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M.T/正常先生的告別式
【漂亮告別】
陳立川,死於四十七歲,死因不明。
星期五,他寄出了三十七張訃聞。
黑色信封,白色信紙,與一般訃聞有些不同,有張照片,照片上的他穿著黑色西裝,嘴角微微上揚,像一個對人生沒有太多意見的人。照片下面只有幾行字:
「陳立川
生於一九七九年
卒於二零二六年
享年四十七歲
告別式:星期日下午三時
請準時」
沒有訃詞、沒有遺言,最後一行特別加粗:「死者本人將親自出席」
星期六晚上,母親打電話來,第一句話是:「你死了?」
陳立川正在廚房洗杯子。
「嗯。」
「那你是誰?」
「死者本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有病是不是?你不要亂來。」
陳立川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一個、二個、三個,每一個都擺得整整齊齊。
「放心!一切我都準備好了。」
他說。
星期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陳立川站在宴會廳門口。他穿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胸前別著一朵白花。
門口擺著一張迎賓桌,桌上放著簽到簿,最上面寫著:「往生者:陳立川」。他拿起筆,在家屬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服務生站在旁邊,看了很久,「先生......」
「嗯?」
「這裡是告別式。」
「我知道,有問題嗎?」
「您是?」
陳立川指了指簽到簿,「死者。」
服務生愣住,過了一會,又補了一句,「節哀。」
陳立川笑了,「謝謝。」
說完,自己先笑出聲,服務生也不知道該不該笑,於是兩個人站在門口,一起尷尬了幾秒。
陳立川拍拍他的肩,「第一次辦喪禮?」
「......是。」
「我也是。」
宴會廳裡有三十七張椅子,三十六位賓客,最後一張靠著窗,空著,沒有人知道那張椅子是給誰的。舞台中央掛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不是訃聞裡那張。
六歲的陳立川站在父親旁邊,父親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兩個人都沒有笑,照片下沒有生卒年,只有一句話:
「陳立川生前,曾經是一個很正常的人。」
有的人看到這句話,忍不住笑了,有的人卻沒有。
陳立川站在這張照片前看了一會兒。母親走了進來,也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這張哪裡找的?」
「抽屜裡。」
「你爸那時候很喜歡這張。」
「妳怎麼會留著?」
「我不知道。」
母親看著照片裡那個六歲的小男孩,「你那時候就很乖。」
陳立川笑了,「我知道。妳已經是今天第二個人這麼說。」
母親沒有笑,「你一直很乖。」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六歲的小男孩,那孩子穿著一件太大的西裝,領口歪了一邊,像有人把他塞進一個還不屬於他的尺寸裡。
三點整,告別式開始,陳立川自己走上台,台下三十六個人抬起頭,有母親、有妻子、有二個孩子、有親戚、有同事,有幾個已經多年沒見的同學,還有一些,他甚至一時想不起來為什麼邀請。
他拿起麥克風,「謝謝大家來參加我的葬禮。」台下沒有人笑。
他說,「放心。」
「今天不用哭。」終於有人笑了,他也笑了。
「因為死者本人還在,至少現在還沒死。」
「今天活動很簡單,每個人只能說一句話。」
「為什麼?」台下有人問。
「因為死者沒有那麼多時間聽。」笑聲又出來了。
「而且我活了四十七年,聽過太多廢話。」
他低頭看了一下手中的稿子,「今天請大家說真話,一句就好。」
他抬起頭,「不要說我是好人,不要說我是好丈夫,不要說我是好爸爸,更不要說我這輩子過得很成功。」
他停了一下,「這些話我在活著的時候已經聽過很多次,很膩了,我想知道的是......」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台下,「你們記得的陳立川,到底是什麼樣子?」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母親,她沒有走上台,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照片,「他從小就很乖。」
陳立川笑了一下,「第一句就犯規。」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笑,「他小時候跌倒,不哭;被老師罵,也不哭;有一次被同學打破鼻子,回家還說沒事。」
陳立川握著麥克風的手緊了一下,低下頭。
