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林敘/退租
【漂亮告別】
我年輕時喜歡李白,沒想到最後活成了蘇軾。
我花了四年,把這個十二坪的空間一點一點填滿,清空它,只花了一天。
第一個被拆下來的是掛在窗邊的招牌,壓克力做的,連同設計、輸出、安裝,花了三萬塊,當時廠商報價時我嫌貴,來來回回殺了兩次價,最後還是咬著牙做了。
因為那時的我覺得,一間公司不能沒有招牌,那是門面,是形象,甚至是關乎一間公司能不能好好走下去的關鍵。
門關起來,裡頭可以擺放舊櫃子、二手冷氣機,桌腳不平,拿幾張紙墊著也沒關係,但只要別人看得見的地方,就不能含糊。
我當時就是這麼膚淺。
後來才知道,那些東西都不重要,招牌不重要,會議室不重要,咖啡機也不重要。
一間公司真正不能沒有的東西是錢,而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居然花了四年才學會。
嗯……好吧,其實不只四年。
成立這間工作室之前,我跟朋友合夥開過一家飲料店,店設在車水馬龍的市區,旁邊就是大學和附設醫院,簽下租約的那一天,我們三人眾志成城,覺得終於要幹一票大事業。
我們那時候深信,只要把茶做好,客人自然會來,於是大筆大筆的錢砸進製茶設備,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找茶農、挑茶葉、研究茶湯,水溫幾度、浸泡幾分,我們研究得廢寢忘食,忙得像日理萬機的天皇老子。
兩年後,店收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段這麼好,每天都有學生從門口經過,旁邊醫院裡的醫生又是高資產客戶,好東西總會有人懂吧?茶只要夠好喝,門面舊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
沒有人會進入一間看起來不怎麼樣的店,然後意外的發現裡面的茶真好喝。
那是我第一次學會,東西好,不代表就一定賣得出去,因為這年頭大多數人都膚淺。
現在,我站在工作室樓下,拆掉一塊用三萬塊製作的漂亮招牌。
人真的很有意思,第一次跌倒的時候,我學會了門面很重要,第二次跌倒,才發現自己又把門面看得太重要,人生好像就是這樣,矯枉過正,再矯枉過正,一路跌跌撞撞,最後也只是勉強站著不倒。
我看著小貨車把招牌載走了,本該喧鬧的下午街道,突然安靜了一點,好像在替我哀悼。
我想我大概沒有做生意的天份吧,就像蘇軾明明滿腹才華與壯志,進了官場卻一路被貶,黃州、惠州、儋州,越貶越遠。
當然,把自己比作蘇軾是有點不要臉了,人家至少有遺留千古的數千篇詩詞文章。
而我,只有兩次失敗的創業經歷。
我的工作室在一間透天厝的二樓,上樓時,我在樓梯的第五階絆了一下,四年前來看房子的時候,我也是同樣的地方差點摔倒。
我扶著牆站穩,低頭看著階梯,忍不著笑了。
我這人還是真是有始有終啊,憑什麼不會成功呢?
