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今明/記憶當鋪
【漂亮告別】
繁華的街道旁,七彩霓虹的燈飾閃爍,映照出漆成五顏六色的建築。忽視了色調的協調,一棟棟房屋只顧著展示自己的樣貌,而披上色彩鮮艷的外衣,形塑出混亂的街道風貌。
在連綿的高樓中,一間破舊的老房子藏身其中,不仔細看可能根本不會發現。
推開表面有些斑駁的木門,咿呀聲與清脆的門鈴聲同時響起。門後的房間內,是一幅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景象。
木質調的裝修風格,上頭掛著一盞晶瑩剔透的水晶吊燈。走過幾張木桌椅擺放著的中央,櫃台在房間深處。
檯面上琳瑯滿目地擺著各式各樣的小物品。散發著淡紫色光芒的水晶球、玉雕的神像、金光閃閃的天秤等等。
一位身著一襲西裝,大學生模樣的人,撐著頭站在櫃台後,百無聊賴地等著客人的上門。
今天的客人,是同樣也是二十歲上下的男生。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木門,站在門外向內窺視片刻,又關上門來。沒過多久,門再度被推開,門後的人影躊躇著向內踏入。
櫃台與門口之間的距離,雖不足以讓兩人看見彼此的樣貌,也足夠讓手足無措的客人瞧見櫃台背後的身影。於是他徑直向櫃台走去。
「歡迎光臨。」隨著平淡的問候,櫃台後的人端正身姿,注視著來訪的客人。
「請問這裡是記憶當鋪……對吧?」
「是的,請問該如何稱呼呢?」
「我……我姓駱。」
「駱先生您好,叫我若昀即可。請問今天需要什麼服務呢?」
「我想要典當我的記憶。什麼樣的記憶最值錢呢?」
「這個嘛,一般來說,記憶所能典當的價錢,取決於記憶的完整還有情感的豐沛程度。也因此,最熱門的記憶片段大多有關『離別』,因為離別之中,通常包含了一段完整的故事。」
「那就這個了。」
若昀從櫃檯後面打量著面前的客人。身材高挑,頂著一頭蓬鬆的頭髮,戴著黑框眼鏡,還是能觀察到淡淡的黑眼圈。或許是被若昀的眼神嚇到,他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怎……怎麼了?」
「沒事。感覺您不是因為缺錢才來的呢?難道是有一段記憶非得忘卻不可嗎?」
「你怎麼會知道?」
「多做幾年這份工作,有時候直覺就能看出來了。會來到這裡的客人不外乎就兩種,急需用錢的,以及渴望忘記的。」
望著沈默的客人,若昀輕笑一聲。
「既然如此,不妨我先為您說明,您可以聽完之後再做決定不遲。」
「我們的服務很簡單,您可以選擇任何一段記憶來做典當,我會依照記憶的內容支付您相應的金錢。我們會為你妥善保管這份記憶,但同時我們也保有對您這份記憶做少許更改的權力。自今日算起,三日過後,您便可以隨時取回典當的記憶,不過需要支付比典當再多一些的金額。」
「多一些是多少?」
「依情況而定,通常落在一成左右。」
「……剛剛說到會對記憶做更動,是為什麼呢?」
「這部分尚不便告知呢。所以,您意下如何?」
見駱先生仍難以決定,若昀帶著一杯冒著白煙的茉莉花茶,讓他先在台前的桌子稍作休息。
駱先生看著茶杯上氤氳的霧氣,以及霧氣後若昀模糊的,把玩著水晶球的背影,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重新回到櫃台前。
「看來您是下定決心了。」若昀搶在駱先生前便開口,他只能點了點頭,「那麼請跟我來。」
兩人進入廉幕後的一間小房間,房間裡面一片漆黑,餘下頭頂一盞投下昏黃燈光的夜燈。