母親繼續說,「我那時候很放心。」
她停了一下,「我一直以為,他就是這樣,很堅強。」
母親坐下,陳立川看著她,「還有嗎?」母親搖頭。
第二個是妻子,周雅婷,結婚十九年。她站起來時,陳立川忽然覺得喉嚨都乾了。
「他很可靠。」她也沒看他,只是看著照片。
「又來,這句也犯規。」陳立川笑了。
她也笑了,「讓我說完。」他閉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看著他,說:「家裡的事情,他都會處理;孩子的事情,他會處理;我的父母生病,他會陪我去醫院;我半夜睡不著,他會起來倒水;我工作不順利,他會聽;家裡水管壞了,他修;電燈壞了,他換;孩子半夜發燒,他第一個醒。」她停了一下。
「有時候我覺得,有他在,事情就不會壞。甚至我覺得,如果天花板掉下來,他大概會先把我們推開,再自己站在下面。」有人笑,她沒有笑。
陳立川沒有笑,雅婷看著他,「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好像從來沒有看過你真正害怕,也沒有看過你真正失控,其至......」
她想了很久,「我不確定我有沒有看過你真正開心。」
宴會廳安靜了下來,她坐回去,陳立川握著麥克風,很久沒有說話。
兒子站起來,十七歲,已經比父親高了半個頭。
「爸爸很會修東西。」這一次,大家都笑了。
「電風扇、水龍頭、馬桶、腳踏車,甚至我房間的門鎖壞了,他都會修。」
他想了一下,「可是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不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他說.......」兒子學父親的語氣,陳立川抬起頭。
「男人不能只做喜歡的事,要做有用的事。」台下有人笑了,兒子沒有。
「所以我一直以為......」兒子看著父親。
「男人就是要有用。」他低下頭,坐回座位。陳立川第一次不敢看兒子的眼睛。
女兒沒有站起來,她坐在椅子上說:「爸爸很少說我漂亮。」大家笑了,她也笑。
「他只會說,外面冷,多穿一件;不要太晚回家;車騎慢一點,到了傳個訊息。」
她看著父親,「以前我覺得他很煩,現在才知道,他只是很怕。」
陳立川問:「怕什麼?」
女兒搖頭,「這是我的一句。」
輪到公司主管,「立川是我們公司最可靠的人。」
陳立川翻白眼,台下笑,主管也笑,「好,那我換一句。」
主管想了很久,「立川從來沒讓公司操心過。」
陳立川說:「還是同一句。」
主管愣住,然後笑了,「好像是喔。」
他又想了一下,「立川最大的優點,就是......」他忽然說不出來。
宴會廳安靜了幾秒,主管看著照片,最後說:「我想不起來。」這次沒人笑。
後來又有人說他溫柔,有人說他善良,有人說他脾氣好,有人說他值得信任,有人說他是個好男人,一句一句,像替一具看不見的屍體蓋棺。
陳立川坐在台下,聽著自己被描述,他忽然覺得很陌生。三十六個人,三十六個陳立川,每一個都是真的,但這些拚湊起來,卻沒有一個真正的他。
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剛剛好,剛好讓母親放心,剛好讓妻子放心,剛好讓孩子放心,剛好讓主管放心,剛好讓所有認識他的人放心,只有他自己,從來沒有被放進那個「放心」裡。他像一面被擦得太乾淨的鏡子,乾淨到最後,只剩下別人的臉。
四點十分,母親突然站起來,「還有一件事。」
陳立川抬起頭,母親從皮包裡拿出一個舊信封,「這個。」
他沒有接,「什麼?」
「你爸爸留下的。」
陳立川的臉色變了,「我爸?」
母親點頭,「他死前幾天交給我的,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辦這個東西,叫我拿給你。」
陳立川接過信,信封已經泛黃,裡面只有一張紙,父親的字很醜,歪歪斜斜:
「立川,如果你真的辦了這場葬禮,代表你終於受夠了。
我不知道你受夠的是什麼,
如果是我想的那種—
那就別再回頭了。
你已經回頭太多年。」
最後一段,只有兩句話:
「爸爸沒辦法替你活一次,
但,你可以。」
陳立川看完,很久沒有說話。
「你爸是不是知道什麼?」母親問。
陳立川把信折起來,「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也許他只是......」目光落在照片上,六歲的自己,站在父親旁邊。
「也許他也有一些沒活完的東西。」
母親沒有回答,陳立川低低笑了一聲,「這老頭。」
他說,「原來你也一樣。」
五年前,父親病重,住院。有一天,病房裡只有他們二人。
父親突然問,「你快樂嗎?」
陳立川正在削蘋果,刀尖停在果皮上,「還好。」
父親看著他,「什麼叫還好?」
「就是......」他想了一下,「還不錯。」
父親笑了,「你從小就很會回答。」陳立川沒有說話。
「你小時候被打,說沒事;考不好,說下次會考好;失戀,說沒什麼;工作累,說大家都一樣;問你想要什麼,你說都可以。」
父親看著天花板,「你是不是很怕別人擔心?」