我拍拍褲子上的灰,踩著樓梯,緩步上樓,這每一道坎都像我的來時路。
在飲料店收掉之後,我曾認命的回去上班,但只要嚐過凡事都能自己作主的自由,再回去過那種準時打卡、開會、寫報告,連請假一天都要交代理由的日子,實在有些困難。
我已經無法再回去當一個唯命是從的職場社畜了。
所以只安分了短短半年,我又決定出來自己幹。
這間房,是我看的第四間,我記得那天,跟公司請了病假,早上看完醫生,下午便騎著車趕來看房。
房仲拿著一疊資料走在前面,一邊爬樓梯,一邊提醒我:「這邊樓梯比較窄,小心腳下。」
才剛說完,我便絆了一下。
二樓用一面木牆隔開內外空間,房仲站在門前掏鑰匙,仔細介紹:
「三樓是攝影工作室,四樓是做美業的,這棟進出都滿單純的,而且二樓外面還有一個露台可以使用,其他樓層都沒有喔。」
我環顧四周,牆壁有些泛黃,還留著前任房客拆除東西後,沒填補的孔洞,地板鋪著古早味的深綠色磁磚,磁磚縫甚至已經黑了。
老實說,這房子,我並不喜歡。
房仲打開房門,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冷氣,沒有家具,甚至連窗簾都沒有,也正因為什麼都沒有,那幾乎佔滿整面牆的落地窗毫無遮蔽,午後的陽光直接穿過玻璃,落在深綠色的磁磚上,把原本有些陰暗老舊的房間照得發亮。
我站在門口,忽然說不出話,那牆壁看上去也不黃了,地板也不醜了,那些坑洞好像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那天的陽光真的太好了,好到那一瞬間,我就覺得,它也能將飲料店倒掉以後,積在我心裡,那些沒有散去的灰暗,一起照亮。
我當下就簽約了。
現在想想,我確實是一個生性浪漫的人,飲料店賠錢了又怎樣?
錢沒了可以再賺,店倒了也可以再開,人總不能因為一次摔倒,就從此趴在地上了吧。
李白不是都說了嗎?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我從小就喜歡李白,喜歡他的灑脫自由,喜歡他的狂放不羈,更喜歡他那藏也藏不住的才華,好像這世界再大、命運再糟糕,只要一個人有本事,總有一天會有人看見他。
那時的我,大概也是這麼相信自己。
所以後來一個人在工作室熬夜趕企劃時,我偶爾會搬張椅子坐到窗邊,凌晨兩三點,整條街都安靜了,我就那樣看著月亮,想像著我跌宕起伏又豪情壯志的一生,是否也有那麼一點李白的影子。
當然,把自己比作李白,確實不要臉。
但人年輕時,總得有點不要臉,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成為什麼人。
回到二樓之後,我開始打包東西,將文件、文具、器具分門別類地放入箱中。
裝到第二箱時,我翻出了一疊有些泛黃的文件,最下面那張是工作室第一張報價單,上面的金額是三萬。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租下辦公室後,我特地發了一則限動紀念,朋友很快傳來了恭喜,順帶替我轉介了第一單生意,那時工作室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桌子、沒有椅子,甚至連我自己都還沒從前東家離職,但生意上門,豈有不接的道理?
隔日,我便去跑去附近的刻印店,挑了一塊我覺得最好看的木頭,簡單刻了公司大小章,又跑去商業登記,辦完所有的事才回到工作室,裡面仍是空蕩蕩的,我便直接坐在地板上,打開筆電,開始做人生第一張報價單。
三萬元。
這個數字我想了很久,報太低,顯得自己不夠專業,報太高,又怕對轉介紹的朋友不好意思,也怕把客戶嚇跑。
最後我把三萬填了上去,列印、蓋章、掃描,再把電子檔寄給客戶,一切水到渠成、有模有樣。
那天忙到晚上才發現自己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但奇怪的是,居然一點也不覺得餓。
僅僅兩天,客戶便將報價單用印回傳了。
我開著報價單,看了很久。
以前飲料店籌備了大半年才正式營業,這次工作室連一張桌子都沒有,生意就自己上門。
我覺得這是個吉兆,這次是真的不一樣。
就像唐玄宗召李白入長安,他豪邁的寫下:「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我當沒有沒被唐玄宗召進長安,但這張三萬元的案子,給了我無比巨大的自信,我開始上網訂了桌子、椅子和一些基本的家具,準備大顯身手,當然,吃過一次創業的虧,我已經不是那個一股腦把錢往製茶設備裡砸的傻子了。
這一次,我很務實,我貨比三家。
櫃子送來那天,我就像現在一樣,坐在深綠色的磁磚地板上,屁股透著涼,看著說明書,一片一片的的把木板給鎖起來。
組好的櫃子有點不穩,立起來時,始終在晃,這種量販家具嘛,尺寸難免有些誤差,我想著等公司做大,再換更好的。
正當我還在想辦法讓櫃子站穩些,桌椅廠商打來了電話:
「您好,這邊有收到您的訂單,想跟您確認一下,是否是訂六組桌椅呢?」
「對。」
「因為這款桌子比較大,我們是想說,要不要先幫妳送一組過去,您看看尺寸、顏色喜不喜歡,再決定剩下的五組?」
我當時兩隻手都在扶櫃子,索性開了擴音,回答的俐落乾脆且毫不遲疑:
「不用,直接送六組,之後有需要,我會再跟你們訂。」
我當時覺得,這樣的回答才像一個老闆。
畢竟我都創業了,是一間公司的負責人了,怎麼還能像以前上班那樣唯唯諾諾、優柔寡斷的說:「那……那好吧,你先幫我送一組,我看看再決定?」
要知道兵貴神速,連買幾張桌椅都拖拖拉拉,將來怎麼成就大事?
