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喪期間，我的LINE多了個陌生好友

【成長足跡】

母親彌留的那段時間，我的LINE多了個陌生的好友。名字只有兩個字，卻看起來像首詩──「遠方」。那幾天我沒心思理會任何通知。手機成了報平安的工具，也成了倒數的時鐘。訊息一來一回，都是醫院、弟弟、親戚、告別式的流程、白包的整理。沒有人在談遠方。沒有人能往遠方去。

但「遠方」一直靜靜躺在好友列表裡，不說話，也不打擾。就像個潛伏在邊界的名字，一不小心點進去，就會穿越。母親過世後的第三天，我終於問了他：「請問，我們認識嗎？」

對方回得很快。「當然認識。不然，我怎麼會有妳的LINE呢？」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彷彿在看一個系統錯誤的提示訊息，明知道邏輯不通，卻又無從駁斥。說不上來是語氣問題，還是我那天的神經太敏感，我只覺得整句話有種說不出的油滑。

他自稱是系統工程師，女兒在新加坡念書，現在只是想找個伴。「不是談戀愛那種啦，是彼此陪伴而已。」他說他不在乎外表，也不在乎年紀，只希望能有個人說說話、散散步，像電視劇裡退休後孤獨老人會說的話。或者詐騙集團的開場白。

但我當時沒立刻封鎖。不是因為相信，而是因為那天的我太安靜、太空、太疲憊，反而對什麼都失去了警戒。就像失溫的人，不小心會覺得冷風吹來很溫暖。我們聊了不到二十分鐘。我問他怎麼找到我，他說可能是某個共同社群，或我曾加過他朋友之類。沒說清楚。他的語句順得像背稿，時不時拋出「不要誤會」、「我不是壞人」、「妳一定是個很特別的人」這類奇怪又廉價的話。

我開始覺得胃有點反胃。我這才發現，我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壞人。我只是厭倦了這種明明毫無交集的人，卻假裝熟悉、假裝溫柔、假裝懂我的模樣。更準確地說，我不明白──這世界怎麼還有人會選在別人母親剛過世的時候，跑來說「我不在乎妳的年紀與外表」？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殘忍，還是他根本不知道我正在經歷什麼？我刪掉了他好友，沒有多說一句話。但我後來一直想：他吃飽沒事做嗎？還是這世上的某一群人，真的活在一種不知情的平行宇宙裡，只管投出自己的鉤子，不管對面是活魚石頭、還是一顆正準備崩潰的心？

他或許不是最惡的那種人。他沒有開口要錢、沒有假裝戀愛、沒有叫我傳照片。但他出現的時間點太不對。他說的話太像樣板。他的名字太像嘲諷。遠方。在母親剛離開的那幾天，這兩個字只讓我想哭。因為我最愛的人，正朝著那個地方走去。而你，一個陌生人，卻用它來對我說：「我只想找個伴。」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女兒，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系統工程師。我只知道，我不會再讓這種人輕易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我的世界剛清空了一顆星球，還沒準備好讓垃圾飄進來。

新聞看多了，其實詐騙起手式都一樣。我沒有錢，也沒有感情，整個人空空洞洞沒有東西可以被騙。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