陳立川低頭,蘋果皮被削成一條很長的線,「那不然呢?」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是。」
三天後,父親走了。
四點半,陳立川重新走上台,「我自己也有一句。」台下看著他。
「我從小很喜歡畫畫。」沒有人知道,包括他的妻子、包括孩子、包括母親。
「我以前想當畫家。」
母親突然低下頭,「我知道。」
陳立川看她,「妳知道?」
母親點頭,「你爸不准。」
他笑了一下,「妳也不准?」母親點頭。
「為什麼?因為那時候大家都說,畫畫養不活自己。」陳立川點頭。
「所以我去唸商學院,畢業找工作,結婚、買房、生孩子,升職,買房,照顧父母,送孩子出國。」他一項一項地說,像在報告一份完成率百分之百的工作計畫。
「我真的做得很好。」沒有人說話。
「對不對?」沒有人回答。
他笑,「我真的很正常。」
然後,他看向窗邊那一張空椅子,「還有一件事,你們可能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其實我不喜歡女人。」
雅婷的手輕輕一顫,母親閉上眼,孩子們看著他。陳立川沒有再補充,過了幾秒,他才說:
「我不是說我討厭女人。」有人很輕地笑了一聲,他也笑了。
他低頭,「只是我一直知道,我喜歡的是男人,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
宴會廳裡很安靜,沒有誰鼓掌,沒有誰離開,只有窗外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一聲汽車喇叭,只有冷氣一陣一陣地吹著。
陳立川看著台下,「我知道這句話來得太晚,晚到我已經四十七歲,晚到我已經有一個結婚十九年的妻子,兩個孩子,一個房子,一個大家都覺得很正常的人生。」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我花了很久才承認,不是不知道,是因為知道之後,不知道要怎麼活。」
他看向母親,「我怕妳難過。」
看向妻子,「怕妳恨我。」
看向孩子,「怕你們覺得我騙了你們。」
他笑了一下,「所以我選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我什麼都不說。」沒有人回答。
「後來我才發現......」
他看著那張空椅子,「不說,也是一種選擇。」
周雅婷站起來,她問:「你愛過我嗎?」
陳立川看著她,「愛過。」
「真的?」
「真的。」
她點頭,眼淚沒有掉下來,「那就好。」她坐下。
陳立川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割了一下,原來有些告別,不需要誰原諒誰,只需要承認:「曾經是真的。」
母親突然哭了,「你為什麼不早說?」
陳立川看著她,「因為我怕。」
「怕什麼?」
他笑了一下,「妳。」
母親愣住,臉一下子就變了,「我?」
「妳從小告訴我,男孩子要有出息,不能哭,不能丟臉,不能讓人看不起,不要做奇怪的事情,不要跟別人不一樣。」
母親搖頭,眼淚掉下來,「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好。」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怪我?」
他看著母親,「我沒有怪妳。」
陳立川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倦,「我花了四十七年,把妳的害怕活成了我的人生。」
母親一下子哭出聲,「我沒有要你這樣。」
「可是妳從來沒有說過,我可以不要那樣。」
母親愣住,陳立川也愣住,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終於把那一句話放回它原本應該在的地方。
周雅婷站了起來,看著他,「所以那張空椅子呢?」
陳立川轉頭,「什麼?」
「你一直放著,給誰?」他沒有回答。
妻子看著他,「給那個人?」陳立川微微發抖。
「他會來嗎?」
「我不知道。」
「他知道今天嗎?」
「知道。」
「為什麼沒來?」
陳立川看向窗外,「因為我沒有告訴他,我希望他來。」
周雅婷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還是這樣。」
「什麼?」
「什麼都不說。」她走過去,把空椅子拉到自己旁邊。
陳立川看著她,「不用。」
「為什麼?」
「因為他不會來。」
「你怎麼知道?」
陳立川看著那張椅子,「因為今天不是為了他。」
「那是為了什麼?」他沒有回答。
五點,告別式結束,賓客陸續離開,有人抱他,有人拍他肩,有人哭,有人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說:「你要好好的。」他每一次都點頭,「放心。」
母親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爸那封信,其實還有一句。」