三天後,六組桌椅便送來了,十二坪的工作室被塞得滿滿的,我一邊組裝著,一邊替它們想好了主人。
這張是我的,這張坐企劃,那張坐剪輯,旁邊兩桌坐設計,剩下的一張先空著,等公司業務多點,就繼續請人。
多麽美好的願景啊。
但四年過去了,工作室裡的桌子還是六張,誰也沒等來它的專屬主人。
我把桌子一張張翻過來,拆掉桌腳,再將桌板靠牆放好,搬到最後一張時,不小心撞上旁邊的櫃子,它猛地晃了一下,我連忙伸手扶住。
四年了,它還是沒站穩。
跟我一樣。
電話響了,是沒見過的陌生號碼,我一將它接起,便傳了來一個男性的聲音,沒有寒暄、沒有禮貌的自我介紹,劈頭就是:
「六組桌椅全收的話,三千可以嗎?」
我才反應過來,前幾日,我在二手家具社團刊登了家具出售的信息,這通電話是打來殺價的。
「三千?這樣一桌一椅才五百,太誇張了吧!」
「不是啊,你那個桌子拆過再組也不穩啊!」
不穩?
那你幹麻要!
我差點就脫口而出,好在多年應付奧客,練出了一身忍氣吞聲的好修養。
對方見我半天不回話,又催了一句:
「要不要啦?要我就明天開車去載,不然就算了……」
我看著眼前這六組桌椅,當時買的時候,尺寸、材質、顏色比較了半天,加起來花了多少錢,我不太記得了,但一組好像就是三千,這筆生意可賠大了,可現在要找人搬,要找地方放,便要花更多的錢。
「好。」我無奈應允。
掛掉電話後,我又看了一眼那六組桌椅。
四年前,他們一起來到這裡,是因為我說我全要。
四年後,他們一起離開這裡,是因為對方說他全要。
這六張桌椅同進同出,不離不棄,最後與它們分離的,只有我。
創業第二年開始,我幾乎可以說是住在工作室。
有工作,我在工作室;沒有工作,我也在工作室,端午、中秋、聖誕、跨年,外頭怎麼熱鬧都與我無關,我喜歡一人待在這裡,寫企劃、做提案,尤其到了半夜,我簡直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助。
這兩年,我確實拿下不少案子,政府標案、商業提案,只要給我一台電腦、一杯咖啡和沒人打擾的夜晚,沒有什麼是我寫不出來的。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那段日子,是我靈魂最接近李白的時候。
可是李白不用付勞健保,不用繳房租,不用報稅,更不用每個月發薪水。
我要。
以前開飲料店時,三個人合夥,工作各有分工,我偶爾看看帳,卻沒有真正管過帳,直到現在自己開了工作室,我才真正體會到,經營一間公司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沒收入,而是什麼都要錢。
房租要錢,水電要錢,網路要錢,軟體訂閱要錢,會計要錢,勞健保要錢,稅不只要錢,還很多錢。
我沒有給自己多高的薪水,甚至有好幾個月根本沒領,但身為負責人,該負擔的費用還是要繳,根本不會因為這個月沒賺錢或賺得少就能先緩緩。
我第一次發現,錢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東西。
它左手進,右手就會出去。
到底怎麼樣才能把它留下來,我到現在都還沒能想明白。
回過神時,已經半夜了,一箱箱的紙箱整齊地被我堆在牆角,十二坪的房間已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張充氣床孤單單的躺在地板上。
我把冷氣開得很強,彌補我為了省電錢,都捨不得開冷氣睡覺的這兩年,今天是在工作室的最後一夜了,管他的,我要吹到冷死才甘願。
我蓋著一條毯子,整個人往床上一倒。
這張床是創業第二年買的,那時候常常趕案子到凌晨,與其回家睡幾個小時,隔天再趕過來,不如直接睡在工作室,但我又不想真的擺張床進來,萬一哪天客戶到訪,看見工作室放著一張床,總覺得不太像話。
