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淮菱象/您的帳號目前處於紀念狀態
【漂亮告別】
復甦滿一百八十三天的那天,林祐安終於收到Relay的第二封信。
第一封在四個月前。
那時他的腿還不能走太久,講話偶爾會卡在某些很普通的名詞上。醫療團隊說那不是失憶,而是經過七十年半的低溫保存、神經修復與重新啟動後,大腦需要重新熟悉自己的索引方式。
第一封信只把他的帳號還給他一半。
他能看自己活著時發過的照片、貼文、限時動態,能翻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平台留下來的資料,也能看到自己死後公開頁面上的追思留言。
唯獨私人訊息一直鎖著。
Relay的理由是,那些訊息未必完全屬於他。
更準確地說,它們是別人在相信「林祐安永遠不會看見」的前提下,寫給一個死人的話。
直到政府完成他的身分連續性確認、復甦中心證明他已恢復完整意思能力,Relay又花了兩個多月重新計算七十年間六次平台併購、三次資料格式轉換,以及數千名寄件人的隱私設定,第二封信才來。
主旨仍然有點荒謬:
「您的帳號目前處於紀念狀態。」
林祐安盯著那句話。
半年前,他第一次睜開眼睛時,醫療團隊花了四十分鐘向他解釋現在是哪一年,又花了兩個星期讓他慢慢理解:自己不是昏迷,不是失憶,也不是某種昂貴得不像真的夢境治療。
他確實死過。
死亡日期是二○三六年十一月七日。
上午十一點二十三分,醫師依照當時法律宣告他死亡。
七分鐘後,低溫保存團隊接手。
再之後的事情,他只從病歷知道。
血液被逐步置換,體溫下降,腦與身體進入玻璃化保存。
接下來七十年半,他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夢,也沒有任何能被稱作「等待」的主觀經驗。
二一○七年五月十九日,他被重新啟動。
醫療紀錄不寫「復活」。
「復活」太像宗教,也太像新聞標題。
正式名稱是一串他到現在都記不全的字:
「長期低溫保存後整體生物功能重建暨神經活動恢復。」
祐安比較喜歡「重新啟動」。
像一台很舊的電腦。
只是開機以後,才發現全世界的作業系統都更新過了。
復甦滿一百八十三天,他已經能自己走路、自己搭車,也可以去附近的復甦者生活適應中心上課。政府替他完成了復甦後身分恢復程序,重新核發個人識別資料;他也終於學會不用伸手亂點,就能把交通憑證叫到視野左下角。
只有Relay的第二封信,讓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點開。
「親愛的林祐安:
經身分連續性資料庫及復甦醫療機構確認,您已恢復法律人格與完整意思能力。
Relay已完成您於法律死亡期間所收取之私人紀念訊息權限審查。
本次可交付訊息共一千八百四十七則。」
祐安往下看。
他的帳號最初建立於二○○八年。
那時候人們還會把午餐、心情、照片和政治抱怨分別貼到不同地方。後來Facebook、Instagram、Threads,以及幾個他已經忘記名字的短影音服務,經歷收購、拆分、倒閉、重組;有人把限時動態改成終身檔案,又有人把終身檔案改回二十四小時。
二○八○年代後,跨平台數位身分法要求大型社群服務承接歷史資料與紀念帳號,於是那些七零八落的貼文、照片、限時動態封存、留言與私人對話,最後全被搬進Relay。
他的資料摘要寫著:
公開貼文,四千三百六十一則。
照片與影片,一萬七千多件。
限時動態封存,九千零八十四則。
死亡後公開留言,三千兩百一十七則。
死亡期間私人紀念訊息,一千八百四十七則。
祐安把畫面關掉。
五分鐘後,又打開。
其實這半年裡,他已經看過很多自己的過去。
第一次搜尋自己的名字,他花了四個小時。
第一次看見母親的訃聞,他兩天沒有睡好。
第一次打開舊街景,發現以前住的房子連巷子都重新規劃,他把那張圖關掉,一整個星期沒再查任何舊資料。
後來復甦中心的心理師沒有禁止他看,只告訴他:
「你可以慢一點。」
於是祐安開始學會一次只打開一扇門。
今天Relay把最重的那一扇放到他面前。
他按下「私人紀念訊息」。
系統跳出警告:
「以下內容於您法律死亡期間傳送。部分寄件者目前已死亡、失聯或轉為紀念帳號。
部分訊息係寄件者基於您永久無法閱讀之合理期待所留下。Relay已依寄件人生前設定、遺囑及現行隱私規範排除不得交付內容。
是否繼續?」
祐安按下「是」。
第一封在他死後兩個小時。
阿澤傳的。
「幹。」
只有一個字。
三分鐘後:
「真的假的。」
再隔十一分鐘:
「你不是說至少還有半年嗎?」
下午四點:
「我人在醫院樓下。」
五點:
「他們不讓我上去。」