若昀將上拿著的水晶球放在角落的小圓桌上,引導客人坐在中央的凳子上。
「等等需要您講述一次相關的記憶。您是比較偏好我坐在您的面前與您對談,還是離開您的視線呢?」
「……讓我一個人好了。」
「了解,那就請您再回想一下相關的記憶,等您準備完畢便可以自行開始。您可以從任何時候開始,也可以停在任何時間點。」
說完,若昀走到駱先生的後方,靜靜地等待。黑暗的房間內,時間的流動變得模糊不清,不知過了多久才等到客人開口。
「兩個禮拜前,我跟一群朋友一同出去玩。吃完晚餐後,我提議要不大家一起去酒吧坐坐。那一群人中大部分人都有喝酒的經驗,但並不常喝,每次喝的也少,幾乎都沒去過酒吧,包括我自己。因此才想著藉著這個機會體驗看看。」
隨著一字一句從駱先生的口中吐出,幾點光芒自頭頂冒出。若昀輕聲走上前,手向那點點光芒伸去,只見光點在手中匯聚成發光的絲帶,為黑暗的房間帶來些許光明。
「一開始在酒吧裡,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不過自第一杯上桌起,很快地氣氛就活絡了起來,乘著熱絡的氛圍,入口的酒湯也快速累積,超越任何一次喝酒的經驗。只覺得頭暈暈的,但喝的慾望卻愈發高漲,講出口的聲音也跟著宏亮起來。大概在一眾人當中,只有羽恩一個人沒有喝吧。」
光點匯聚成的絲帶愈發明亮,帶著七彩的顏色。每一句話所引出的,都是截然不同的顏色。若昀專注地聆聽著,也專注地蒐集。
「他不斷說著『你們少喝點啊,等等回不了飯店了。』之類的話,不過沒有人理會。直到外頭的夜深了,大家才依依不捨地起身準備離開。一行總共五個人,有兩個人走路都快走不穩了,另外兩個也搖搖晃晃的。羽恩攙扶著其中一個,另外兩個人也彼此支撐著向前行,留我獨自走在後面。」
光點的顏色忽然一轉黯淡,在絲帶上編織上了深藍暗紫色的綢緞。
「走在路上,我只覺得眼前的燈光暈散開來,從旁呼嘯而過的汽機車,在我眼中也都慢了下來。忽然,一隻腳踏出去時踩了個空,身體向馬路側傾斜。本想穩住身形,卻發現手腳使不上力,徑直倒了下去。眼前一塊刺眼的燈光倏忽間便壓迫到我的面前,我完全睜不開眼睛。」
「正當閉上眼睛之際,忽然感覺身體像被拋了出去一般,有一股強大的拉力將我拉扯至一旁,隨後重重摔在地上。再睜眼時,發現自己身處的位置與倒下前站立的位置相隔不遠。而眼前,羽恩倒臥在馬路上,一旁是一台白色轎車與驚慌失措的駕駛。」
絲帶停留在黑色的片段,過了良久,都不見話語聲再度響起。
「辛苦您了,請問還要繼續嗎?」
「……還有一點。一個禮拜後是他的葬禮。我們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而其他人也確實到場了。只有我,以身體不適為由缺席。不過其實我也到了,只是一個人在會場外徘徊片刻,又快步離去。因為我到的時間比預計早上不少,在門外,我瞥見了他的家人,還有地板上那明明是大晴天卻不斷增加的水漬。」
「辛苦您了,請跟我來。」
若昀引著駱先生向水晶球走去,手指繞著飄舞的光帶,輕觸水晶球,耀眼的紫光便從水晶球迸發出來。
光帶順著指尖緩緩地流進水晶球內,直到全部進入,靜靜地飄浮在水晶球中央,紫光才重新收回球內。
若昀拿著水晶球,領著客人回到櫃台前。看了看水晶球內的絲帶,拿出一疊鈔票放在櫃台上。
「經過水晶球的鑑定,您的記憶能夠典當的金額如下,請您再確認一下。當你走出店內後,記憶便會自動抹除。」
「不如我想像中的多呢。」
「如果您描述地更加具體,或包含豐沛的情感比較能增加金額,不過原則上,我們是不會干涉客人的描述的。」