充氣床就很好,晚上充氣睡覺,白天消氣收進櫃子。
但這張床買來的第四個月就破了,破洞很小,氣漏得不明顯,我摸半天也找不到究竟是從哪開始洩氣的。
一開始充飽的時候,整張床看起來飽滿而有彈性,翻個身還會發出塑膠摩擦的聲音,但,睡著睡著就會逐漸塌陷下去,一開始是屁股的位置,接著是腰,最後整個人會掉進中央,床裡的空氣會被擠壓至兩側,就像兩團雲朵,將我牢牢包裹住,令我感到十分心安。
所以我一直沒把它丟掉。
反正每天補一點氣就好。
漏了,補。
再漏,再補。
只要補進去的速度比漏出的快,它就是一張好好的床。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一盞黃光,想著自己究竟是怎麼一路走到今天,想著想著,也就慢慢睡了過去。
我通常是會做夢的,我也一直很喜歡做夢。
做夢多好啊,財富自由、功成名就,我想要的美好人生,早就在夢裡實現好幾遍了。
那些被客戶讚賞的創意,也有不少是在夢裡萌生出來的,有時半夜突然驚醒,我會摸黑找手機,把還沒消散的念頭趕緊記下來。
夢裡的我比現實的我厲害多了。
他不用煩惱各種世俗的問題,只用負責天馬行空,剩下的事,醒來以後再交給我就好。
所以不像在現實中的我時常意志消沈、黯淡無光,夢裡的他永遠都是閃閃發光、鬥志昂揚。
我很羨慕他。
第二天,一早就被冷醒了,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昨天還鼓鼓的充氣床已經消了不少氣,我的背幾乎快貼到磁磚上,它這次似乎漏得比之前快。
我躺了一會兒,昨晚的那盞黃燈還是亮著,只是窗外的陽光已經照了進來,那點黃光便顯得微不足道。
我知道我該起床了,於是我拔掉充氣床的氣塞,不斷扭動著身體,把剩餘的空氣一點一點的往外擠壓,床墊慢慢癟了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層皺巴巴的藍灰色塑膠皮。
我把它摺起來,塞進紙箱。
今天以後,再也不用替它充氣了。
我簡單梳洗完畢,順手將廁所裡的用品收進塑膠籃,提了出來,才剛走出門,便遇到了三樓的租客。
他是一名形象攝影師,平常只有客人有預約時才會過來,我名片上的個人形象照就是請他拍的,他做人很豪爽,拍照時,不只給了折扣,最後還多送了我一組照片。
「你今天最後一天?」他率先開口。
「對啊。」我指了指公共區域的家具和擺設,「本來還想說,今天不知道遇不遇得到你,這些東西,你看看有沒有需要,拿去當拍照道具也可以。」
「這麼多!你都不要了?」他驚呼一聲,走上前拿起一盞立燈,「這都還好好的耶。」
我看著那立燈,也是有些捨不得,「對啊,你拿去吧。」
我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希望它們可以幫你拍出更多、更好的照片。」
「天啊,太感謝你了。」
他對我露出感激的笑容,我也朝他笑了笑。
「那你接下來搬去哪?有空再一起吃飯啊?叫四樓的一起。」
「好啊,再約。」
我沒有告訴他,我搬去哪裡,因為,我沒有要搬去哪裡。
他以為我只是要換一間工作室,可能從二樓換到五樓,十二坪換成二十坪,我沒有多做解釋,只幫他把東西一件件搬上三樓。
最後下樓時,他正在忙著調整家具的擺放,那盞燈也被放置在屬於它的新位置,繼續發光。
我在樓梯口看了一眼,沒有跟他打招呼,便繼續往下走。
十一點,我叫的小貨車、冷氣師傅,還有昨天說要那六組桌椅的人陸續到了,他們把東西一件件搬下樓,再搬上車,最後一車車載走。
原本堆滿房間的紙箱清空了,桌椅、櫃子搬走了,冷氣、窗簾拆除了,十二坪的空間一下變得很空曠,只剩下牆上還有幾個洞,有些是掛白板留下的,有些是釘層板留下的,我拿出昨天去五金行買的補土,一個一個把洞填起來。
填到第三個洞時,我忽然有些恍惚,這些洞是我打的嗎?