六點四十二分:
「算了。你也不會回。」
隔天凌晨:
「幹。」
祐安笑了一聲。
笑到一半,胸口突然緊了一下。
不是復甦後偶爾還會出現的神經痛。
是另一種。
阿澤在他死後第一個月傳了四十幾封。
有新聞。
有迷因。
有一張便利商店新品照片。
「這個你一定會買。」
三分鐘後:
「喔對,忘了你死了。」
再十分鐘:
「好煩。」
有一天半夜:
「我還是不習慣。」
接著訊息漸漸少了。
一年後,只剩生日。
「生日快樂。」
第二年:
「生日快樂啦。」
第三年:
「今年差點忘記。」
第五年:
「我結婚了。」
第七年:
「生了一個。很醜。」
第九年:
「收回,很可愛。」
第十五年: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你。」
第二十二年:
「我女兒在學校上低溫保存史,老師講到你們這批早期案例。我跟她說我真的認識一個躺在裡面的。」
隔天:
「她不信。」
第二十四年:
「新聞說新的神經修復好像有進展。」
「你們那些老古董也許真的還有救。」
再往後,阿澤開始傳醫院的照片。
他已經六十多歲,但看起來比祐安記憶裡的父親還年輕。
第一代全身回春療程已經開始普及。
「醫生說生理年齡往回拉了十幾年。」
「但我膝蓋還是有夠爛。」
又過十多年。
第二次。
「這次比較有感。」
「我女兒說我現在看起來像她哥。」
祐安笑了一下。
阿澤沒有像二十一世紀的人那樣老去。
他真的活進了那個祐安曾經只敢拿來下注的未來。
可是訊息到了二○九○年代,語氣變了。
「醫生說我心臟跟神經傳導都有一點問題。」
「不是不能處理。」
「只是要換一堆東西。」
過幾天:
「他們說可以再做一次全身重建,可能還要一段很長的神經復健。」
「想到就累。」
下一封隔了兩個月。
「以前我們三十幾歲的時候都覺得只要能活就好。」
「現在我一百多歲了,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一定要什麼都修。」
最後一年:
「你的機構通知我,說新的舊式保存修復模型把你的可復甦評分往上調。」
「你這個王八蛋。」
「搞不好你真的會回來。」
再下一封:
「我本來想說,不然我也簽一份長期保存。」
「後來想想算了。」
最後一封:
「我這輩子已經夠長。」
沒有告別。
沒有再見。
只是這一句。
寄件人狀態:
「紀念帳號。」
死亡日期:二○九八年十月二日。
醫療資料授權摘要寫著:慢性心肌及周邊神經退化,多次治療後本人拒絕進一步整體重建與長期低溫保存,依預立醫療意願接受舒適照護。
祐安看了很久。
所以不是救不了。
是阿澤自己說,夠了。
他把游標放進對話框。
打了兩個字。
「值得。」
Relay停了一下。
跳出提示:
「林哲澤目前為紀念帳號。
您即將留下新的紀念訊息。此訊息不會產生已讀狀態,亦不視為既有對話之回覆。」
下面兩個選項:
「封存訊息。」
「取消。」
祐安盯著「值得」看了一會兒。
最後刪掉。
阿澤花了一百多年,最後決定不用再回答這個問題。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替他回答。
下一個是母親。
母親幾乎沒有使用私人紀念訊息。
她還停留在比較早的網路習慣。
死亡後前十年,大部分是公開留言。
生日那天:
「生日快樂。」
過年:
「今年也有煮你愛吃的。」
有時候只是照片。
家裡。
餐桌。
一雙祐安以前嫌她老是穿錯場合的鞋。
直到某一年,留言開始怪怪的。
「你最近怎麼都沒有回來?」
妹妹在下面回:
「媽,哥哥不在了。」
下一年:
「你哥是不是出差很久?」
再下一年:
「祐安最近是不是很忙?」
再之後,母親的帳號沒有新內容了。
妹妹後來曾在私訊裡提過:
「媽最近又問你去哪。」
「醫生說新的回春療程可以把她很多身體功能拉回來。」
「可是腦不行。」
「他們說已經丟掉的記憶,現在沒有辦法可靠地重新做回來。」
祐安往下滑。
「她有時候記得你死了。」
「有時候忘記。」
「最慘的是,有時候她記得自己有一個兒子,但想不起來你的名字。」
再過兩年:
「我們最後沒有幫她做第二次回春。」
「她以前有寫過,不要讓她在完全不認得人的狀況下,只因為身體還能修就一直活。」
最後:
「媽今天走了。」
只有這一句。
政府之前給過祐安一份主要關係人歷史摘要。
母親的名字下面只有:
出生。
死亡。
死因。
醫療決策。
像人口統計。
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知道母親在死亡以前,曾經忘記自己。
他突然覺得死亡日期根本不是一個人的死亡。
死亡有時候是一條很長的坡。
妹妹的訊息最多。
她比他小六歲。
他死的那年,她三十六。