她從皮包裡拿出另一張紙,是父親的字,只有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終於決定做自己,記得不要把自己變成另一種『別人』。」
陳立川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這老頭。」母親也笑了。
「他到死都很會管。」
「那你現在要去哪裡?」陳立川沒有回答。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算了,你第一次不知道去哪裡,也很好。」
最後宴會廳只剩他和周雅婷,和那張空椅子。她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時回頭,「你要回家嗎?」
陳立川看著窗外,「我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這大概是他們結婚十九年以來,她第一次聽他說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吧。」她點點頭。
「明天早餐還是你做。」
陳立川愣住,「為什麼?」
「因為你做得比較好吃。」她笑了一下,「這個我不打算告別。」
陳立川也笑,「好。」
她離開,門慢慢關上,宴會廳重新安靜。
陳立川坐到那張空椅子上,他第一次坐在自己的告別式裡,像一個真正的賓客。桌上的茶已經冷了,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三十六個人留下三十六個不同版本的他,可靠的、懂事的、溫柔的、有用的、正常的,沒有人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也許全部都是,也許一個都不是。
他看著那張照片,六歲的自己,站得筆直,雙手緊貼大腿外側,不哭、不鬧、不問。他忽然想起,那天拍照之前,父親為他整理領口。
父親說,「不要動。」
母親站在旁邊,「笑一下。」
「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樣子。」父親又說。
他沒有笑,不是不開心,只是那件西裝太硬、太熱,領口勒得他喘不過氣,可是他沒說。從那一天開始,他學會一件事,「只要不說,大家就會很放心。」而他那時候也還不知道,原來有些衣服,一穿就是十幾年。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陳立川離開宴會廳,他沒有回家、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去哪裡。手機裡有三個未接來電,母親、妻子、兒子,他看著螢幕,沒有回。手機震了一下,是女兒。
他把手機關機,黑掉的螢幕映出他的臉,一張很普通的臉,沒有西裝、沒有白花、沒有訃聞、沒有名字,他站在街邊,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哪裡,這種感覺很陌生。
四十七年來,他幾乎沒有不知道的時候,幾點起床,幾點上班,什麼時候繳費,什麼時候回家,什麼時候該說生日快樂,什麼時候該說晚安,什麼時候該說:「我沒事。」
現在他沒有行程,沒有答案,只是今天,他第一次不想立刻讓所有人放心。
他沿著漢江走,夜裡的首爾很亮,橋燈一盞一盞亮著,車流從身旁掠過,像一條永遠不肯停下來的光。
麻浦大橋就在前面,他慢慢走上去,橋上的人不多,車流從身後一輛一輛經過,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聲音。風很大,冷得像一隻沒有耐心的手,伸進衣領。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手機,黑色的,沒有任何聲音。他走到橋中央,停下來,手扶著欄杆,看著下面的江水,水面很暗,城市的光落進去,很快又被沖散,沒有盡頭。
他低頭看了很久,久到一個騎腳踏車的人從他身旁經過,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騎遠。陳立川沒有動,只是站著。
他忽然想起下午,三十六個人,三十六句話,三十六個他,每一句都在告訴他:「你是誰。」沒有一個說:「陳立川想要什麼。」這個問題,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包括他自己。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是那種活了四十七年,連沉默都必須符合別人期待的累。
他閉上眼睛,如果現在有人問:「你要去哪裡?」他大概還是答不出來。但至少,這一次沒有人催他回答。