四年前搬進來的時候,牆上本來就有一些洞,這四年我又打了一些,如今新洞、舊洞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誰是誰的,我只好將它們全都補掉。
補完牆,我開始拖地,有些家具四年來都沒換過位置,壓在底下的磁磚也沒認真清過,一塊一塊灰灰黑黑的,我使勁來回拖了好幾遍,磁磚才重新恢復了墨綠色的光澤。
真醜。
擦得發亮也還是很醜。
冷氣已經拆走,我忙得一身汗,只好將窗戶打開,讓風稍微吹散粘膩在身上的汗水。
房東傳訊息來,說要下午三點才能過來交接,而現在才一點。
我的腰有些發痠,索性往地板一躺,眼前就是那一大片落地窗,窗簾拆掉以後,陽光毫無遮蔽的灑了進來。
今天的陽光沒有四年前那麽美好,有些刺眼,還很熱,幸好剛拖過的地板上帶有一絲涼意,我攤平四肢,任由背後貼著磁磚,降低身體的溫度。
我躺了一會兒,從這個角度看出去,窗外的景色沒什麼變化,我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這間房子四年來明明改變了這麼多,如今卻又恢復成我第一眼看到的樣子。
一想到來回折騰了這麼久,最後還是停留在原地,心裡真是沉甸甸的不甘心。
我突然想起了蘇軾。
其實鬱鬱不得志的文人很多,但我卻偏偏想到了他。
大概是這幾年的折騰,我漸漸覺得自己跟他有點像,他被貶,我創業失敗;他從黃州、惠州一路流放到儋州,我從市區搬到郊區,最後連工作室都沒了。
都是越走越遠,越活越疲累。
可蘇軾晚年北歸,回頭總結自己的一生,卻是:「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我以前不懂這句,這些徹底偏離原定軌跡的蠻荒之地,怎會是功業?
可我現在躺在這十二坪的空房裡,忽然間就明白了。
走過的路,不會因爲沒有抵達原先預定的終點,就變成白走。
我年輕時崇拜李白,但我現在更想活成蘇軾。
下午三點,房東準時來了,我們確認完了水電、結清押金,我把兩副鑰匙交還給他。
臨走前,我最後一次推開門。
沒有招牌,沒有桌椅,沒有站不穩的櫃子,也沒有那張破洞的充氣床,空蕩蕩的房間裡,只剩陽光灑進來的一片炙熱。
我握著門把,怔怔的看了很久。
「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和誰道別,是這間陪我熬過無數長夜的空屋?還是那個站在陽光裡,篤定自己終將會扶搖直上九萬里的人?
我慢慢把門帶上。
喀噠!
我聽見了回應。
由琅琅悅讀主辦、世界漂亮在台協會協辦的「漂亮告別 」短篇小說募集,活動已於2026/8/31截止,感謝每一位創作者的參與。入選稿件將會陸續刊登,看更多👉「漂亮告別」入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