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值班手札：颱風夜土地公廟前的小男孩

【神明接單中】

調職到山城那年，正好是雨季。新任職的派出所位於山腳下。這裡和我原本待的城市完全不同，晚上過七點後，街道幾乎已經沒什麼人在走動了，肉眼可見附近的便利商店內的燈光如同渲染的水彩那樣朦朧不清。

報到沒幾天，我就在大雨裡遇見了那孩子。那天因為下大雨導致山路都積水了，我撐著傘巡邏到一半，遠遠瞧見土地公廟前蹲著個小男孩；雨下得很大，他卻沒撐傘，只站在屋簷下，濕掉的書包放在腳邊。

我走過去詢問：「孩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你的家人呢？」他抬頭看我，指著廟裡：「媽媽還沒下班，所以我來找阿公。」

我愣了一下，順著他指的方向往裡頭看。香火不旺的小廟裡只有一尊土地公，金身舊得掉漆，供桌上擺著零星些許供品。孩子的語氣很自然，就如同土地公是個真正的人，會陪他一起待著；在關心了幾句後，我陪著孩子直到他的媽媽終於趕來才離開。

後來的每天，當我巡邏時，常會看到那個孩子在放學後會於廟口桌邊寫作業、趴在供桌旁睡午覺、拿樹枝在廟附近自娛自樂等等。

於是偶爾閒暇時，我便會找那孩子聊天，在談天中了解了這孩子和媽媽一起住，他媽媽在某個小吃店工作，從早忙到晚，根本沒時間照顧他。而他爸早在幾年前就離開了，只剩母子倆相依為命。

有次我買了熱豆漿和包子給他，問：「你怎麼都待在廟裡？不和其他人玩嗎？」他捧著紙杯，小聲回答：「因為這裡不會趕我走。」那句話後，我沉默良久。

在那之後，每當我巡邏經過那間土地公廟時，都會下意識看看那孩子在不在廟內。奇怪的是，跟其他孩子不同，只要他待在廟裡，就特別安靜。靜靜的或坐或站在門邊，看香爐內的煙慢慢往上飄。

好奇的我問他：「你在看什麼？」

他說：「我在等土地公講話。」

「那祂有跟你講過嗎？」

他很認真地點頭：「有啊。」

「祂說了什麼？」

「祂說，媽媽很辛苦，叫我乖一點。」我本來想說那是大人曾經哄他的話，可看見他的表情，我忽然理解了什麼。

也許對孤獨的孩子而言，神明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實現願望、而是願意陪著他。後來某次颱風天，山區停電。我和同事冒雨巡查土石流路段，忙到晚上才回來。經過土地公廟時，我發現裡頭竟然還亮著蠟燭。

那孩子衣服濕了一半，縮在角落睡著了。我急忙把他叫醒，問他怎麼待在這沒回家。

他揉揉眼睛，小聲說：「媽媽今天會很晚回來。」

雨很大，風吹得廟門不停晃動。那尊老舊的土地公安安靜靜的坐在神桌上，紅燈映著祂慈祥的臉。

那瞬間，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這孩子總往這裡跑。因為周圍的大人們忙碌著生活，而神明，是少數願意一直待在原地等人的存在。

再後來，我開始習慣巡邏時多帶一份晚餐，我和他會坐在廟口邊吃邊聊天。

偶爾雨停的時候，周遭會起霧，小小的土地公廟亮著燭光，像黑夜裡替人留守的燈火。

現在的我知道，在許多大人照顧不到的地方，總還有一尊神明，靜靜替人守著那些來不及被擁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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