看著駱先生離開,若昀緊隨其後關上店門。
一天通常店鋪只會迎接一名客人,但客人離開之後,若昀也不是就能休息了。
走回到簾幕後的房間,把水晶球放回圓桌上,手指輕觸,把光帶再度引出來。雙手輕輕捏住光帶的兩段,將光帶對折,以一隻手握住上端垂吊,另一隻手輕輕拂過光帶,轉眼間另一條散發著一模一樣光彩的絲帶就出現在手上。
把原本的那一條收回水晶球中,再從懷裡掏出另一個方才從櫃檯底下取出的水晶球,將新的一條收進去。
這是第一天的工作。
隔天若昀來到店裡,掛上今日公休的牌子,轉身走進小房間內。
取出昨日收集的兩顆水晶球,選出新複製的那一顆,將其中的光帶引出來。
一面端詳著眼前的絲帶顏色,一面琢磨著下手的位置。
店長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那些為了忘卻而光顧的客人們,總有一天會來取回這些飽含情緒的回憶。然而,原先所感受到的痛苦,那些使他們不得不選擇忘卻的痛苦依然存在,如此一來,只會陷入無窮盡的惡性循環。」
「那為什麼不乾脆的選擇忘記就好呢?」年幼的若昀抬起頭問道,「我們的店不正是叫做告別當鋪嗎?」
「傻孩子,告別從不等於遺忘呀。」
「是這樣嗎?」若昀歪著頭,不解地問道,但店長並沒有立刻回答。
回過神來,若昀伸手向光帶中,轉為黯淡的交界處碰去。食指碰觸的一瞬間,一陣白光閃過,再睜開眼,四周變成了夜晚的街道。
幾個大學生模樣的人嘻笑著、搖晃著走在馬路旁。
每每進入記憶裡的畫面,若昀總為了這逼真至極的場景驚訝,即便敘述者省略再多細節,進來的畫面總是栩栩如生的。
再往前走,應該就是車禍的場面了。若昀想著。
不過,他卻選擇向著酒吧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時不時駐足凝視著一旁的店家、路過的行人,以及凝神聆聽身旁那群大學生的歡聲笑語,直到酒吧門口前。
酒吧內,桌上堪堪能放下那些空著的酒杯,一群人興致高昂的舉杯暢飲。其中身著白色襯衫,坐在一旁帶著微笑與旁人交談,想必便是駱先生口中的羽恩吧。
若昀專注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景色,直到回憶走到頭,一陣白色強光過後,又回到了黑暗的小房間內。
第二天的工作結束了。
每次躺在家裡的床上,回想起客人記憶裡的點點滴滴,若昀都覺得自己好像在一片濃霧裡摸索。
迷惘,是水晶球給出的,人們在自己所典當的記憶裡共有的情緒,先於一切的悲傷、憤怒或是自責等等。
也因此由迷惘編織而成的濃霧,將若昀拖進本就不熟悉的密林中,又遮掩住四周的景色,增加了找尋出口的難度。
若昀想起之前有些客人,心中的癥結僅僅是因為與他人的誤會。例如有一對因吵架分手的情侶,男方認定女方出軌憤而離去,來到店裡希望忘卻這一段不愉快的經歷。
然而若昀在記憶中發現,男方所認定的「證據」其實只是一連串的誤會所致。當客人回到店裡取回記憶時,若昀只是在記憶中動了點手腳,將誤會根源的細節變得稍微突出一點,客人旋即恍然大悟。
然而像今天這種。事件的發生從頭到尾簡單明瞭,也不存在誤會的可能性,由此要減輕其中的自責便格外困難。
左思右想,終於是有了一點眉目。
同時,每每此時,若昀也不經意會想起,究竟這次的客人會不會回來贖回自己的記憶呢?
至今為止,無一例外。有時若昀也會懷疑,但從未出過意外。有時是甫經歷過的,有些是塵封已久的記憶,無論何者,若昀都不知道憑空被抽走一段記憶是什麼感覺。
是會難受到想立即取回的嗎?即便是自願刪去的?
