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差的線香與祂的無聲接單:二十四小時不滅柑仔燈
【神明接單中】
它卡在兩棟三十層樓高的鋼筋水泥縫隙裡,像一塊都市皮膚上結痂的硬塊。那是街角的土地公廟。
早晨的陽光穿透對面科技大樓的帷幕玻璃,折射出一道近乎冰冷的銳利光束,恰好打在土地公座前那對因經年煙燻而泛黑的石獅眼窩裡。蔣勳老師曾說過,美是物件在歲月裡安靜下來的模樣。但在這座每秒鐘都在汰舊換新的城市裡,神明的安靜,更像是一種帶著台式固執的魔幻守候。祂的廟頂後來加蓋了藍銀雙色的鐵皮,用來抵擋梅雨季的滲漏,每當暴雨落下,鐵皮如同一面巨大的交響樂鼓,咚咚作響,那是神明與這座現代叢林最粗獷的對話。
我總是在深夜加班後,帶著滿身便利商店便當的微波氣味與疲憊,繞到這座沒有廟公的小廟前。我不拿香,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兩盞二十四小時不滅的紅色柑仔燈。在那個瞬間,燈光在濕潤的空氣中暈染開來,像極了張曼娟筆下那些關於寂寞與等待的隱喻——現代人習慣在社群軟體上已讀、在生活裡焦慮地「接單」變現,唯有這裡,時間慢得像一冊泛黃的線裝書。
跨進那道不過半寸高的水泥檻,喧囂的車流聲彷彿被一道隱形的結界隔絕。我注視著神龕前凹陷的紅木桌面,那上面有一圈圈被香灰燙出的焦黑圓環,如同樹木的年輪,默默記下了這條街幾十年來的集體焦慮。
有時,案桌上會放著一包尚未拆封的夾心餅乾,或是一罐貼著姓名貼的小學生水壺。隔壁賣彩券的阿伯、剛下補習班的高中生、甚至是在外送空檔跨下機車的青年,每個人都把一截短短的、帶著微溫的線香插進爐中。那裊裊升起的青煙,在神像斑駁的漆面與神明慈悲的眉宇間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經緯線。
這是一場沒有聲音的「接單」過程。
神明不曾說話,祂指甲縫裡彷彿還帶著開墾這片土地時的泥土墨水,在金紙與硃砂的氣味中,安靜地翻閱著每個人口中的碎念。那些願望往往很小,小到只是「希望明天的考卷不要太難」、「希望外婆的感冒快點好」。
我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朝著神龕微微點頭。我沒有說出任何具體的祈求,但當我走出鐵皮簷口,重新跨入城市的霓虹光影時,風吹過梢頭,帶走了一絲掌心的微熱。
我知道,在這座冷漠的科技城市裡,我的疲憊與荒謬,已經被這位街角的老者溫柔地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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