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佛跳牆:在冰箱裡度過漫長孤獨的一生

琅琅悅讀 瀲瀲

【一餐一故事】

我們家的佛跳牆不是一道菜,是一種儀式。(圖/瀲瀲)

我們家的佛跳牆不是一道菜,是一種儀式。它不是除夕才出現,它是從除夕開始,然後在冰箱裡度過漫長而孤獨的一生。

打開冷凍庫,第一層是餃子,第二層是冰塊,第三層一定是佛跳牆。像祖產。像家族遺傳病。像某種無法解約的訂閱制。

每年除夕,鍋子一掀,蒸氣冒出來,全家人的表情都很一致——那種「又是你啊」的疲憊。婆婆會用一種隆重的語氣說:「這個很補喔,裡面很多料。」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彷彿在介紹新生兒。

我們圍在桌邊,像圍觀某種國寶。香菇浮在上面,海參在深處潛水,栗子偶爾露出頭來。排骨酥沉默地躺在鍋底。

每個人都會盛一碗。然後默默地把碗裡的東西分類。我只夾栗子和排骨酥。栗子是甜的,排骨酥有誠意。其他的部分,我假裝它們不存在。小兒子會很認真地吃,說:「好吃啊。」

我看著他那張毫無負擔的臉,心裡五味雜陳。他不知道,佛跳牆對我來說不是料理,是背景音。是一種「我們一直都這樣」的提醒。它太完整、太隆重、太難拒絕。

除夕那晚,大家吃得很豐盛。佛跳牆被稱讚。鍋子洗乾淨。放回冰箱。故事才剛開始。

初一早上打開冰箱——佛跳牆。

初二回娘家前——佛跳牆。

初三有人突然說餓了——佛跳牆。

它像一種不會過期的存在。我們的表情逐漸統一成一種厭世的平靜。那種心情是:「好啦,吃一下就好。」我們吃著吃著,眼神已經放空。

佛跳牆在嘴裡展現它全部的營養與意義,而我們在心裡默念外面的世界。有一年我忍不住問:「這一鍋到底要吃多久?」婆婆笑著說:「慢慢吃啊,很補。」慢慢吃,是一種溫柔的威脅。

直到某天,冰箱裡出現第二鍋佛跳牆。我站在冷凍庫前,看著兩個巨大的鍋子,突然覺得人生不應該這樣。今年除夕,我帶小兒子去西門町吃蒙古烤肉。隔天壽司郎。再隔天古拉爵。

每一餐隨然都是外食但仍都熱氣騰騰,當場吃完,不留歷史。

沒有哪一道菜會在冰箱裡住三個月。我們吃得很開心。小兒子眼睛亮亮的,像剛從佛跳牆宇宙逃出來。但神奇的是後來他回去,又吃佛跳牆,還說好吃。我忽然明白。佛跳牆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它真的無敵好吃。而是因為它象徵性的存在著。

現在如果問我除夕要不要佛跳牆?我會說:不用了。我比較想要一鍋剛煮好的魚湯。一條地瓜。還有吃完就乾乾淨淨的冰箱。佛跳牆沒有錯,只是說真的,每年看到它的那一瞬間,全家人臉上的那種厭世同步,才是最團結的時刻。

那一刻,我們什麼都不用說。光是一句「又是佛跳牆喔。」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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