遺物的工作。

一開始只是幫人整理。

後來有人希望我替他們設計告別式。

再後來,有人問:

「能不能不要像告別式?」

我問:

「那你想像什麼?」

那個女孩說:

「我想要像她還活著的時候。」

於是我們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擺滿了她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東西。

一台老舊卡帶機。

一盒縫紉線。

幾顆她總是捨不得吃的牛軋糖。

牆上掛著她年輕時的照片。

照片旁邊沒有遺照。

只有一張紙。

上面寫:

「她今天也沒有來上班。」

女孩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我媽最討厭上班。」

她說。

「但她每次都準時。」

我問:

「所以她到底喜不喜歡?」

女孩搖頭。

「她說她不喜歡。」

「可是每次退休後沒幾天,她又會去找工作。」

她突然哭了。

「她說人活著就是要有事情做。」

我沒有安慰她。

因為我知道,有些眼淚不是拿來停止的。

有些人哭,是因為終於有一個地方,可以不用再忍。

「昨天以後」越做越大。

我們開始替人做「告別展」。

有人把這叫作「人生策展」。

我覺得這名字很高級。

高級到有點荒謬。

因為我們其實就是在替死人整理衣櫃。

替活人收拾情緒。

有一次,一個男人拿來四十七張電影票。

我問:

「都是同一個人的嗎?」

他說:

「嗯。」

「女朋友?」

「前女友。」

「她過世了?」

「沒有。」

我愣住。

「那你為什麼要做告別展?」

他看著那四十七張電影票。

「她結婚了。」

我沉默。

他笑了。

「很丟臉吧?」

「不會。」

「那你一定沒失戀過。」

「失戀過。」

「那你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

「活著的人比死人難告別。」

我沒有回答。

他把四十七張票攤在桌上。

每一張背面都有日期。

第一張是兩個人第一次約會。

最後一張,是分手前一天。

「我們本來約好要看電影。」

「結果她沒有來。」

「我一個人看完。」

「後來才知道,她那天跟別人在一起。」

我問:

「你恨她嗎?」

他想了很久。

「以前恨。」

「現在呢?」

「現在比較想恨那個二十六歲的自己。」

我問為什麼。

他說:

「因為那時候我一直以為,只要兩個人相愛,就不會走散。」

「後來才知道,人會變。」

「不是誰背叛誰。」

「有時候只是走著走著,就走到不同的地方。」

他拿起最後一張電影票。

「所以我想辦一場告別。」

「不是給她。」

「給那個一直等她回來的我。」

那天,我替他設計了一個很簡單的展覽。

沒有照片。

沒有音樂。

只有四十七張電影票。

最後一面牆上,我寫了一句話:

「謝謝你曾經和我一起浪費那麼多時間。」

展覽結束時,他站在牆前笑了很久。

然後把最後一張電影票撕掉。

他沒有哭。

我也沒有。

我們只是看著那張票掉進垃圾桶。

有些告別就是這樣。

沒有音樂。

沒有擁抱。

甚至沒有一句「再見」。

只是一個人終於願意承認:

原來故事真的已經結束了。

我母親是在冬天離開的。

很安靜。

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情節。

她沒有在我懷裡說最後一句話。

沒有突然睜開眼睛告訴我她最放心不下什麼。

沒有電影裡那些漂亮的台詞。

她只是睡著了。

然後沒有再醒來。

那天早上,我正在廚房煮咖啡。

她昨天晚上還叫我:

「明天記得買牛奶。」

我說:

「知道啦。」

她說:

「每次都說知道,最後都忘記。」

我說:

「妳可以寫在冰箱上。」

她說:

「寫了你也不看。」

我笑。

她也笑。

就這樣。

很普通。

普通得讓人無法接受。

第二天早上,我去她房間叫她。

她沒有回答。

我以為她睡得很熟。

我又叫了一次。

還是沒有。

我走近一點。

伸手碰她。

那一瞬間,我突然知道。

我人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一個人已經不在了。

我坐在床邊。

沒有哭。

我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我想起她昨天說的那句話。

「記得買牛奶。」

我開始笑。

笑著笑著,才哭出來。

我哭得很難看。

鼻涕眼淚一起來。

我抓著她的手。

「媽。」

「牛奶我還沒買。」

「妳怎麼就走了。」

她當然沒有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很荒謬。

我替那麼多人設計過告別。

我知道怎麼替別人安排一場漂亮的離開。

知道照片應該放在哪裡。

知道燈光要多暗。

知道音樂什麼時候進。

知道什麼花代表思念,什麼花代表重生。

我甚至知道人死後,留下的物品應該怎麼分類。

留下。

捐贈。

丟棄。

保存。

可是當我面對母親的衣櫃時,我什麼都不會了。

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每一件都有味道。

洗衣精的味道。

廚房的味道。

曬過太陽的味道。

有一件灰色毛衣,我記得她穿了很多年。

袖口已經磨破。

我拿著它坐在地板上。

突然想起小時候生病。

我發燒,她坐在床邊照顧我。

我半夜醒來,看見她趴在床沿睡著。

那時候我以為母親不會累。

長大以後才知道。

她只是累了也不說。

葬禮結束後,我把工作室關了一個月。

所有委託都推掉。

我第一次討厭「告別」這兩個字。

它以前是我的工作。

現在卻成了我每天都不敢碰的東西。

朋友問我:

「你不是最會處理這種事嗎?」

我說:

「那是別人的。」

「自己的呢?」

我搖頭。

「不會。」

我回到母親家。

冰箱上還貼著一張便條紙。

「牛奶。」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最後把那張紙撕下來。

揉成一團。

卻沒有丟掉。

我把它放進口袋。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

原來人真的會對一張毫無價值的紙產生依戀。

因為真正捨不得的,從來不是東西。

是東西上面附著的時間。

三個月後,我重新開門。

第一個客人,就是那個最初帶著藍色保溫杯來的女人。

她走進來的時候,比第一次見面瘦了一些。

她看著我。

「你母親走了?」

我愣住。

「妳怎麼知道?」

「我來過一次。」

「什麼?」

「你母親的告別展。」

我沒有聽懂。

她指了指工作室角落。

「那個不是你母親嗎?」

我轉過頭。

角落裡放著一只木盒。

我走過去。

打開。

裡面是一條深藍色圍巾。

還有一張照片。

是我母親。

她站在市場前面。

手上提著兩袋菜。

照片背面寫著:

「這位太太很會挑番茄。」

我愣住。

女人說:

「妳媽媽以前常來我們家買菜。」

「她每次都跟我說,你很忙。」

「說你做的工作很奇怪。」

我笑了。

「她真的這樣說。」

「她說她看不懂你為什麼要幫死人整理東西。」

我低頭笑。

「然後呢?」

女人說:

「她說,但是你喜歡。」

「所以她不管。」

我鼻子一酸。

她繼續說:

「她最後一次來買菜,是在你離職那一年。」

「她買了一大袋番茄。」

「她跟我說,她兒子不知道在忙什麼。」

「我問她,你不是說他辭職了嗎?」

「她說,對啊,所以才更忙。」

我忍不住笑出聲。

眼淚卻一起掉下來。

原來她一直知道。

知道我在做什麼。

知道我不安。

知道我害怕。

只是從來沒有說。

女人看著我。

「她還說了一句。」

我問:

「什麼?」

「她說,她兒子很像小時候。」

「什麼都想做好。」

「做不好就自己躲起來哭。」

我用手摀住臉。

「她亂講。」

女人笑了。

「我也覺得。」

我們一起笑。

笑著笑著,我哭了。

這一次,我沒有躲。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作室。

我把所有母親留下來的東西搬出來。

她的圍巾。

她的杯子。

她的菜市場袋。

她的老花眼鏡。

她用到一半的護手霜。

一張我小學畢業的照片。

一張她年輕時的黑白照片。

還有那張被我揉皺的「牛奶」。

我把它們全部放在桌上。

突然有一個念頭。

我想替她辦一場告別展。

可是我不知道展覽名稱。

我坐了一整晚。

凌晨三點,我終於想到。

「她今天也沒有上班。」

我笑了。

這句話,是她曾經最常說的。

她退休後,每天早上還是會在六點半起床。

我問:

「妳退休了,為什麼還要這麼早?」

她說:

「習慣。」

「那妳今天要幹嘛?」

她說:

「不知道。」

「那妳可以睡晚一點。」

她瞪我。

「那怎麼行?」

我說:

「為什麼?」

她說:

「人生總要有個時間開始。」

我那時候沒有聽懂。

現在才明白。

她不是怕晚起。

她只是怕某一天醒來以後,發現自己沒有事情可做。

而現在,她真的不用再起床了。

我把展覽安排在一個星期天。

沒有邀請很多人。

只有她的鄰居、菜市場老闆、幾個親戚,還有我。

入口處沒有遺照。

只有一張紙。

上面寫:

「歡迎來到她今天沒有上班的日子。」

第一個房間,是廚房。

我把她用過的鍋子、菜刀、圍裙全部放回原位。

牆上貼滿她寫過的採買清單。

雞蛋。

蔥。

醬油。

牛奶。

第二個房間,是客廳。

那裡放著她最喜歡的電視節目。

沒有開聲音。

只有畫面。

第三個房間,是陽台。

我把她養死過三次、最後終於活下來的那盆九重葛搬進來。

花開得很醜。

歪歪斜斜。

但它還活著。

我覺得這就很好。

最後一個房間,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張椅子。

椅子前面放著一杯熱茶。

我在旁邊寫:

「如果你想她,可以坐一下。」

有人坐了。

有人哭了。

有人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坐著。

我母親的老朋友坐了很久。

她最後對我說:

「你媽媽如果看到這個,一定會嫌你浪費電。」

我笑。

「她一定會。」

展覽結束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留下來收東西。

我把茶杯洗乾淨。

把圍裙摺好。

把照片一張張收進盒子。

最後只剩那張便條紙。

「牛奶。」

我拿著它。

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以前我的分類很簡單。

留下。

捐贈。

丟棄。

保存。

可是那天,我第一次覺得這些分類根本沒有意義。

因為有些東西不需要被留下。

也不需要被丟掉。

它們只需要被記得。

我走到垃圾桶旁邊。

手停在半空。

最後,我沒有丟。

我把那張紙折好。

放進錢包。

很多年以後,它會變黃。

會皺。

也許某一天會不小心被水弄濕。

也許某一天,我終於會忘記它原本是什麼。

但沒關係。

我已經知道了。

告別從來不是把一個人從生命裡刪掉。

告別是承認:

她不會再回來了。

然後你還是要吃飯。

還是要上班。

還是要買牛奶。

還是會在路上突然看見一個背影,以為那就是她。

還是會在某個下雨的晚上,想起她說過的一句很普通的話。

然後笑一下。

或者哭一下。

都可以。

因為思念並不需要被治好。

它只是會慢慢變成你身體裡的一個房間。

門一直開著。

只是你不會每天進去。

幾年後,「昨天以後」還在營業。

我依然替別人做告別展。

只是後來,我多了一個習慣。

每次展覽結束,我都會問委託人:

「你還有沒有什麼話,沒來得及說?」

很多人會搖頭。

有人會哭。

有人會說:

「沒有。」

然後離開。

我不再勸他們。

因為我知道,不是每一句話都必須說出口。

有些話說出口,是為了讓對方聽見。

有些話沒有說出口,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後來,有一個年輕女孩來找我。

她帶來一個破掉的鬧鐘。

她說:

「這是我爸爸的。」

「他死之前,我跟他吵架。」

「最後一句話很難聽。」

她低著頭。

「我一直覺得,如果我當時沒有說那句話,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我看著她。

我沒有告訴她「不要想太多」。

也沒有說「他一定原諒你」。

因為我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我只問她:

「你爸爸以前會修東西嗎?」

她抬頭。

「會。」

「什麼都會修?」

「嗯。」

「那你覺得這個鬧鐘修得好嗎?」

她看著那個壞掉的鬧鐘。

突然笑了。

「不會。」

「為什麼?」

「因為它已經壞很久了。」

我點頭。

「那我們不要修。」

「把它留下來。」

「讓它永遠停在壞掉的那一天。」

她沉默很久。

最後說:

「好。」

那天她離開時,回頭問我:

「你相信告別真的可以讓人比較好嗎?」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做這個?」

我看著窗外。

那天的陽光很好。

我想起母親。

想起那杯沒有喝完的茶。

想起冰箱上的牛奶。

想起她一輩子沒有說過幾句漂亮話,卻總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我說:

「因為有些人不是需要被治好。」

「只是需要有人陪他坐一會兒。」

女孩點點頭。

離開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

忽然想起母親以前說過:

「人生總要有個時間開始。」

那時候我以為她說的是早起。

現在才知道。

她說的是人生。

每一次結束之後,都還有下一個開始。

不是因為我們已經不痛了。

而是因為我們終於學會帶著痛繼續走。

那年冬天,我把母親的東西全部整理完。

我留下她的圍巾。

留下她的杯子。

留下那盆活得很醜的九重葛。

還有那張「牛奶」。

其他東西,我慢慢送給需要的人。

她的衣服去了育幼院。

她的鍋子給了鄰居。

她的書被送進圖書館。

她的眼鏡,我沒有留下。

因為我戴不上。

我不想把她的東西全部變成紀念品。

她活過的人生,不應該只剩下幾件東西證明。

所以我開始努力記住別的事情。

她生氣時會把嘴巴抿成一條線。

她切水果時喜歡切得大小不一。

她睡覺會搶棉被。

她看到感人的電視劇會偷偷擦眼淚,然後嘴硬說是眼睛進灰塵。

她不喜歡花。

卻總是把陽台那盆九重葛照顧得很好。

她說自己不怕老。

其實很怕。

她說自己不怕死。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說真的。

但我知道,她很怕我難過。

所以她離開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一句漂亮的遺言。

她只是睡著。

像所有普通的夜晚一樣。

然後把一個普通的早晨,留給我。

現在,每當有人問我:

「你覺得怎樣才算漂亮的告別?」

我都會想很久。

以前我會說:

燈光柔和一點。

照片好看一點。

音樂溫柔一點。

花多一點。

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我覺得漂亮的告別,或許根本不漂亮。

它可能很狼狽。

可能有眼淚。

可能有來不及說完的話。

可能有沒能原諒的人。

可能有一輩子都想不通的問題。

甚至可能只是某一天,你站在超市裡,突然想起那個人以前總叫你買牛奶。

然後你站在冷藏櫃前面哭得像個傻子。

可是哭完之後,你還是會把牛奶放進購物籃。

你還是會走回家。

還是會吃晚餐。

還是會把明天的鬧鐘設好。

還是會在某一個不經意的午後,對著陽光笑一下。

那不是忘記。

那是活下來。

我想,所謂告別,大概就是如此。

我們把一個人放回記憶裡。

把他的衣服收好。

把他的名字留在心裡。

把那些沒有說完的話,交給時間慢慢翻譯。

然後有一天,我們終於可以提起他的名字,而不再只剩下疼痛。

那時候我們會發現——

原來愛沒有消失。

它只是從「我還能不能留住你」,變成了「謝謝你曾經來過」。

我母親離開的第七年,我一個人去了超市。

走到牛奶區時,我習慣性地拿了一瓶。

站在原地,我突然笑了。

我想起她最後一次叫我買牛奶。

那句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卻成了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日常。

我把牛奶放進購物車。

然後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沒有哭。

那天的陽光很好。

超市的廣播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歌。

我推著車,穿過人群。

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沒有那麼殘忍。

它只是從來不會為誰停下來。

而我們也終於學會了。

不要求它停。

只是在每一次告別以後,擦乾眼淚。

把遺憾收好。

把想念放在心裡。

然後繼續往前。

因為真正漂亮的告別,

從來不是一個人離開得多麼漂亮。

而是那個留下來的人,

終於有一天,

能夠笑著說:

「我還是很想你。」

「可是沒關係。」

「我會好好活著。」

「你不用再擔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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