第三天,來到店裡,再次進入記憶裡。若昀四處尋找著昨夜幾番思考選擇的場景。
酒吧中,羽恩說的話淹沒在眾人的歡笑聲中。那僅僅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冷笑話,甚至有些難笑。若昀伸出手指,輕輕的在空中滑了兩下,讓羽恩的聲音更顯眼一些。
餐廳裡,大家提議著要去酒吧時,羽恩拍著駱先生的肩膀,說著:「好啊!我也沒去過呢。」若昀在羽恩的手上輕點幾下,讓羽恩拍的力道更容易被注意到。
馬路上,羽恩扶著其中一個人在路上行走。他笑著對肩膀上的人說:「下次換我喝醉時,你們可要記得揹我啊。」那人只是嗯了幾聲當作回應。若昀食指一指,讓話語的聲音順著晚風吹送到駱先生的耳邊。
完成後,再把光帶送回水晶球裡。
第四天一早,若昀再度撐著頭,站在櫃台背後等待客人的上門。
風鈴清脆的聲音響起,門咿咿呀呀的打開來,一個人影在門外窺視片刻,隨即踏了進來。
隔著一段距離,兩人看不見彼此的長相。不過這次若昀從身形便能辨別出,是駱先生再訪。
駱先生慢慢地踱步到櫃台。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要換回我記憶。」
「沒問題。請問是我們的服務有哪裡出了紕漏嗎?」
「沒有的,只是我自己的問題,抱歉。」
「您不用感到抱歉,絕大多數的客人都與您一樣,三日期限結束便回到店內想要取回記憶了。」
「咦?大家都一樣嗎?」
「是的。」說著,若昀從櫃檯底下拿出兩顆水晶球。一顆較為黯淡,而一顆顏色更鮮豔些。「這裡有兩顆水晶球,一顆是如您當日所見,被保存完整的,您親自述說的記憶;而另一顆,則是經由我手稍稍做了更動的記憶。」
「原來原本的還有保存下來啊。」駱先生像是鬆了一口氣。
「是的,不過依我的建議,您要不要先看看經由我改動的記憶呢?」
「……那好吧。」
若昀帶著駱先生進入小房間,讓駱先生將手指放到水晶球上。白光閃過,若昀留在黑暗的房間內,看著一旁顯得有些呆滯的駱先生。等待他閱讀完回過神來。
黑暗的空間裡,時間過得曖昧不清。不知過了多久,駱先生才回過神來。
「這些是你加上去的嗎?」
「嚴格來說呢,不算是。我只是將一些細節變得比較容易察覺罷了。」
「這樣啊?是為什麼呢?」兩行眼淚沿著駱先生的臉頰滑落。
若昀一語不發,帶著駱先生回到櫃台前。
「您想要如何做選擇呢?」
「那個……可以問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改動嗎?」
「這個嗎?算是商業機密吧。」看著客人略顯落寞的神情,若昀笑了笑,「簡單來說,我覺得您想要忘記的痛苦,除了直接導致事故原因的跌倒外,還有對自己提議要去酒吧的後悔對吧?」
「我之前說過,最熱門的商品是『離別』對吧?實不相瞞,敝店以前叫做『告別當鋪』,處理的正是那些離別卻無法告別的回憶呢。」
「離別……卻無法告別?」
「是啊。對每個人而言,漂亮的告別是什麼呢?有些人是一刀兩斷的忘卻,有些人是藕斷絲連的思念。沒有對錯,我們也只是協助還在迷惘的人們,給出一點帶有我們風格的方式。」
「你們的風格?」
聽到這個問題,店長那時話的後續飄回若昀的腦海中。
「若昀呀,遺忘只是暫時的,那會扭曲掉事物本真的面貌,讓愧疚生根,讓懷疑的種子發芽長大。」店長摸了摸若昀的頭,「真正的告別,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堅定地保有對這件事物最初也最純真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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