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杜甫到當代:理想中的文學獎該是什麼模樣?
【歷史另一面】
那天,我們三個圍坐,話題不知怎地到了那個假設:如果杜甫、李白、白居易、袁枚、楊慎、秦觀,所有那些在泛黃書頁裡住了千百年的名字,通通放進同一個詩的文學獎裡競逐,誰會是第一名?
我說我醉心秦觀甚至覺得以詞為詩很棒,A最迷白居易,B則喜歡袁枚。我們各自心尖上的人,都清清楚楚,不是杜甫。可有趣的是,三個人「第一名」的答案,不約而同都選了杜甫。
或許人人心中各有所愛,但一旦進入評斷,面對某種不得不承認的客觀,或者說,一整個時代審美最大公約數的凝視,我們並不會只把偏愛交出去。杜甫的詩像地脈深處的岩層,厚重、紛雜、承擔,幾乎涵蓋了對人世全部的同情與觀照。他的「第一名」是一種讓人甘心服氣的無庸置疑。你會掙扎,會替自己喜歡的詩人辯護,到最後還是不得不把最重的那一票,投給那個壓住整個時代卷軸的人。
聊到這裡,社群上那些刺眼扎心的暴論,忽然都有了來處。
一個文學獎評出來的作品,從首獎到佳作,全在同一種風格、同一種氣味、同一種安全的審美裡打轉,那就成了一條平滑而平庸的生產線。生產線的邏輯是:先選出一個「沒有毛病」「沒有爭議」的第一名,然後後面所有的名次,都按照這個第一名的模子去複製,去靠近。挑不出錯,也挑不出魂魄。沒有脾氣,沒有破綻,沒有一點野蠻生長的力量,像一排過分乾淨的陶瓷,整整齊齊,讓人轉身就忘。
我心中理想的文學獎,應該有一個無庸置疑的第一名,像一座山,不容忽視,擁有壓倒性的高度;可是第二名、第三名、佳作、入圍,那些後續的名次,要像春天野地裡的花,各式各樣,百色百香。有的奇險,有的深情,有的冷僻孤絕,有的偏偏就要在工整中藏一點不合時宜的鋒芒。你可以不喜歡某一件作品,它一定要讓你記住,要讓你在讀完之後感到不安、困惑,甚至微微冒犯。讀完之後,心裡剩下的,是一句「寫得真好」的安全讚美,那才是真正讓人悵惘的事。
百花齊放,是承認泥土裡本就該長出帶刺的、濃豔的、素白的、朝開暮落或者經冬不凋的種種生命。但如果花園的管理者選擇蓋一個溫室並且總是把不同的花種都修剪成一個模樣,那我們是不是就失去了鑑別四季的能力?
當一個文學獎的評審機制所追求的是「沒有爭議」與「最大公約數」,這種共識決下的妥協,那些創新、風格強烈或帶有顛覆性的作品因引發評審間的兩極評價而落入下品;四平八穩、技巧純熟的安全牌卻能穩穩拿走每個人手上的中間分數,最終奪冠。有些投稿者開始自我審查掉原有的鋒芒,讓文學獎成為單一審美的溫室。
我自己覺得,一個理想且健康的文學發表生態,確實需要有杜甫這般具備壓倒性實力且屬正道的首獎來定調,但選集名單中也必須容得下不按牌理出牌的異類。當創作者試圖挑戰傳統敘事邊界,或是在既定印象中別出心裁,或是透過帶有憤世嫉俗色彩的視角撕裂並諷刺社會,安全牌的評選機制往往會成為這類作品得到肯定的阻礙。這類作品生來就是要讓人感到不安、困惑與冒犯的。
只能說,如果一個時代的文學獎只剩下「沒問題」、「沒爭議」的作品,那我們大概就離能夠撼動人心的作品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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