第一封不是哭,也不是道別。
死後第六天:
「媽叫我問你以前房間櫃子上那顆硬碟密碼是什麼。」
祐安盯著那句話。
忍不住笑。
「幹,妳真的很不會挑時機。」
兩個小時後:
「算了。」
三天後:
「找到了。」
又一天:
「你到底為什麼存那麼多垃圾。」
附圖是一張他的舊房間。
床墊掀開。
衣櫃半空。
紙箱散了一地。
祐安下意識把照片放大。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死後的房間。
原來人死了,房間不會跟著一起消失。
還是有人要收。
有人要決定哪件衣服丟掉。
哪一本書留下。
哪一條線到底是哪個設備的。
妹妹沒有天天傳訊息。
一年幾次。
「媽把你的衣服捐了。」
「那雙鞋她不肯丟。」
「爸說冰箱裡那盒醬到底誰買的。」
有時候毫無意義。
「今天去吃你以前很愛的店,倒了。」
「那個捷運站改名。」
「你以前一直說很醜的樓終於拆了。」
母親過世後,妹妹沉默了快一年。
再出現時:
「我今天做第一代回春。」
「醫生說生理年齡差不多回到五十幾。」
下一封:
「超痛。」
再下一封:
「但膝蓋真的不痛了。」
附上一張自拍。
「我是不是變很醜。」
祐安把照片放大。
那張臉已經不是他記憶裡三十六歲的妹妹。
但又還是她。
眼睛笑起來的角度沒變。
嘴角往右偏的習慣沒變。
只是一整段他沒參與的人生,藏在那些沒有被回春醫療拿掉的細節裡。
再過十幾年。
第二次回春。
「現在如果你真的回來,我們搞不好看起來差不多。」
祐安笑了一下。
之後,訊息突然變得很密集。
因為第一批使用新式生物停滯技術的人成功復甦了。
「今天新聞那個你看不到。」
「算了我還是傳。」
「不是你們這種老古董,是後來保存的。」
一年後:
「第二個。」
再一年:
「現在已經十幾個了。」
「你的機構說你們早期的人也要重新評估。」
再過幾年:
「你的腦保存品質比平均好。」
「新的神經修復模型說不是沒機會。」
「我去問過。」
祐安停住。
妹妹真的去問過。
不是一百年前的抽象希望。
是她活到了那個「也許哥哥真的能回來」開始變成醫療問題的年代。
「最新報告說五到十年。」
「你最好真的回來。」
「我都活到一百多了。」
下一封:
「他們把你排進候選。」
下一封:
「醫院說可能三到五年。」
祐安盯著日期。
那是二一○三年。
妹妹下一段影片是在同年年底。
她坐在一張祐安不認識的椅子上。
窗外的城市也不是他死亡時的城市。
她的身體看起來六十歲上下。
實際年齡一百零三。
「不知道你會不會真的看到。」
她對著鏡頭說。
「他們說你現在不是『有沒有可能』,是『什麼時候適合做』。」
她笑了一下。
「很煩。」
「以前你躺在那邊的時候,我想像過很多次。」
「你如果突然回來,我第一句要跟你說什麼。」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發現想不到。」
「所以如果你真的醒來,我大概就先罵你。」
祐安笑出了聲。
妹妹也笑。
「還有。」
「這個帳號我從你死以後用了快七十年。」
「很像垃圾桶。」
「什麼都丟進來。」
「有時候只是想找一個不會回話的人。」
她看著鏡頭。
「所以你真的回來,不用每一封都看。」
「真的。」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她停了一下。
「不要再死在我們這些人的訊息裡。」
影片結束。
祐安往下滑。
沒有下一封。
系統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資料標記:
「寄件人死亡於二一○五年九月十一日。」
妹妹那年一百零五歲。
距離他復甦,只差一年八個月。
死因不是老化。
也不是疾病。
一場罕見的高速公共運輸結構事故造成多人重傷。
在那個年代,心臟可以換。
肺可以換。
四肢可以再生。
大部分器官損毀已經很少直接等於死亡。
妹妹被送進醫院時,軀幹與器官都還有重建可能。
但撞擊造成大範圍腦組織瞬間毀損。
當時的醫療團隊最後判定:
「可辨識神經連續性低於復甦保存標準。」
她甚至有長期生物停滯保險。
最後卻沒有足夠完整的東西,可以交給未來去修。
祐安看著那一行字。
妹妹從三十六歲開始等。
等了將近七十年。
最後她沒有等到的,只剩一年八個月。
他第一次覺得七十年不算久。
一年八個月才久。
窗外有人騎著一種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該叫機車還是載具的東西經過。
天空裡依然沒有飛車。
這件事讓他第一次醒來時非常失望。
未來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像未來。