手機忽然亮了一下,電量剩百分之三,螢幕上是一個名字:媽媽。他看著那二個字,很久,沒有接,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這次是:雅婷,他仍然沒有接。第三次,女兒。第四次,兒子。
城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喇叭、引擎、風、水、人的腳步聲。他忽然覺得,那些聲音像是四十七年來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一起找到了他。
手機再次亮起,他拿在手裡,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放在橋邊。
沒有人知道陳立川之後去了哪裡。有人說,他可能掉進江裡;有人說,附近沒有找到遺體;有人說,那晚有人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走下橋。沒有人知道哪一句是真的。警方找到那支手機時,已經沒有電,最後一通未接來電停在凌晨一點十三分,來自母親。
新聞很快出現,「四十七歲男子失蹤,最後身影出現在麻浦大橋。」母親每天坐在客廳;妻子沒有再打電話;兒子把手機放在桌上,等爸爸有一天突然回來;女兒則把那場告別式的所有照片全部刪掉,只有一張留下來,那張靠窗的空椅子。
半年後,公司替陳立川辦了追思會,主管站在台上,說了很多話,「優秀,可靠,敬業,值得信任。」最後說,「立川是一位讓人放心的好同事。」沒有人笑。
母親坐在第一排,突然站起來,「不。」整個會場安靜,所有人看著她。
她搖頭,「他不是。」
主管愣住,她擦掉眼淚,「他一點都不讓人放心。」
沒有人再說話,她坐下,窗外正好下起雨。
一年後,周雅婷整理家裡,在書櫃最底層找到一個紙箱,裡面沒有遺書、沒有照片,只有幾張很久以前的畫。六歲的房子,六歲的樹,六歲的天空,還有一片很大的海。
她從來不知道他畫過這些,最下面壓著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讓你們放心,請不要急著找我。」
周雅婷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重新放回去,她沒有報警,沒有告訴孩子,也沒有告訴母親。她沒有哭,只是明白:
「有些人離開,不是為了讓誰失去,而是為了讓自己終於有一次,不必被找到。」
很久以後,在很遠的地方。
清晨,海浪把一個男人從睡夢中叫醒,他睜開眼睛,沒有立刻起身,天還沒有完全亮,遠處還有一片灰白。 他側過身,摸了摸口袋,空的,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身份證,什麼都沒有。他又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傷痕,他盯著那道傷痕看了很久,卻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這裡沒有鬧鐘,沒有電話,沒有會議,沒有誰在等他回覆,也沒有誰需要他證明自己沒事。
他站起來,赤腳踩在潮溼的沙灘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身後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屋外曬著幾件衣服,風把衣角吹得輕輕晃動,沒有人,屋裡也沒有鏡子,他看不清自己的臉,這很好。
他走到海邊,海水漫過他的腳背,很冷,卻不討厭,遠處的海面泛著一層很薄的光,他站在那裡,第一次沒有急著替自己安排下一件事情。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誰需要他成為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爸爸、好男人,更沒有人需要他證明:「我沒事。」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叫什麼,那個名字在腦海裡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他沒有追,只是站在海邊,看著太陽從海面一點一點升起,很久,他第一次沒有急著想起自己是誰。
在很遠很遠的城市裡,還有人記得陳立川。
記得他可靠,記得他溫柔,記得他從不遲到,記得他總是把事情安排好,記得他從來不讓任何人擔心。
他們替他保存照片,保存訃聞,保存那場荒謬的告別式,保存那張始終沒有人坐的椅子。
只是沒人知道,那天下午,究竟是誰真正死去了。也沒有人知道,那個走向海的人,是不是陳立川。
海浪一次一次靠近,又一次一次退去,沒有人催它回答。
這一次,沒有人需要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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