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闖天涯｜拜鎮】張玉音／嬉皮村落與泰式雷鬼的浪漫觀光

文／張玉音

在充滿天然植栽的民宿醒來，步行到位於PAI（拜鎮）的商店街，鎮上有幾間雲南穆斯林開設的甜點店，雜揉了雲南、緬甸的飲食文化，但又配合當地大量的歐美觀光客口味，所以有用椰奶和香蘭葉慢火熬製的清真甜點，但也有香蕉口味的磅蛋糕，口感與食材之綿密、紮實，大概是20年前我的背包客生涯，甜食味覺體驗裡數一數二奢華的。坐在咖啡店內，望向對面的霓彩編織吊床店，拿出隨身的素描簿與寫生工具，悠哉的隨筆畫下小鎮風光，在PAI外顯創作習慣反而是種「日常」，街角常見當地居民在街邊演奏與繪圖，「創作」反而是這個距離清邁3小時車程的聚落，最安全的保護色。

相較於曼谷考山路（Khao San Road）多數選擇短暫停留國際背包客的狂歡、縱情，PAI鎮則有非常多選擇定居於此的外國旅客，剛踏入PAI的民宿就是有著混血臉孔的孩童，領我到民宿櫃台。西方與當地人組成的家庭，是當地居民外的新族裔，重複的敘事大致是這樣，嚮往嬉皮精神的西方白人，來到泰北崇尚藝術與慢活的小鎮，徹底著迷，與當地人相戀，最後常居於此，也將西方強調健康蔬食、純素（Vegan）以及裸食（Raw）的生活概念帶進PAI。

2006年大學畢業那年，恰好是Elizabeth Gilbert的《Eat, Pray, Love》出版的年份，當時台灣流行起「Gap Year」，同步是紐澳打工度假政策開放，從民間到政府皆有推廣「壯遊」的相關補助計畫。在大學和研究所時期的暑假，我熱衷於亞洲的自助旅行，經常在台灣當時自助旅行最大的資訊交流網站「背包客棧」，尋找旅伴、爬詳細的旅遊攻略長文及住宿比價。20年後，經歷社群使用習慣的移轉，旅遊資訊的取得早已被社群的短影音取代，但每當我安排自助旅行，仍會意識到「背包客棧」對於我尋覓旅遊資訊時根深蒂固的影響。

《Eat, Pray, Love》後改編為電影《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並由茱莉亞·羅勃茲（Julia Roberts）主演，當時造成全球化的女性獨旅文化現象。在PAI生活近兩周，是我第一次目睹屬於中產階級女性的「靈性消費主義」的實景。東南亞獨特的異國情調，被商品化為西方社會追求療癒、洗滌心靈的場域，再灌入女性成長，逃離社會規訓、重新獲取感官愉悅的樣板。相較於其他泰國觀光聖地，在性產業的操作上多為「西方白人男性」消費「當地女性」，拜縣則自成一種服務於白人女性的「浪漫觀光」（Romance Tourism）產業。

在嬉皮村停留的過程，每天住在夜晚沒有電器照明的竹屋，多數旅客都為來自美、英地區的女性，而有一群當地男性（Rasta Thais）每日會固定出沒在村內，外觀上幾乎和制服一樣，蓄著雷鬼頭、打赤膊、騎馬、攀岩、火舞和手鼓等，無論是白天的森林健行、晚上小鎮的音樂聚會與露天的營火晚會，這群雷鬼外貌的泰國男性會以樂手、藝術家、瑜珈靈修者、火舞表演者等多元身分，陪同短暫造訪當地的白人女性。這群充滿泰式雷鬼風情的男性，具備不受體制拘束、野生的大地能量，再添加PAI獨有的音樂、大自然、藝術、靈性，完美詮釋西方女性視角下的「反體制戀人」。

身為亞洲女性幾乎不在這場非典型的性別審美的結構裡，但讓我一窺由西方女性主導、創造浪漫的場景，甚至撼動主流戀愛市場的慾望階級（Hierarchies of Desire）。年輕時為了某些現在回顧膚淺的信仰，例如體驗嬉皮生活，但闖入非日常的玩樂經驗，卻意外折射出關於性別與社會學觀察的田調現場，20年後的PAI靈性消費與性別權力場，也許有了全新的面貌，但它曾經的生態成為我的「記憶紅利」（Memory Dividends），是時代無法重現，但仍可持續讓我提領、饒富趣味的回憶利息。

作者簡介：

張玉音

1983年生，木柵貓空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藝術史組，國立成功大學藝術研究所碩士畢。

現為恆成紙業內容品牌「野点 nodate」總監，曾任「典藏ARTouch」總編輯。從藝文網路媒體再度回返紙質與內容生產的實驗。熟悉台灣藝文生態產業結構，並關注跨文化圈的共通困境，致力編輯感官內容的閱讀體驗。近期埋首爬梳台灣刺青產業歷史，企劃主編《刺花 Tshiah-hue》、製作《調皮 The Skin Surfing》卡帶專輯，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