人一樣會塞車。
一樣會忘記帶東西。
一樣會跟客服吵架。
只是客服現在大部分不是人。
他繼續看。
還有一個大學時曾經和他大吵一架的朋友。
兩人在祐安死亡前已經七年沒有聯絡。
對方只留下三封。
第一封:
「聽說你死了。」
第二封隔了兩天:
「本來想說活著的時候不想跟你講,結果你真的死了。」
第三封隔了一星期:
「那件事我也有錯。」
沒有更多。
那個人後來又活了四十三年。
卻再也沒傳。
祐安忽然覺得很好笑。
原來有些告別只需要一句。
不是每一段關係都要七十年。
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人。
朋友的孩子。
親戚的孫子。
甚至有人出生時,他已經死了二十年。
「我是阿澤的女兒。」
「我爸說你如果醒來,要證明他沒有唬爛。」
下一封隔了很多年。
「爸走了。」
「如果你醒了,我還是很好奇答案。」
寄件者狀態:
「仍在世。」
六十四歲。
祐安把游標移到她的名字上。
停住。
沒有點。
也許明天。
也許下星期。
他現在終於有明天可以浪費。
到了傍晚,Relay跳出提醒:
「您已閱讀死亡期間私人紀念訊息214/1847。
是否繼續?」
祐安看著那個數字。
只看了兩百多封。
剩下一千六百多封。
七十一年還在裡面。
生日。
婚禮。
死亡。
搬家。
新的孩子。
新的伴侶。
新的疾病。
新的城市。
新的身體。
有人接受回春。
有人拒絕。
有人活到足夠老以後自己決定結束。
有人明明能活很久,卻被一場事故突然帶走。
那些人曾經坐在捷運上、躺在床上、排隊買東西、半夜喝醉,在某一刻突然想到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於是打開他的帳號。
留一句話。
那些訊息原本不是寄給未來的。
不是時光膠囊。
也不是等待復甦的資料包。
它們只是人站在數位墓碑前,說給死人聽的話。
沒有人真的知道墓碑後面的人,有一天會讀到。
Relay跳出另一個視窗。
「您的歷史帳號已完成身分驗證。
請選擇帳號處理方式:
一、解除紀念狀態,恢復原帳號。
二、將紀念帳號與死亡期間資料完整併入復甦後身分。
三、保留紀念帳號,另建立復甦後帳號。」
祐安原本以為自己一定會選第一個。
那本來就是他的帳號。
他的照片。
他的文章。
他的名字。
他的朋友。
他活回來了。
東西當然應該還給他。
但他想起妹妹說:
「這個帳號我用了快七十年。」
他忽然意識到,它後來已經不只是他的東西。
裡面有母親逐漸忘記他的那些年。
有阿澤活到一百多歲後自己決定不再往前走。
有妹妹從三十六歲一路活到一百零五歲,最後只差一年八個月沒有等到他。
有一個曾經和他絕交的人,趁他死了才肯承認自己也有錯。
也有一些根本沒有見過他的人,透過死去的父母認識一個叫林祐安的人。
他可以活回來。
可是不能因為活回來,就宣布那些人的哀悼全部只是一場誤會。
他選了第三個。
系統再次確認:
「紀念頁將永久保留於歷史狀態。您仍可依法存取本人資料,但不會覆寫死亡期間之留言、追思紀錄與關係人設定。
是否確定?」
祐安按下確定。
畫面轉了幾秒。
接著,一個空白頁面出現在他面前。
Relay。
姓名:林祐安。
帳號建立日期:二一○七年十一月十八日。
追蹤人數:0。
貼文:0。
系統問:
「最近在想些什麼?」
祐安點進去。
他打:
「我回來了。」
看了一會兒。
刪掉。
又打:
「大家好,好久不見。」
也刪掉。
最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關掉Relay。
站起來。
復甦中心的營養師一直叫他不要只喝咖啡,所以他決定下樓吃點東西。
電梯裡,一個小孩偷偷看著他。
可能是因為祐安還不太會使用現在流行的無接觸視野介面,總是很笨拙地伸手在空中亂點。
孩子的父親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不要一直看人家。」
祐安笑了一下。
電梯到一樓。
外面正在下雨。
他站在騎樓下,看了一會兒。
七十一年前,下雨就是下雨。
這件事倒沒有改。
他忽然想到,母親以前會在下雨時傳訊息問他有沒有帶傘。
妹妹會回一個翻白眼的貼圖。
阿澤大概會說:
「活該。」
那些人現在都不會再傳訊息來了。
祐安把手伸出去。
雨落在掌心。
是真的。
他沒有拍照。
也沒有發限時動態。
他只是走進雨裡。
這一次,沒有人需要替他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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