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了民間傳說裡廣澤尊王郭聖王的翹腳坐姿
【神明接單中】
福建南安詩山的風,總夾雜著一種夾生紅土與曝曬中藥材的乾燥氣味。當我真正站在鳳山寺的石階前,看著那座傳說中郭聖王點地成神的古墓,才明白有些信仰的重量,是從極其年幼的痛覺裡長出來的。
民間傳說裡的廣澤尊王,總是帶著點不馴的剽悍。祂十三歲便在盤腿時蛻化羽化,留下了那尊一隻腳垂放、一隻腳盤起的獨特神姿。人們都說,那是母親在最後關頭拉住祂左腳的歷史痕跡。但在這個連親情都被距離拉扯得近乎稀釋的現代社會裡,這尊神像的不對稱,更像是一首關於「離家與留守」的魔幻詩歌。
我們總以為成神是一場拋棄肉身的遠行。現代人習慣了背井離鄉,在北上或出國的列車上,將父母的衰老留給高鐵窗外一閃而過的稻田。我們用定期的孝親費、節日的通訊軟體貼圖,去填補那種無法隨侍在側的空洞,以為這就是成熟的秩序。
可聖王點給我們看的,卻是那一隻始終沒有盤上去的腳。
東方美學裡的身體語言,有時透露了內心最無可奈何的留戀。聖王盤起的那隻腳,探向了超脫凡塵的寂靜天界;但那隻垂落的左腳,卻是祂在成神的最巔峰,生生為了母親的哭喊而停駐的肉身錨點。祂的身體是一個矛盾的容器,一半是驚天動地的神蹟,一半是沾滿南安紅土、還沒來得及報答的凡俗孝心。十三歲的少年,在黃土古墓前「接單」了命運最冷酷的催促,卻用一個翹腳的姿勢,跟天地做了一場永恆的妥協。
跨進正殿,神龕前的黃銅大爐裡盛滿了經年不熄的香灰。那種帶著一點苦澀的檀香煙氣,在聖王那尊帶著童稚卻又無比威嚴的臉龐前繞圈。張曼娟筆下那些關於母子間幽微、細膩且無法割捨的牽絆,在這裡被具象化成了一種跨越千年的陪伴。祂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偶像,祂更像是一個早熟的長子,用祂那一隻垂地的腳掌,死死地踩住人間的苦難與家人的眼淚。
在這個每個人都急著向外索取、向神明求取功名與財富的時代,站在詩山的晚風裡,我沒有求任何事。
我只是看著聖王那隻懸空的腳,想起了家鄉那個每逢梅雨季節便會隱隱作痛的、母親的膝蓋。下山時,暮色如潮水般湧上山頭,我知道,那位背著孝道重擔、在神與人之間拉扯了千年的少年,已經在香煙裊裊中,溫柔地簽收了我那份無處安放的為人子女的愧疚與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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